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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十三回 残局(一):兵锋西指 暗棋深藏 这一路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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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发兵以来,赵武与庆安宁两人在军中除了本来职责之外,也时常帮些别的忙。不管挑水劈柴还是埋锅造饭,或者只是帮不擅文墨的兵卒写封家书什么的,总之撞到眼前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脱,一定尽力而为。
时日一久,原本对二人身份及项燕多方特殊照拂的不满猜疑与各种流言都淡了,军中上至将官下至军卒都对两人亲和了不少,不意碰面时也总能收获点头问候。虽不是每个人都对二人善意有加,但至少整体将士对他们的疑忌倒是少了许多。这一点足够让二人心安了。
项燕就算有所察觉也只有感慨。将他们置于众将士的对立面就是以无人能置喙的善待优待开始的,如今二人竟不畏不避众人的异样眼光与猜疑,反而坦荡迎上去与众人打成一片、融为一体。而这一回他们积极响应军中事务杂务帮着处理安置,这也是项燕或任何人都无法质疑的。他们倒是以我之道还施我身了,项燕想着不禁苦笑摇头。
但他不明白此念若叫赵武与庆安宁二人得知了,他们定愕然怔然哑然失笑,随后只有无奈叹息了。他们做这一切一来是习惯了顺手助人,见了不做总有些不适应;二来也是两人“侠义以助人为本”的江湖思想所致。时日一长与众人关系亲和了,两人才蓦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似乎解决了困扰二人的烦恼。并非一开始就针对项燕的“捧杀”而去,但发觉此举能够有效避免被敌视孤立卷入纷争开始,二人倒也确实有意识地加强这些举动。从结局来看,这战略没错。
忙碌造饭后,二人也就顺便与众人一起用饭了。近来常常如此,在帐中用餐的时候是愈来愈少了。项燕见状也没有什么表示,似乎默认放弃先前的许多举动,暂且认输了。近来那些强人所难的善待优待倒是没再出现,却也没有变动,像是一种僵持对峙。
用过饭,二人找个由头到僻静无人处,拆开信管,抽出信帛抖开来,一扫其上与二人先前所写同样小的字迹,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姬丹交代的燕军战绩无疑是秦军佯败诱敌的开始,这支辎重部队当是秦军的诱饵,蒙骜多半也是以老弱士卒为饵,假意运送辎重,就为诱燕军大胆来断供给,同时也是骄敌的阳谋。虽然燕军、楚军及将要到来的三晋军队的将领统帅都必有所疑,然而这轻率急进的骄躁之心都不免愈演愈烈。况乎五国谁都不信秦军有诱敌深入,重损全歼五国军队的战略意图,更不信秦国舍得下这么重的本钱做饵。
接下来的战局走势,赵武庆安宁两人已隐隐猜到。秦军定会放出三晋军队与楚燕合兵,也一定会佯作不敌逐渐退至函谷关,就怕秦国关门打狗。念及此处赵武不禁打了个寒战,若真如此还有哪国能逃过秦军围堵?
两人势单力薄无法阻拦此事发生,只有寄望于姬丹能在关键时刻拖住燕军,避免踏入万劫不复之地。只要能逃了燕军,联军也会星散自顾亡命。要围困大军容易,要全歼逃兵可就不易了。但愿有了秦军这般痛切教训,列国能慎重清醒地对待秦国。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让人对列国不由自主地生出疑虑,原本对五国还存有的一丝信心也在逐渐溃散,想留都留不住。
