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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十三回 残局(三):密符诛帅 惊变夺军 姬丹望着信 ...

  •   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隐密角落,庆安宁从怀中摸出一张绢抖开,递给赵武低声道:“丹兄来信,秦军动了。”
      赵武闻言心下一阵猛跳,这一日终是来了。她忙接过绢,快速扫过绢上熟悉的小字,只见字迹倾斜,字形草草,可见笔者匆忙,心绪焦急。细细读信,赵武的心情愈发沉重,胸口不由一紧。
      姬丹在信上交代,关外联军连日佯攻函谷关,秦军只接战严守关隘,绝不主动出击。联军将士们已开始渐渐懈怠。秦军只驻扎相持,既不主动与关头秦军夹击联军,也不从后袭击联军相救函谷关,只诡异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多番试探袭扰,秦军依旧稳如泰山不动声色,只强弩强弓远远射击,绝不出一兵一卒。
      如此数次之后,联军将士们都渐渐不耐起来,说秦人只知做缩头乌龟不敢接战,定是畏惧主动出击没有必胜把握,因此宁可眼看联军攻打函谷关而不出兵。名义上是来攻打联军,事实上却屯兵不前。秦军士气战心竟低落至此,秦国的动荡看来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动荡对秦军的影响也比想象中剧烈地多。
      看来不多时另一路联军就该打到咸阳城了。一想到咸阳城的富丽繁荣与攻占秦都所带来的巨大声誉,留在关外的联军将士们无不羡艳嫉妒地瞪红了双眼,都嚷嚷叹息自家在这边扛住秦军主力的压力,倒叫他们出风头去了。虽然春申君严厉制止了这种会破坏联军和谐的风气,但这种心绪感慨还是不可避免地弥漫全军上下,只不过无人敢于公开表现出来罢了。
      就在这种怠惰浮躁的气息遍布联军上下之时,姬丹得到消息——关外秦军开始暗中调动。同时他收到赵武与庆安宁的传信,蕞城下联军已陷入胶着,联军伤亡惨重却始终不能拿下关隘。
      姬丹读完信,心不由地深深沉了下去。秦军开始了,然而联军情势不容乐观,真的能全身而退么?没有把握。
      当时斥候营中的亲信将领秘密送来秦军军营如故,大军却有调动的情势时,便不禁浑身一激灵。虽没有佐证,但那时他下意识地感到这是秦军动手的迅息。如今有赵武与庆安宁密信的印证,秦军将要合围是确凿无疑了,该如何使联军动摇撤退呢?虽然这些时日以来收到蕞城受阻的军报,然而联军众将包括春申君在内,都以为是秦军的垂死挣扎——毕竟逼近都城了,若没有强烈抵抗才是可疑。谁都没有质疑过联军最终能否攻下蕞城,或者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拿下蕞城,彼时是否还有攻打咸阳的能力。更没有人思考过先前秦军的抵抗为何并不激烈,如今突然变得激烈,这中间是否有蹊跷,秦军是否有向图谋。
      这样的局势下有何方法使联军感到危机并心生退意?姬丹头疼于这个问题,他倒是隐然有一计解难——只要在军中散播有人与秦军暗通,图谋里应外合全歼联军的流言便可,但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让人不得不信,这样一来才能让众将悚然警悟、惊惧退兵。可姬丹与秦素无往来,亦不知秦国密行有何让人一见便深信不疑的证物可作为铁证,愿精于秘密行动的风宗弟子庆安宁能给一个法子。
      信到此便结束了,最后一句:期望庆安宁能早日给一个答复,便是想不到法子也望尽快回复。情势紧急,若实在没有良法就只好他自己揣摩,走一步看一步了。
