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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回 旧事(四):义昭天下 血脉延承 共弃前嫌, ...

  •   数月之后,一则消息震动天下——大名鼎鼎的赵沛自称败于传闻中的“白衣医神”,且二人似有极深渊源。
      两派当年的旧事亦被一一公诸于世。赵沛坦诚祖师所为确有偏颇,更对“白衣医神”赞誉有加,称其心胸宽广、才德出众,而己身自愧弗如。
      “白衣医神”亦坦诚己方师门当年疏忽偏见,致令赵沛门派祖师行差踏错。同时,双方皆宣布,从此两派共弃前嫌,重归于好,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在此事前,二人皆曾思虑此举后果。白衣青年言道,自身孤身一人,行踪飘忽,倒无甚可虑。然赵沛有亲族,有庞大家业,若与他这般为各国官府所忌的“犯禁”之人牵连,只怕累及赵沛安危。
      赵沛却大手一挥,满不在乎,言道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若顾虑身家性命、荣辱安危,便不该在江湖闯荡。既认此事当为,自当正大光明行之。大不了退出江湖,不与官府往来。这些年积攒钱财,足够衣食无忧,即便舍弃商旅之业,亦无妨生计。
      见赵沛如此坦荡坚决,白衣青年心下释然,不再多言。既已拿定主意,再劝便非兄弟之道了。
      赵沛开始着手善后,将各国产业该散的散,该分的分,妥善安置商社众人前程。一时引得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旧人唏嘘不已,皆不愿离去。直至赵沛多方陈述自身所为可能引发的动荡,及决意隐退之缘由,旧人们方感慨万千,万分不舍地接受了安排。
      收拢部分产业,兑为金银,藏入仅他与少数心腹知晓的秘密金库。只留下一两处隐秘庄园,其余产业尽数果断脱手。
      府中仆役下人,大半给予重金,妥善安置后,令其各奔前程。唯剩一些或老或病,或实在无处可去、长年居于府中的旧人。
      此番部署完毕,赵沛立刻寻来暂居庄院的白衣青年,请他一同见证那准备布告天下的传书。
      白衣青年于传书中,添上了关于己方师门过失之叙述,引得赵沛瞪圆双眼,直呼这与先前约定不同。白衣青年却淡然言道,此与胜负无关,做错了,便当认错改错。
      言毕,他当真穿上全副缟素,于赵沛师门历代祖师灵位之前,俯首躬身,亲口承认师门当年之过,引得赵沛感喟不止。
      二人联名发布的文告流传天下,果然引得列国哗然。
      昔日对赵沛赞誉有加的权臣贵胄,顿时纷纷转向,斥其“竟与匪徒勾结,自甘同流合污”,实乃“大奸大恶之徒”,此前种种“不过施恩惠以收买人心,蒙蔽天下”。此等“罪魁祸首”,“自当正法,以谢天下”。
      然各国一经查探,顿时愕然。原本遍布天下的赵氏商社,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那些人所共知的店铺,齐齐更换东主,再无一家与赵氏有涉。
      欲要抓人?可此时人们方才想起,赵沛素来罕有现身,诸般信息更如海浪过后的沙滩——了无痕迹。如此神秘,又从何知其藏身之处?
