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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十三回 残局(二):血战蕞城 苦谏难回 看着不断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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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两军分别启程,这场战役的对决才真正拉开了帷幕。
秦军统帅蒙骜接到斥侯报来联军分兵,不由微微皱眉。这般行军不似以往合纵,以往都是联军一股脑赶到函谷关前全力攻打,这一次似乎换了策略,不再只是正面猛攻突破寻求了。一时没有联军另一支新分出来兵马的下落与消息,只有春申君挂帅的大部主力向函谷关明火执仗地压来,大张旗鼓似乎唯恐有谁见不着似的。
如果蒙骜身处春申君的位置,这仗该是如何打法?联军兵力虽多,战力战心却难齐。只有速战速决,否则迟则生变。秦军主力若拦阻,定会迟滞进军攻城,且兵力一旦损伤过多,恐怕立刻便有人要走。那么要避免与秦军主力交战,快速下敌都城的方法就只有……蒙骜眼前灵光一现。与此同时,斥侯探马军报递到案头,说赵军与一部楚军已然秘密拔营向西而去了。蒙骜一激灵,立时明白自己所料不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激动之下蒙骜立即召集众将商议此事。
听得蒙骜从头至尾将事态发展交代完毕,众将都隐然明白联军的意图了,纷纷嚷着既然敢深入大秦腹地,那就叫他们留下别回了!至于剩下的三国与春申君余部定是战力较弱的老弱的军队,人数虽多却不值一提。
蒙骜却肃然道,关外军队虽战力弱,同时战心也是最不稳的,若有风吹草动只怕就星散逃亡了。要打这样的军队容易,要全歼可就难了。不可大意。
此言一出,众将纷纷警悟,立时肃然齐声:愿听上将军调令。
蒙骜缓缓解析局势并道出他的部署:将计就计假意召集主力大军于函谷关,同样多打旗帜,多竖营帐虚张声势,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另一路诱敌深入,在靠近咸阳的蕞地设伏,待得楚赵联军攻下蕞城城关进入口袋,立刻合围杀出,吞掉这支五国最具战力的兵马。
蒙武却有些疑虑,这蕞地距咸阳太近,大军可朝发夕至,这样做是否过于弄险?蒙骜断然道:“大鱼不上香饵难以上钩,先前已付出无数将士的鲜血、秦军战无不胜的荣誉、这些都不能白费,不能辜负。因此定要将这支军队一网打尽,至于关外的军队就由桓齮将军招呼,老夫亲自去蕞地坐镇,会会庞煖项燕。咱们老兄弟东西呼应,别走脱任何一边!”
蒙骜激昂的宣示掷地有声,秦军众将一听尽皆奋然高呼谨遵上将军令。
就在赵楚联军秘密出动时,秦军也依照上将军蒙骜的部署开始了秘密行动。这场五国与秦的生死大战即将拉开序幕,也是战国之世最后一次合纵战役,堪称列国救亡图存尝试的最后一丝光焰、最后的绝唱。
赵楚联军直插秦国腹地,隐密而迅捷地向咸阳进军。一路上的城池关隘不是毫无战心不多时便投降,要么就是撑持不过几时便被攻下。这正应了秦国局势动荡的情势,项燕喟然感叹若非秦廷动荡、人心惶惶,只怕楚赵两国也赢不得这般顺利。
帅旁的赵武庆安宁两人却是心头愈发沉重,越是顺利,只怕离秦军露出真面目的大祸临头愈发逼近,楚赵这一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秦军主力的任何迹向,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赵武在这片宁静中嗅出凛冽凶险的气息,恐怕这是风暴降临前的宁静,越是平和越说明险境已是迫在眉睫。
另一路的姬丹传信说秦军大部似乎都被吸引到函谷关来了,尘土滚滚、旌旗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直是望不到尽头。这看起来的确像是秦军主力。军中都在赞扬春申君与项燕将军一个奇谋、一个明断,皆是料敌如神。然而姬丹却总觉心下一阵猛跳,虽不知究竟何处不妥,但就是疑虑重重、不能安心。
说实话联军能虚张声势,难道秦军不能么?到头来不会是秦军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叫联军自以为诱敌于函谷可长驱直入,事实上却是联军自家被诱孤军深入,待时机一到就被秦军合围歼灭的大祸临头罢?