原来竟真有撞了墙不回头之事,原来真有见了棺材还不落泪之人。
赵武除了无奈叹息也做不到什么了。原本想借此机会震慑敲醒列国,让他们正视秦国的强大与迫在眉睫的存亡危机,重振旗鼓谋划救亡图存之道。如今看来他们睡得太死,就是有九重雷劫也震不醒这群做着春秋大梦的人。或许……他们根本不愿也不敢醒来罢。
恍然回神,赵武与庆安宁相互对视,都在对方眼中读出同样归于平静,再无波澜的淡漠,或者说是释然。既然列国都是如此,那么天下就只剩一个去处了。倒也好,不用费神劳心也是好事。只怕这剩下一条路亦是死路,又要重寻出路。不,再遇死路也好、障碍也好、重新找路就是。尽人事也要听天命,若天意真不给二人此生得遇天下正果的时机,那就等下去。留给后人也罢,等到来生也罢,这条路总是要走下去的。
心意已定,心中便平静无比,无有任何畏怖惧意。
“安宁,咱们为合纵尽力后就去秦国看看罢。当初在学馆时我们就约定好的,没想到后来就搅进这烂摊子……此事完结我们该是自由身,可以像庆大哥一样去周游天下,我们西去瞧瞧罢。”赵武对庆安宁语意和缓道,眼中蕴含期待感奋的笑意。
“好,将眼下这趟差事交了,我们就走。再不纠缠列国这一摊子事了。”庆安宁微一点头道,眼中也是将欲赶赴一处自己好奇已久、渴望亲睹的土地的期盼,目光闪烁含笑。
此言一出,两人已将自己的来日的前途命运交给那片未曾涉足的土地,心已不在眼前这片连绵的军营中……
总之先顺着大势走罢,到函谷关之前秦军绝不会轻动。待得联军至函谷关,到时再以列国联军的部署安排来决定应对之策。两人多方商议后最终这样拿定主意。
毕竟二人于行军打仗所知甚少,在军中更是人卑言轻,就是说给项燕或是春申君也无意义。那二人都是名动天下的老臣名将,都有自家评判,岂能听两个年少吏员的话就改变自己的认知判断?除非真到险难关头,或是他们体察到秦军的意图而有所警觉,否则还是保持沉默为上策。
接下来战场的情势果不出赵武庆安宁与姬丹三人所料。燕军捷报频传,经过数番激战,秦军果真给燕军搅得乱七八糟,秦军似乎是畏惧供给线真给燕军截断而致大祸,开始渐次缓缓退出与三晋的纠缠向西撤离。这消息传出,五国庙堂与军队尽皆大震随即狂喜。
秦军之强早让天下如芒在背,眼前竟让素来战力低下的燕军逼退了,看来秦国动荡削弱是真,且比先前列国所预计的还远为严重。虽然理性上都知此事可疑,各国君臣将帅也都下令要持重不可轻躁,然而那从上至下弥漫翻腾的喜悦却是压都压不住。
且不说列国宫殿官邸夜夜欢宴,就是酒肆客寓商铺市井之间也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彻夜不息。甚至于军营之中也隐伏着一种躁动,虽被军纪命令所缚,然而从将士之间愈发高声的议论嬉笑中、从逐渐随意的神态中、从统帅都放松释然的神情言语中都能显现出来。
既然秦军败退,列国该当趁胜追击。
五国庙堂都是这般众口一词,三晋毫无阻碍地调出军队迅速与楚燕合兵,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庄重地誓师后,联军正式成立。初次升帐聚将时,列国统帅们都一口声向纵长最高统帅春申君表示趁胜追击,立刻发兵收回列国被秦军攻占的土地。
春申君自然清楚这是为了急着抢城池土地,然而这样一来就会分散兵力瓦解兵士战心士气,对联军无疑是致命的。
沉吟一阵,春申君郑重地对诸将道:“诸位所说趁胜追击,黄歇深以为是。而土地城池又不会跑,如今秦军既节节败退,看来秦廷动荡对其国势的影响远甚最初预计。既有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与其放过使秦有喘息之机,不如一战灭秦永除后患为是。否则若让其恢复过来,列国均有灭顶之灾,夺回来的土地城池能守住么?何况近百年来秦对列国的压迫何止一日两日?如今有雪耻复仇之机,甘愿放过么?不若待建得灭秦伟业后,再无后顾之忧地收回故土。诸位以为如何?”