      “丹大哥似有难言之隐,这弦外之意却像是专说给你听的,不期望我知道一般……那我就回避罢。”赵武放下信微微蹙眉道,总觉有些不寻常。但她对姬丹知之甚深,稍一凝思便已知晓其心意——姬丹能说有主意,那自是前前后后已经揣摩透彻的可行方法,他是个行事周全镇密且性情谨慎的人,没有确定可行是绝不会告诉赵武与庆安宁的。
      要“与秦暗通”的人无疑是燕军中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和深刻的了解,此事才有成功的把握。而这个人定然是要丢脑袋“以平众怒、以绝后患”的,那么不用多想也知这人是燕军统帅。毕竟燕军统帅知晓姬丹是唯一知他有欺君之嫌的证人,又不知姬丹与燕王之间的秘密联络——燕王早知姬丹暗中调动燕军老弱攻秦,并保全燕军精锐之事。
      燕王当然不会让他人知晓此事,而姬丹也不会让老父王知道他与燕帅私下以胁迫其听命于己,有效掌控大军之事。这只会增加老王对他的猜忌。因此燕帅不希望姬丹告诉燕王自己欺君行事,视姬丹为眼中钉;而姬丹也不希望燕帅将自己与他之间的纠葛,尤其对他的胁迫告知父王。因此姬丹也期望燕帅能永远沉默,以安己心。
      两人之间是明和而暗中你死我活,姬丹自然要利用这个机会置燕帅于死地。至于“确凿证据”么,燕国王室继承其先祖周王室的精于密事之风,他定然懂得该如何制造“证据”。不过要让人完全联想到秦国最高机密而深信不疑,那自然是流传天下的一个公开秘密:秦王室有信物流传天下,其纹路乃嬴秦部族自上古时代流传的符纹,其深藏寓意只有三代后裔或学识极渊博之人或可识得。
      记载这类符文印记的古籍也成极罕见之物,本来周室藏书中或可有得,但自从周室藏书遭到浩劫后,那些典籍或毁或流离失所不知下落。而嬴秦部族更是不遗余力地保守信物真容与渊源,因此只有江湖市井间隐隐流传一则缥渺传说——嬴氏先祖有大恩无以为报,于是便制了这神秘至极的符文信物相赠,明言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数百年来只有这则传说在天下流传,却无人见信物与符文真容。姬丹生于极讲究古风传承的燕国王室,或许曾在燕国丰厚的古籍书室中见得偶然流落或被王室先人刻意收集的先祖藏书,因而大致窥见传说中嬴氏部族自上古流传下来的纹路,或见过与其同类的纹路。在见到当初赵政离赵归秦时相赠赵武的那块玄鸟玉佩时便猜到一丝端倪,或是前次在风寮总院相会时,说及有办法在秦军围困的危局时解困的言辞神态让他猜到了什么。总之认定赵武有能够证明秦国最高机密的神秘信物,于是姬丹想借以诬陷燕帅通秦不轨。虽不知具体用何种手段,但大体当是如此。
      但姬丹不愿让赵武牵扯这些龌龊的权谋,这是他心底最敏感的一条防线,坚决不愿逾越半分。所以拐弯抹角的提到庆安宁,就为将赵武从这件事中摘出去,撇清关系。
      念及此处,赵武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无比熟悉的面容,带着一种执拗较真得有些笨拙稚气的坚定神情专注望着她。无奈地弯起嘴角,心中却是一片柔和暖意,赵武不禁叹了口气。
      一旁的庆安宁自是知她心意,也明白这其中曲曲折折的原委,感喟地摇摇头道:“丹兄也没想真的避着你,他肯定也明白你知他心意。心领神会,我们也尊重他的情感就是,以我的名义写信给他,只字不提你就好。不过可能要借你玉佩上的符纹一用——只要不暴露信物是玉佩,就不会损及秦国与秦王。这样你也能安心了。”
      说罢庆安宁注视赵武会心地含笑,两人一对视线便已意会。赵武欣慰地点头微笑,目光中流露出无限感激释怀的神色。
      当夜二人悄悄找出笔墨将信写就。以庆安宁的名义表示支持姬丹的谋划,同时将赵武那块玄鸟玉佩的纹路拓印在绢帛上,在信中备注这是传闻中秦国信物上的符纹。最后叫姬丹放心,只要他那边一切就绪备妥,这边也立刻行动使楚赵联军撤离。
      将信帛卷紧塞进竹信管中,封缄烙印后立即送出。望着形貌奇异鵩鸟带着信振翅融入夜色中,赵武暗暗道千万要一切顺利……但愿那秘密信物符文一节不要闹得太大。若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仅可能害了秦国与阿政,她将来也无颜去见他啊。