姬丹念及此全身一颤,如坠冰窟。这本是将计就计,并不奇诡难测,然而遇上心盲而自大于自身评判的统帅来说就是天衣无缝。眼前联军中无一人相信秦军一直在诱敌深入,为的就是全歼敌军,还陶陶然等待一战灭秦名扬天下,建立不世功业。这时任何口舌都是无用,反而有害。
虽不知秦军要在何处设伏,但可以肯定秦国要先使攻咸阳一路深陷,再出联军意料之外的奇兵围困灭掉关外军队,最后再处理已成囊中之物的赵楚联军。因此当楚赵联军开始陷入僵局难有进展之时,恐怕就是秦军即将动手的信号——先紧紧黏住深入的楚赵联军,待收拾完关外,腾出手来再收拾这瓮中之鳖。
姬丹的这一判断深为明彻,赵武与庆安宁亦做此想。因此三人立下约定,一旦楚赵联军推进不动之时,赵武与庆安宁就立刻通知姬丹,设法将关外联军遣散归国。最好让春申君下令给楚赵联军使其不得不撤退。若项燕硬犟,庆安宁与赵武就只好动用武力逼他撤退了。
三人思虑筹谋底定的时候,楚赵联军已近咸阳。庞煖与项燕已开始商议如何攻打咸阳,如何处置攻占咸阳后的诸般事宜了。这般打将下去,不多时就该到咸阳城下了。将士们都这般想,开始寻思胜利后该如何取得最大的利益,归国要风风光光的满载才是,富贵归乡怎么能藏着掖着呢?这般思潮弥漫下,整个军队都躁动起来了。
目睹此景赵武暗暗忧虑起来,“骄兵必败”是流传多少年的谚语?但传至耳畔多数人都闻如不闻,只觉理所当然的事谁还需去细想细听?眼前实实在在发生着骄兵逐渐步入险境的事实,却好像没有人看见。连统帅都觉马上能攻进咸阳城了,况乎将士兵卒呢?
秦军快要动手了罢?骄兵之计都到如此地步了。赵武揣摩起来,已到蕞地附近,过蕞城离咸阳可就只有一日路程了。当初在项燕府上,那位中军司马曾大致为她与庆安宁讲解过咸阳至函谷关的地形地理,她记得清楚,这蕞城城关险要,实为易守难攻的关隘,也是咸阳前最后一处险要。
秦军应在此处动手,这蕞城定成为楚赵联军不可逾越的壁垒。到得联军猛攻不下之时,就是秦军行动之时。
那么就以蕞城为起跑线,让赵武姬丹庆安宁三人与蒙骜比一比谁出手的速度更快罢。看看究竟是秦军先合围,还是他们三人先策动联军撤退。
时间不能早,不能晚。早了,一来联军统帅们意识不到危险,绝不会撤退;二来五国吃不到秦国教训,此次合纵就没有意义了。晚了不用说,那就大祸临头了。就在赵楚联军久攻蕞城不下的同时,关外秦军就该有异动。这就是行动的时机,瞄准两路秦军之间的调遣间隙迅速行动。
数日后到得蕞城城下,庞煖立即下令攻城。然而此次蕞城城头的秦军却恍如与前面城池关隘的秦军不是一支军队,数次将联军士卒赶下城头,悍勇无比,总是眼看着要攻下城头,却被涌来的黑压压秦军硬生生堵住缺口。强攻折损伤亡太大,庞煖不得不沉着脸,下令暂且停止攻城,与项燕议论如何应对。
蕞城是扼守咸阳的最后一道要隘,想来秦军必然拼尽全力死守。离咸阳只有一步之遥了,离灭秦这天下伟业只有一步之遥。哪个统帅能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机会?即便有些异常现象,也都想只要攻下咸阳就能釜底抽薪,秦军再有什么企图也来不及相救。就让秦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让他们弄巧成拙罢。
此时两位联军统帅眼中只看得见咸阳近在咫尺,其余的一切都已看不清了。这一路从促成合纵到克服种种难关发兵攻打至此,谁甘心就这样两手空空而归?然而隐隐的,也确实有些不妙的预感,因此庞煖与项燕决意尽早拿下蕞城,哪怕多耗费些兵力也在所不惜。