春申君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畔,字字钉在众人心头,人人都是恍然悚然警悟。春申君此言有理,眼下之所以能捞得这般大利,还是因为秦国眼下主少国疑、情势动荡。若不趁此机会灭秦永绝后患,莫说眼下夺回的土地难保,甚至未来待秦国喘过气来,列国仍旧有亡国之危。且有了这次合纵的败绩为国仇口实,彼时危机只会更加深重。
“春申君所言极是,赵军必将追随纵长一战灭秦、复仇雪耻、永绝后患!”庞煖肃然拱手慨然道,他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春申君这个最高统帅还是看得明白,实是万幸。原本他忧虑联军分崩离析,白白错过此次救亡图存的绝佳机遇,给未来埋下弥天大祸的种子。如今有春申君这番申明,庞煖立即毫不犹豫地响应,即便是有违赵王“适可而止,不担总纲”的密诏也在所不辞。毕竟出兵追随合纵尚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挡着,赵王就算恼怒记恨,一时也无从发作。就算想要处置,也有众将众臣拦着,赵王总要有所忌讳。
至于来日……不去计较了,只要将秦国这个威胁赵国最深最重的敌手连根铲除,他庞煖便死而无憾,付出何种代价都是值得的。如此才对得起历代先王的知遇之恩,不愧于赵国生身之德,是他庞煖为人处世的准则与风度。
庞煖的宣示重重坠地,砸在场中隆隆作响,所有人心中都不禁一震。春申君见赵军主帅发声了,心下一安,知此事多了几分把握。向庞煖投去感激的一瞥,与对方同时瞥来的感佩目光相撞,互相微一颔首示意。
有了赵军打头,所有统帅心中都略安。毕竟赵军是五国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军队,既然赵军入盟,此战胜算便大了许多。况且赵国毕竟是五国中最强的一国,赵王又是出了名的记仇,若不参与伐秦让他以此为由盯着大做文章可就麻烦大了,以其顽韧之性,死死缠着打极难脱身,小国如魏燕还有亡国之险。这两国正与赵国接壤,赵国要出兵讨伐是再便捷不过了,稍一思忖两国立即决意加入伐秦的行列。
剩下的韩军统帅虽暗暗痛惜于所剩不多的精锐兵马,然而四国都已同意伐秦,韩国敢说不么?自然只得老老实实的加入伐秦的行列。
如此一来联军达成一致,开始商议进军路线,同时各军统帅也都各自送出密信禀明各国国君伐秦之议的前因后果。列国庙堂经过一番争议,最终国君们都觉春申君所言有理,灭秦后才能获得更大更长远的利益,并且永除被秦吞灭的后患。
赵国庙堂,赵王偃对庞煖擅作主张主动加入伐秦行列大为恼火,但稍一思索也觉春申君言之有理,只有灭秦才能永久保住到手的利益。而且一旦灭秦,天下只有赵国一家独大了。彼时以赵国蔑视其余四国的铁骑军团,必能横扫天下成就垂于青史的一统不朽功业。赵王偃念及此顿时雄心勃勃,决意要参与伐秦为一统大业打下坚实基础。
他立即密令庞煖全力参与联军行动,定要灭秦为大赵的伟业打下根基。虽然庞煖总是擅自做主,且对他这个赵王不敬,但打仗毕竟还是有一手的。反正自己一见他就烦,不如扔在外头带兵打仗得了,免得回来搁在眼前添堵。
但是此人此次这般先斩后奏,这是个警钟。这样的人既然以王命节制不住又远在军中,那就不得不防。必须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万一有变好提前筹谋对策。这等秘密机要事宜需要忠诚且行事缜密可靠之人办理……就交给郭开罢,此人行事稳妥、素识大体,办事也是既干练又深明他这个赵王的心意,最重要的是忠诚不二,交给郭开最让人放心。
思虑一定,赵王偃秘密召来郭开,低声对他细细叮嘱一番。郭开恭敬地躬身领命,低垂望着地面的目光中倏忽闪过一道光芒。片刻后他躬身缓缓退出书房,将房门关上立即转身疾步向宫外走去,神态昂扬、身板挺拔、与方才恭敬的神情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赵王的特急秘密诏书也传到赵军营中,庞煖见书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次赵王总算做了个明智的决定,他也不用日夜悬心忧虑了。
就在赵王王书送到的同时,其余四国国王密书也传到各国军营中,大意与赵王王书相差无几,都是要统帅加入伐秦行列,但要量力而行,千万不要折损过多兵马。万一有变也好有自保之力,同时也好在灭秦之后以兵势抢得最大的利市。
谁都知道合纵盟约终是一纸空文,到了分利的关键时刻,谁都翻脸不认人,只认实力而已。