      随着鵩鸟将信带给姬丹,秘密策动联军撤退的行动也开始了。
      拆开信一读,姬丹松了一口气,心中一暖。这两位盟友果然懂得他至深,且处处为他体贴地留有余地,这种默契的容纳正是对他的尊重。他只在这两人身上毫无保留地体会到这种情感,不是那种有求于他的低头谄媚,不是为得到什么的虚与周旋,甚至也不含任何要求期待。
      若是前者,那是需要他符合条件、满足要求才会持续的虚假情感,是随时可能翻脸变质的。然而两位挚友的容纳尊重不需要他有什么回应,始终不改。这样的情义姬丹从所未见,他深深渴求的就是这个——见到两人的时候他恍然意识到,这就是他所寻找的真情实意。
      读完信一瞥附加的那张符文拓印,姬丹心中一动,就是这个!燕国王室自认继承周王室正统,因此对那些王族该有的威仪礼乐都不可少了分毫,各项古老学问都得精通,要博览古籍典册。同时由于燕王室盛行的种种密行权术手段,还有燕国那难言的争斗政风,若不谙熟权术手段与天下各种密行手段,生在这等王族必被撕成碎片。
      姬丹自然是既精通古籍又谱熟密行手段的,他曾在王室藏书中读过一卷由周王室流落辗转而来的典籍,其中就讲述过各种部族上古所使用的秘密联络符纹,以及其演变流程。在其中他见过赢氏部族的秘密符纹,也清楚流传天下的那则传言。所以当初在风寮客房与赵武重逢说及合纵事,她说有法在危局解困,又不愿轻易使用这手段时,姬丹心念一动,隐然猜到赵政归秦前定留有什么信物,甚或就是那传说中的秦王室秘密信物。如今一见这古奥的符纹,便证明他所猜测的定然无误。
      暗叹一声摇头,姬丹深知赵政心思。虽然这么做必给自己留下诸多难以逆料的后患,但如果他是赵政,也定会这么做。面对难言再会、天各一方的分别,他也想扯紧一线维系彼此的关系,也期望阿武到自己身边与他同一战线,更想能在有险难时助其一臂之力。所以是他的话,他也一定这么做。
      如今事实证明此举果然给秦国带来极大后患,不知秦王政是否会后悔?这么想着,姬丹开始了他的计划。
      要将燕帅顺手除去完成此计而无后患,此事必得有老父王张口。于是姬丹将那张符文拓印原样装进信管,与一封语意极尽宽厚谦恭,实则字字见血的信同寄蓟城。有了这张符文拓印,诸事必成。
      姬丹望着信鹞离去的残影,心中沉重。他并不愿这么做,此次要动用卑劣的诬陷手段是他最重的心病。当初此计浮上心头时,他便胸口一痛——自己终究变得与燕国庙堂的众臣别无两样了,要用这等下流手段来达成目的。然而情急之下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再说那个燕帅始终视己如眼中钉,若自己心慈手软,对方决计不会。因此除掉他也只是自保的无奈之举。
      还有……要是让父王知道他曾胁迫主帅控制大军,他也完了。父王对他的所有信任都将荡然无存。这与先发兵断秦供给线,再秘奏于王不同,那好歹还有“急于为国为王”的情势在,何况当初禀报时,他将大多主动施行的举措推在燕帅头上,说自己本想报蓟城后决断,无奈主帅态度决绝地说军情紧急,“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这般转移了拥兵专权的嫌疑,而将出奇计解围之功揽在自己身上。
      但如果真情被捅破,那就成了蓄意谋取军权,有图谋篡权之嫌。真到那时,就是他这个储君的末日,莫说被废,就是性命也必然难保。所以燕帅不得不死。
      那封给父王的密信中言道:他无意发现燕帅暗中与秦密使来往,每一次秦使送来的密信都被燕帅烧了,然有一回侥幸让他瞥见一封夹在军务简册中的完好密信,其中所写让他吓出一声冷汗——燕帅竟与秦勾连,要卖破绽让秦军合围全歼五国联军。事后要在秦国封侯养老,就不回苦寒穷弱的燕国了。当然他也要求秦军不能泄露自己,他要借着秦军之手假死,就不致连累族人。待此事平息,他再设法将族人接入秦国。