下令将士歇息一日一夜再猛攻蕞城,将士们也憋了一肚子闷气,养精蓄锐后连番猛攻,却依旧攻不下来。每次眼看着就要攻上城,却被秦军士卒截住,联军士卒急红了眼,和秦军士卒杀成一片。黑色、黄色、红色混成一片,鲜血四溅、杀声喊声吼声满天,兵刃撞击声与切割人身的沉闷声息交织混杂,城头一片混沌朦胧……
城头秦军与联军士卒杀得难分难解,两边皆是伤亡惨重。每日出入伤兵营的军医都是皱眉咬牙、面色苍白铁青,胆量稍小的忍不住跑到帐外扶腰抚腹大呕不止,有的都只有清水可吐还是干呕不止——因为毫无食欲。面对食物,鼻端还萦绕着血腥气、伤口化脓的腥腐气味等让人窒息的气息,眼前还浮现着那些伤口的惨相与伤者痛苦扭曲的面孔,胃里滚翻难耐没有食欲,只想吐出来,哪能吃得下饭。
这一来还有些帮助军医的人手反而病倒了,更是雪上加霜。赵武与庆安宁由于伤营人手不够,也去帮忙照料伤者。换药喂水喂药,擦拭脸颊身上完好的皮肤,偶尔抚慰几句。有时还要帮军医抓药熬药打下手。好在赵武有帮师父制药的经验,虽不甚懂医,却也无须指点,军医简要交代几句她就明白了。虽然有些心理准备,然而当真见到伤营的情形时,赵武还是大为震惊。立时明白为何连常年进出军营医,治疗战伤的军医都大皱眉头。
这里的情景只能用一句人间炼狱来形容。由于行军条件恶劣且缺少良药,更加之此次战役兵士受伤情势恶劣,人数又多,一时军医人数不足,药品数量亦是不足。时有被新抬进来的血糊糊身影躺在一旁呻吟,抬人进来的兵士焦急地厉声大喊军医,声音却淹没在竭力压抑的呻吟与凄厉嘶哑的呼痛声中。
军医便是听见了,多半也只有忧急地抬头高声一句还有伤患,然后继续给手中正在医治的病人诊断上药。许多伤重士卒既无医治又无药物,立时便奄奄一息,甚至就此停止呼息。
赵武面色惨白地注视着这座最为厚实御寒的宽敞军帐中,挤满躺在担架上或是实在没有物资只得铺一粗布,甚至卧在冰冷的地板上的黑糊糊、血迹绛紫干涸、难有浑全的人影。有的甚至连人形都难辨清晰……这已叫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滚、喉头紧锁了,何况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腐臭气息混杂着浓重的药味,更是让人头晕难耐,几欲窒息。
紧捂口鼻瞪大双眸,若非庆安宁及时相扶,恐怕赵武脚下一软就跌倒在地了。回过头去,见他眼中流露出关切怜惜无奈交织的神色,赵武心中微感宽怀。缓缓吐出压抑胸口的浊气,她站直身子稳住心神,向他轻轻点头以示自己无事。
走进伤员之中,提供军医或伤患身旁照料者所需的各种帮助,因人手奇缺,不多时赵武便陷入忙碌,无暇在意眼前景象。看着无论自己怎么尽力忙碌,都无法减轻这惨烈景象中,伤员的痛苦,伤患同袍战友的忧急悲痛,无力救助伤重而死的伤者,她又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就如多年前在邯郸一般。
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认真学医了。哪怕学到师父十分之一的本事也能多一份力量啊。如今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将行囊中所带,照着师父药方配制的灵验伤药与消淡去肿的药拿出交给军医,只可惜数量太少,就是全数交出也不过杯水车薪。
看着不断有伤员被抬进,却不见几人能站起来走出,赵武喃喃道不能再打下去了。说罢便猛然起身,向中军幕府大步走去,她要去劝阻项燕,不能再继续这般攻打蕞城了。
