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60、第十二回 暗流（六）：烽火夜袭 骄兵暗伏 这是阳谋，

　　这一来燕军军营一时与蓟城断了联系，成了一叶在风雨中飘摇的孤舟。被燕军将士围攻堵截的燕帅顿时方寸大乱，他向来唯王是从，所作所为无一不是燕王明示或默许的。因为他清楚要在燕国庙堂生存并高升，这位老王的想法是绝不能违逆半分的，只有事事依其心意才有路可走。
　　然这位燕帅却忽略了这位燕王所做的决策没有哪一次承担其后果，从来是慌乱中随意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能逃便逃，能屈服便屈服——只要不使恶果灾祸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今燕王不做决策，缩起来将烂摊子抛给这位原本多有赞许的顺服臣下。这可苦了燕帅，原本他无需自己思考该怎么办，一切都依照燕王所给的大方案去做就是了。按情理该为结果负责的策划者逃跑了，从未思考过结果将会如何的执行者被骤然推到前面。该怎么办？面对将士们的汹汹责问，燕帅无路可躲。若拒不回应，怕会激起剽悍少虑的燕军将士的怒火，到时候引发兵变，他可就真是人头不保了。
　　然而他能如何回应呢？总不能将燕王所说的都抖出来罢？且不说将士们信不信，全族近千口人还在蓟城，将燕王置于这般难堪境遇，举族都有覆灭之患。自己更是回不得燕国，只有逃亡天涯了。
　　面对将士们，他只有说自己还在等待燕国庙堂答复，说燕王已紧急召开朝会商议对策了。这说辞也撑持不了多久，该怎么办？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时，副将姬丹却镇定的没事人一样。燕帅原本便看不惯这个素来与世族不对付，总顶撞燕王的太子。只觉他所作所为扎眼得很，那定是为名为权，不然还能为了什么？这般做作虚伪真是令人嫌恶。
　　如今见姬丹这般平静，定是在心中幸灾乐祸，等着看自己这个屡次羞辱讥刺他的统帅的凄惨下场。念及此处燕帅忍无可忍，厉声表示自己完蛋了，他姬丹也休想好过。管他什么太子不太子，一样拉他垫背！反正都要完，还有什么好怕的？！
　　姬丹一愕，愣怔半晌却罕见地哈哈大笑起来。良久，才对燕帅平和地说：“将军多虑，其实要解眼前危局并不困难。”
　　此言一出，燕帅惊愕地瞪大双眼，一时反应不过来姬丹究竟是在变相的讥刺他，还是真有办法。而姬丹脸色平和淡然，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线索，望了许久都是一幅样子。犹豫片刻，狐疑终是敌不过解除眼前困境的迫切渴望，他还是艰难地开口询问究竟何法可解困局？
　　此时的姬丹心中满是感慨与对两位盟友的钦佩，还真与他两人所预计的别无二致。燕帅果然急需解围之法，甚至不惜将先前所有恩怨置之脑后。心念电闪间，姬丹目光一扫周遭，确认帐内只有自己与燕帅两人。于是他依旧平和地淡淡一笑，缓缓依那封密信所述，告诉燕帅既不违燕王心意，也可应对合纵的办法。
　　随着姬丹的叙述，燕帅目大亮，心中焦虑顿消。只感叹这般折中的方法自己怎的竟没想到？虽有不少后患，然眼前时势紧张，便是饮鸩止渴也说不得了。
　　思虑一定，燕帅立即升帐召集众将，宣布燕王已拿定主旨方案——遵守合纵盟约，依纵长调遣即刻发兵袭击秦军补给线。然虑及燕军战力军力，以佯攻为先。此言一出，燕军将士顿时释然。这既解赵军陈兵之危，又维护了合纵盟约，挽救了险些解体的合纵。同时燕军势单力薄、战力不足的缺陷也补足了，还暗合了燕国上下都期望保全这支对燕国极为重要的军队的愿望。实是周全之策，因而无人反对，均是一口声赞同。