      还好天意护佑让他见着这封密信,否则后果他都不敢想。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动那封密信,而是将送信秦使留给燕帅以为立约凭证的信物上的符文偷偷拓印下来,交给父王作为证据。至于燕帅的处置,一切听凭父王决断。
      此信送出不超三日,姬丹就收到燕王送来的紧急秘密王书,其中只有简短几句:“贼子负国可恨!如今证据确凿,依法立斩军前、枭首示众,无需再请王命。大军交太子统领,勿在危境停留,当立即返国。”一见书末那方鲜红的王印,姬丹暗暗长出一口气,看来赵武送来的那张货真价实的秦国密符拓印起了决定性作用,同样自命正统而熟悉各色古籍的老王不会不识秦国密符,这真品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有了这封王书,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姬丹立即召来自己暗藏军中的亲信死士,一番细细叮嘱、部署妥当,随后对主帅表示有王命需紧急宣示,请燕帅升帐召集众将。
      虽然心中有些狐疑,但面对王命,燕帅也没理由质疑。立刻老老实实升帐召集众将。
      此时死士们已秘密潜伏在帐后两侧,并与帐外的护卫兵士调了包,如今幕府已全然在姬丹的掌握中。众将到齐准备肃然恭领王命,谁都没料到一场飓风即将袭卷而至。
      当姬丹站立帅案前展开王书缓缓念诵,肃然拱手躬身于最前排的燕帅被骤然指名道姓为卖国罪人,一时愕然不知所措,恍如身处梦魇之中。周遭大将都愣怔莫名,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燕帅被帐侧突然涌出的士卒捂住口鼻,强硬地拖走。燕帅这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震恐地瞪着帅案前冷淡平静、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少年,电光石火间他全明白了。愤恨惊惧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全数泼向姬丹,想要怒骂几句却苦于嘴被封得死死的,只有用眼神体现他心中的怨毒愤恨。
      没想到这个少年储君的手段如此厉害,自己太轻敌才落得这下场,要是他有这个狠决少年人的一半辣手,那么死的就不会是自己了。
      最后闪现燕帅脑海中的便是这一念。燕帅被拖出大帐,帐外立即传来沉闷清晰的声息。军中人人熟悉此声,那是头颅落地声。
      一时人人默然怔然,这也太突然了。若非堂堂王命,那直是以谋夺权的军中事变。面对死寂的人群,姬丹将手中王书面对众将展开,一见那方朱红大印,所有人心中的虑疑骤然消散了。这王印可没谁敢于质疑,在精于鉴别器物的燕国王族面前,矫诏可是不要举族脑袋的疯狂行径。燕国没人敢这么做。况乎姬丹是储君,没由这么做。王位本就是他的,何必冒这种风险呢?
      所有将士的注意力立即集中在“危境”两字,均感不妙,目光齐齐聚集在姬丹脸上,等着他发话。
      “诸位,贼子通敌,其野心昭著!竟勾连秦军意图尽歼我合纵联军以求富贵封候,幸而奸谋败露,已然伏诛。当务之急是将此情禀报联军统帅春申君,立即筹划应对秦军合围的周全撤退之策,此事刻不容缓。从今日开始全军立刻做好拔营准备,盯紧秦军动态全力戒备。”姬丹肃然环视厅中众将慨然道。
      众将闻言尽皆悚然,见太子面对如此剧变依旧镇静地缜密处理,心下都不禁升出一片敬服,看来国人交口称赞并非虚言,这个少年储君果然有些本事。军中将士向来佩服有实在本领之人,见姬丹处惊不变,铺排调度合理周严,都齐齐肃然赞同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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