就在各国庙堂的支持下,联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议定诸般进军细节,浩浩荡荡地向西推进。人人都急着追击秦军,生怕叫秦军跑进函谷关可就没那么好打了,因此春申君明智地表示划分城池土地财货等利益之事留到战后再详细处置。为了安列国之心,春申君还特意派出精干吏员与专使赶赴各军军中,反复申明楚国身为纵长绝不贪图私吞一寸土地、一金一物。若有哪一国不放心,就请派专使随同楚使楚吏一同先行清楚清算丈量已从秦军手中收回的城池土地财货等等,并登记造册公布联军之中,以示楚军绝不敢中饱私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各军统帅主将也都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素来重义重诺的春申君如此申明,那自然是信得过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之后商议一切顺利,再无人提出异议或有所质疑了。联军内部最大的心病了了,一切部署自然顺畅。不多时商议底定,大军立即启程向西追击秦军去了。
在五国联军商议如何破秦时,楚军主将项燕的一番说辞最为众将所推崇信服。项燕分析秦国局势动荡,军队调遣与战力都有所折损。此时最佳战法当为兵分两路,一路佯作久攻函谷关不下,吸引牵制秦军主力于函谷关外,另一路乘秦本土空虚直入腹地,以狂飙突进的战法速攻咸阳。若能拿下咸阳城并活捉少年秦王与一众朝堂要员——最好还有吕不韦,如此不济也可使秦名存实亡。
这一战法得赵军主帅庞煖极力赞同,并建议以少数最为精锐的军队为尖刀攻入秦都咸阳,以多数相对老弱的兵马多打旗帜虚张声势吸引秦军主力。言罢慷慨激昂的自荐以战力最强的赵军担任攻打咸阳的主力。
春申君欣然赞同两位将领的战略,并声名楚军人数为多,将分出较为精锐的部队交由项燕统领,随赵军一同攻打咸阳。
剩余的韩魏燕三国兵寡军弱,统帅都默然不语,显是不打算参与攻打咸阳的行动了。春申君心中有数,对这三国来说军队实在太过宝贵,若有折损立时便有倾国之危。因此统帅们定早早接到保存实力的王书了。也不能强人所难,便说:“既然如此那就由赵楚两军为攻打咸阳的一路,其余的三国军队同黄歇率军诱敌于函谷便是。至于攻取咸阳的部队就由庞煖将军为主将,统一号令以便最大限度凝聚战力。”
话音落点,列国军队的统帅都表示赞同,定凛遵纵长统帅军令无误。
人群中的姬丹垂眸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倒防止燕军深入险地,在关外总比深入秦国腹地要安全得多。只不过两位盟友却要深入险地了,姬丹心中不免为他们一阵担忧,不自觉的眉头微蹙。自己能做的只有为两人传递关外战况以及秦军动向,但有异常及时向二人示警,以使深入秦境的两人能够及时取得情报谋划与应对之策。
此时正襟危坐于帅案后侧,各方军营记录军议的吏员聚集的小案前,同样记录着军议进程细节的赵武微微抬眼看向姬丹,见他正好也瞥向自己眉头微蹙,于是轻轻颔首弯了弯嘴角。她心知姬丹忧心自己与庆安宁的处境,于是向他示意无妨,不需如此担心。
她听得燕军不去攻打咸阳,心中实是一宽。只要姬丹与他所能有效控制的燕军不在险境中,就如同棋盘中埋了一枚进退自如、位处关键的暗棋,时机一到定能起到重要作用。
至于她与庆安宁,深入秦境固然是要冒险,但也是极大的机遇。外有姬丹的信报足以掌握关外战况与秦军动向,内有那块玄鸟玉佩垫底,真到危急时刻足保无忧。同时她与庆安宁两人都在项燕身边最近的位置,可谓身处中枢占尽地利。若真到万劫不复之时,仍旧说不动项燕采取恰当措施——譬如该当紧急撤退时,项燕依旧执意不退的话——虽然项燕乃一代名将应该不致鲁莽至此,但人皆有心盲之处。此次秦的诱敌之计便无人得见,除了他们二人与姬丹,又有谁意识到秦军在逐渐引诱五国联军深入秦境,以便聚而歼灭呢?
若彼时项燕依旧执意不退的话,就只有用强,“挟主帅以令大军”了。依两人武功,应当能得手,不过此事诸多隐患,但愿事态不要发展成那般棘手模样。
身处前线能够实时掌握秦军意图,毕竟攻伐咸阳的是五国联军中的精锐之师,尤其项燕所率更是楚军精锐,想来秦军首先要歼灭的对象便是这支深入秦境的军队。但有风吹草动——任何秦军调动的迹象,赵武与庆安宁也能够传讯于姬丹,让他试图说服春申君下令退兵,或者直截暗中破坏联军平衡,使合纵土崩瓦解。但凡有一国撤军,就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列国都将毫无战心,纷纷撤退,彼时庞煖与项燕也不得不退军班师。若能这样了结自是上策,但愿战场上能够如此顺利。
心念闪烁间,赵武缓缓低垂眼眸,重新将思绪集中到眼前的竹简上,耳边传来春申君发号施令声以及众将帅慨然领命的声音。笔划挥洒间,进军部署已然完成。将这一道道军令记录在册的同时,赵武也悄然在心中领命——定保得楚赵两军战力不失,不敢说全军安然而返,但定有保境守土之力。不负此行初衷,不负至交亲友们的信任托付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