走到伤患帐外,她却愕然突兀地止步了。赵武看见项燕钉在帐口,注视着帐中情形,面色铁青神情凝重,眼见是不需她多费口舌了。快步上前走到项燕面前,见他缓缓回头望向自己目光沉痛,赵武慨然拱手沉重地道:“将军还要执意强攻蕞城么?将士们已然竭尽全力了,就算能够攻下蕞城也必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彼时还有余力攻打咸阳么?一直陷于险地不得进退实乃兵家大忌,连我这等不通军事的后辈尚明此理,将军天下名将,自然看得更清楚罢。”言罢目光灼灼地直视项燕。
被这眼神注视着,项燕生平第一次心虚气促起来。眼前少年白衣上沾满斑斑血迹,发髻微乱,脸颊上全是汗水,与平时整肃洁净的模样全然不同。目光中蕴含沉甸甸的不忍与隐隐的忧思焦虑,不只是对将士伤亡,还有对战局情势。
心底一动,项燕又一次意识到赵武不是对寻常少年,其眼光见识都不同于普通人,更是远胜寻常同龄少年人。
赵武说的项燕何尝不明白?他也深知蕞城久攻不下,这般僵持不是办法。强攻徒添伤亡,就是当真拿下也要耗费极大元气和时间,这样屯兵险关之下进退不得乃兵家大忌,可若是就这么退兵,一来好不容易凑成的合纵空手而归,必被世族大为攻讦“误国之罪”,春申君与他,甚至包括项氏、黄氏等参与促成合纵的家族势力都要被牵连;二来此时离咸阳只有一步之遥,历来合纵难得离秦都如此之近,就这样舍弃大好机会撤兵,无论如何都让人不甘心。放不下、舍不得。但情势在此摆着,进退不得实乃大险,而强攻伤亡太大,就算拿下蕞城也难攻下咸阳。必得想出能尽快拿下城关且无需太多伤亡的智取之法,如此才能两全地解此困境。
“让我想想……定有两全之法,能尽快拿下蕞城也无需将士洒热血于城头。”微一沉吟,项燕肯定地道,“绝不能退,否则前功尽弃,将士们的血才真是白流了。离咸阳只有一步之遥,此时绝不能退。先让将士们轮番歇息减缓攻势罢,我定会拿出两全之策给将士们一个交代。”说到最后他回头一瞥伤员营帐,面上流露出坚定神色、语意断然。
赵武见状只有默然不语,心下暗暗叹息。项燕对近在咫尺的咸阳与功业的执着实在太深,看来只用言辞是难以劝动他的,连将士的伤痛模样都难以让他停止攻城,看来她该思考关键时刻如何用武力制住项燕迫使楚军撤退了。
望着项燕决然的神色,赵武正自寻思着该如何让联军尽早安然撤退,不能再干耗城下毫无意义的牺牲兵士的性命而一无进展,况且秦军随时有可能来袭。被困坚城,深入敌境随时有被吞灭之险,而兵马有限又遭到蕞城重挫,军心士气、兵锋锐气大减,后继辎重也运输不便,时有被截之险。怎么看都已是身陷险境,该速谋脱身才是明智之举,然统帅却执着地盯着一城得失,恐怕这样下去只会造成更重更惨的损失。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武从思绪中惊醒回头望去,只见庆安宁罕见地面露焦急之色向她赶来,似有要紧之事。庆安宁远远看见项燕伫立赵武身后,心念一闪,压下到嘴边的话语,只匆匆上前对项燕一拱手,点头示意,转而对赵武急促道:“有位士卒用了你的伤药有些不适,军医想请你去看看。”凝视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言的隐晦色彩,说着微一瞥项燕的方向。
赵武立即会意此事机密,于是一点头道:“是么?那可不是小事,我这就去看看。”说罢回头对项燕匆匆拱手说声告辞,见他点头便转身随庆安宁疾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