　　燕帅见状精神一振，立即抄起令箭接连发令，将领们也纷纷肃然慨然领命。同时遣人告知春申君，随后立即拔营发兵向秦后方秘密进军。
　　接到燕军急报的春申君不禁一怔，随即无奈摇头。这赵国一出手，燕军果然只有老老实实地动了。只不过这一来动静如此之大，秦军统帅不是聋子瞎子，怎会全然无觉？然眼下燕军既然受遣，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至少联军的第一关熬过去了。
　　多年奔波合纵的春申君深知，既是联军，那不免是要相互妥协才说得上合作的。就像燕军既然受遣，也无法追究他们擅自发兵，不先报春申君这个名义上的合纵最高统帅，等待他的军令后再行事。
　　若是一国之军队，此事万不可能发生。然既是联军，这些年来也已形成一套令人为难的传统风习。譬如这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也只有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权，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做到令行禁止，否则也不会出现燕军抗命这般难堪事体了。毕竟别国军队行不得军法，否则会招致不满猜忌，甚至反目成仇引发战争。
　　然而既行不得军法，军令便无威。军令无威，军队怎么可能做到统一号令如臂使指？这般军队又怎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因此合纵联军近百年来败多胜少。分明人人皆知原因所在，也都说着要去此弊端，可真要动了这传统，又都如同要命似的激烈抗拒。不知不觉数十年下来，这弊端是愈积愈深、势成积重难返、无力回天。
　　莫非当真天亡六国么？春申君不禁深深叹息、感慨纷纷。
　　就在燕军马裹蹄、人衔枚疾驰至秦军后方的同时，秦军统帅蒙骜收到斥候报来这些时日以来，楚燕联军的诸般矛盾与动向，同时还有赵国陈兵蓟城，迫使燕王遵守合纵盟约等情事。虽不知燕军具体抗拒何等事体竟一齐惹恼了楚、赵两国，但揣摩燕王习性与此时依旧支支吾吾不断搪塞的情形来看，当是与秦军有关——也只有秦军能让列国惧怕成这样，让燕国宁肯得罪楚赵二国也不敢面对。燕王定是为保全燕军才拖延不前的，那么楚军春申君恐怕是让燕军来攻秦军。
　　春申君不是懵懂之人，不会对秦燕两军的实力没有对比，况且叫燕军正面进攻恐怕就不是联军内讧那么简单，只怕联军早就瓦解了。眼前对楚燕两国最为要紧的是逼退秦军对三晋的猛烈攻势，使三晋军队能与楚燕两国会兵，正式建立五国联军。那么既不正面袭击秦军，又能迫使秦军撤退的方式……楚军兵力人数多于燕军，春申君又老于合纵，绝不会为单纯保全楚军利益而做出此等调遣，这般安排定然是合理的。
　　对，燕军主力为骑兵，而楚军则不同。这样一来定是与战法有关。既是骑兵……蒙骜眼前一亮忽得明白了，不禁一扬眉。蒙骜心想这春申君未免将秦军将士看得太轻。不过文信侯的意思既是要将五国兵力一网打尽，眼前不妨将计就计促成他们这番合纵。微一思忖，蒙骜有了计较。
　　他挥手让司马叫来军中几员重要大将，如麃公、蒙武、王龁、桓齮等，多半都是与蒙骜同为秦昭襄王时期的百战老将。他们听得蒙骜交代一系列情势与前因后果的判断，都是瞪眼纷纷嚷道：这春申君、项燕及赵国君臣都将秦军当作瞎子么？这么明火执仗地折腾岂有不知之理？
　　蒙骜点头赞同，并表示这其中是否有隐情还难以确定。然若真是这样，不利用这机会可惜了。不妨将计就计的同时做好防备、明松暗紧，若燕军果真来截我供给，就经过一番激战后假意不支，佯败缓缓退出与三晋的纠缠，将三晋军队放出。但在与燕军交战时定要把握轻重，既不能败得太快让联军生疑，也不能下手太重让燕军心生退意，并危及联军士气战心，让他们还没到函谷关就夹尾巴逃跑了。
　　蒙骜此言一出，性情粗豪的王龁不禁大声骂起来：“这些胆小鬼真难伺候！这般打仗太费神，上将军说怎么打下令就是，老夫可弄不懂这些花花肠子。”
　　话音落点，众将都哈哈大笑起来。蒙骜笑得一阵，收起笑容肃然道：“正因联军军心不稳，才需格外注意。莫忘我王与丞相之意是将五国联军一网打尽，诸位定要慎重，莫让哪国做了漏网之鱼。”
　　众将闻言尽皆肃然慨然应诺。
　　秦军众将在蒙骜调遣下一一奉命部署去了。黑夜之中秋风凛冽，一片漆黑的军营中已然杀机暗伏，就等列国军队入彀。
　　三日后的午夜时分，秦军的辎重车队照常向大军驻地行进。眼见便要到达军营，忽得道旁林中杀声四起。一片火光高举，伴随着刷刷漫天箭雨直浇下来，将护送车队的兵士们倏忽钉倒一片。
　　秦军毕竟训练有素，迅速反应过来结阵而战。片刻后箭雨方止，林中燕军纷纷冲出与秦军杀作一团。星星点点的火把在黑夜中映出一片光亮，剧烈颤抖的光点与剑刃映出的微光相交缠，嘶吼声、惨呼声、马嘶声、剑刃相撞的铮鸣声、还有骑士中击落马的沉闷声响……所有的声息混杂成一片仿佛要淹没天地的嘈杂，血火剑光人影在黑夜中闪烁混杂，伴随战场喧嚣，恍若整个天地都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天蒙蒙亮时，战场陷入一片沉寂。随着晨光缓缓攀上山岗，蔓延战场上的每一道沟沟坎坎，金色温暖的光芒中映照的却是惨烈之至的场面：四处是血迹斑斑、衣甲残破的尸首，黑色旗帜四散倒地，伤残的战马悲鸣阵阵，给一片死寂的战场增添了一丝凄凉。秦军这一支辎重车队竟被燕军将士以同等兵力全歼，虽然燕军士卒亦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人皆带伤，但燕军士卒却是人人亢奋如大胜一般。
　　虽然这两支交战的兵马人数不多，但这样辉煌的战绩于燕军而言，正如当年赵奢率赵军大败胡伤秦军的战役，如赵奢所言“狭路相逢勇者胜”。向来被赵军蔑视、素来视赵军如梦魇阴影的燕军将士，今日竟有了战胜秦军的战绩，这怎能不叫他们狂喜忘形？
　　随着这支军队归营，燕军试探性的攻伐竟有这般大的战果，实让整个军队狂热沸腾起来了。其中尤为兴奋的是燕帅。他寻思秦军何等强大，向来傲视天下列国的军队。除了赵军，何时将他国的军队放在心上过？若光打雷不下雨恐怕行不通，于是依姬丹所说以老弱兵卒试探性攻伐秦军辎重车队，不料竟收这等惊人的意外功效。他顿时信心陡增，此时燕军的士气战心前所未有的激昂，又有如此战绩证明秦军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怖，若能多方出击、多败秦军，或许能让燕军名扬天下的同时，也使他成为名将。
　　然而燕帅毕竟也是老将，虽然感奋却也隐有疑虑。虽极为期望眼前一切为真，但他现在可冒着欺君之罪的风险。若是大胜秦军却损军过甚，想来燕王还是要怪罪的。更别提若是秦军有计在后使他大败而归，燕王更不会放过他。
　　思虑再三，燕帅与姬丹商议过后还是决定以原计划行事，不轻率冒进。姬丹心下总感一阵强烈不安，如履深渊之上的薄冰。然此事却无以对旁人说起，谁会相信秦军不惜这般代价就为行骄兵之计，引联军聚而歼之？毕竟五国联军兵马总数胜于秦军，谁信秦国会自寻死路？何况还以这等昂贵的代价为饵——这话说出去更没谁信。
　　眼见燕帅嘴里虽说要慎重行事，可神情中的戒惧谨慎却荡然无存，与燕军全体将士一样都生出亢奋轻躁之心。这哪是军心士气大振？分明是军心浮动，却无一人觉察。秦军统帅蒙骜不愧名将，果然老辣。让出这么大的利，舍得锐士性命，就为骄燕军乃至整个联军的军心。这是阳谋，就算联军统帅与主将有所怀疑，终究不免为战绩沾沾自喜。将士更生骄躁冒进之心，且难以抑制平息，如同感染力强大的疫病在军中传开一般。
　　虽然燕帅在姬丹的强调与半胁迫中同意依旧以老弱兵士只专一袭击截断秦军供给线，不轻易动用精勇士卒，更不轻易改变攻击目标去袭击秦军主力。但姬丹依旧从他的语气神色中体察到其心不以为意，原本对秦军的敬畏已是荡然无存。秦军计策已成，在人心中种下轻率的种子，到时候总要生根发芽。如今便是赶恐怕也赶不走列国联军了，定然蜂拥而上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这是他们的本性。
　　既然秦军比想象中更不堪一击，那么弱秦灭秦已不是什么难题，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在新形成的天下格局中获取最大利益。以列国君臣的心性而言，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情形。定要将此事告知赵武与庆安宁二人，使得他们能清楚了解其他战区的情势，尽早筹谋对策。
　　念及此，姬丹立刻写下密信，交代燕军发兵后所遇一系列情形战况，将他的推测不安也写入其中。
　　将信帛塞入易于销毁的木信管中，泥封处是三人约定的秘密印记。待得将近天明的无人时分，姬丹悄悄放飞自己的信鹞。在军中与本国通联原属寻常，何况太子身为储君以王族联络之法送信，谁知是不是密报燕军中谁的不法情形？毕竟燕王甚至信任他到授予兵符的程度，虽然一度没收过，但对这个儿子的倚重也没有消失。
　　军中众将士大约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即便不秘密放飞信鹞也没谁敢吱声。但这样积累的猜忌终会成为将他置于绝境的隐患。何况他自己心中清楚，他是父亲手中一粒比较有利用价值、可以牵制各方势力的棋子而已，总有一日他会遗弃自己。那一日到来之前，姬丹定要做好一切准备，不给老父王有遗弃自己的机会。要有也是父王离开人世。
　　姬丹也不愿这样。但既生身燕国王族，遇此君父，此生便只有这般活法了。
　　望着振翅直上云霄，在隐隐金红的晨光中披着朝霞远去的信鹞，姬丹心中感喟纷纷。倏忽间竟有些羡慕飞鸟，没有这么多无力无奈的烦恼与束缚，没有即便不愿亦不得不为之举。
　　随着信鹞将信管抛在帮忙埋锅造饭的赵武头上，锐鸣三声，抬头接住信管的赵武一瞥信鹞，心知这是姬丹的传信，微一点头。那信鹞一阵锐鸣，振翅直窜云端去了。手一拂前襟，那支细小的信管已塞入怀中。她的手法日益纯青，如今就是当着人的面也没人看得清楚。
　　向前走得几步，赵武凑近一旁同样在忙碌帮着生火造饭的庆安宁，轻轻一扯他衣摆，在他耳畔低声道：“来信了。”只三字庆安宁便已清楚。他微一点头，行若无事的继续忙碌。但二人心中都清楚对方的意思，只不过眼下忙得脱不开身，周围又人多眼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