      几番搜寻无果,各国终是悻悻然,偃旗息鼓。
      最为恼火者,当属赵国。
      想当初还因本国出了如此一位“义商”而欣喜不已,岂料转眼之间,竟与那麻烦的“犯禁”罪人牵涉一处?这赵沛昔年因献“义报”、捐钱粮于国有功,曾受封爵,如今岂非搬石头砸自己脚?然满朝汹汹怒火,在寻不到赵沛踪迹后,化为压抑憋闷,熊熊烈焰从明面压入灰烬,只余噼啪作响的火星。
      然而,当赵国开始全力与周旋之际,赵沛却以无法追踪的方式,再度送来了“义报”。
      宛如向炽焰泼下一盆冷水,举朝皆咝咝冒起白烟,心中极不是滋味。又是此人!明明已被满朝唾弃,列为通缉要犯,却依旧在赵国危难时送来义报。如今他已退出商旅,获取讯息当更为困难,所需代价亦更大。
      可他依旧如此做了,甘冒风险,不求回报。莫非当真只为“侠义”二字?如此一来,反将赵国满朝公卿衬得极为难堪。
      本就因赵沛被通缉而议论纷纷的国人,此刻更是群情涌动。朝堂之上,无论言何做何,皆难逃“小人”之讥。于是,赵国朝堂首次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近在咫尺的城外秘密庄园内,赵沛对天下诸国此番反应,皆看在眼中。对此种种变化,报以朗声大笑,成了他隐居后为数不多的消遣。
      另有一桩喜讯传来,他的妻子身体大好,竟果真怀有身孕。
      得此消息,赵沛大喜若狂,立时派人通知促成此事的大功臣——那位白衣飘飘的青年。
      此时,白衣青年正在楚国云游。他不耐整日居于庄园过那安稳却无趣的日子,早已向赵沛辞行,四处游历去了。
      赵沛虽是不舍,却知这位义兄性子是拘束不住的,遂郑重为其饯行。
      临行前,白衣青年将师门中所有适合赵沛武功路数的图谱抄本,尽数相赠。赵沛震惊惶然,欲要推拒,白衣青年却道,两家既已一体,何分彼此?若非许多高深武功因内功路数迥异,不适合赵沛修习,他定当倾囊相授,不留一部。
      赵沛愣怔,问其为何如此?不留下传承后学弟子么?白衣青年脸上掠过一丝阴影,罕见叹息,言道自己的徒儿不肖,违背师训,已被他逐出门墙。此生能否再遇一个品行与天赋俱佳的传人,实难预料。莫不如将师门绝学托付于品性端方、武艺出众的兄弟,或可不致师门绝艺失传。
      赵沛听罢,亦是万般感慨,言道收徒传艺,确是难之又难,既需才学,更重品行。他自家师门亦是人数寥寥,为求精粹,对传人要求甚苛,至他这一代,竟只剩他与妻子两名弟子。而妻子天生体弱,所能学者极为有限。事实上,传承师门之重任,全落于他一人之肩。
      这些年来,他亦多方留意,却未见一个称心后辈可收入门下。长此以往,他也当真忧心师门传承,将断于己手。
      二人一番唏嘘感喟,最终,赵沛还是收下了白衣青年所赠的武功图谱。正因有此困扰,当得知妻子有孕,赵沛无比欣悦——师门传承,终是后继有人了。
      在楚国的白衣青年,行事依旧如昔。见病痛便施救,遇不平即相助。正是在此时,他救下了此后一直追随其左右的女子,那位与他有主仆之名、却怀亲人之情的女子。
      彼时,那女子新婚不久。虽身为奴隶,身份卑微,她仍对嫁人后的新生活怀有憧憬。
      然天不遂人愿,一次偶然,她被主家的一位贵公子看上。用强不成,反被性情刚烈的她掴了一掌。
      贵公子恼羞成怒,斥其不守奴隶本分,竟敢殴击主人,此等大罪,定当严惩。言罢,跌撞而去。
      最终,她落得家破人亡——丈夫与亲人尽数被害,自身亦被吊于树上仅存一息。
      恰在此时,她被路经此地的白衣青年救下。
      醒来的少女痛不欲生,只求随丈夫亲人同去。白衣青年好不容易才拦住她,未令其自寻短见。
      待其稍复冷静,青年问起事情始末。她紧握双拳,切齿言之。白衣青年听罢,素来淡然的神情竟有一瞬破碎,眼中倏地腾起凛冽光焰。他目光炯炯,凝视少女,声音沉凝,问其是否欲要复仇?
      少女双眼骤然一亮,泪水盈眶。迎上青年的视线,她分明在其中看到了询问与承诺。
      ——只要你开口,我便去做。
      在白衣青年的目光中,她读出了如此平静而坚定的言语。
      她对着白衣青年,当头便拜,未及到底,已全身颤抖,放声恸哭。
      白衣青年伸手扶起她。少女抬头,毅然道:“先生愿为我雪此深仇,便是我的恩人。此恩唯有今生追随先生,纵斧钺加身亦不退缩,方可略报万一。”
      白衣青年言说不必如此,待他取得少女的名籍文书,一火焚之,从此她便得自由之身,无需再为谁卖命。
      然少女摇头,言道她并非仅因白衣青年替其复仇,亦非只为求得容身之所。更是因她长久以来,便心憧憬那行侠仗义、救人疾苦的“白衣医神”。她自愿追随,无论为侍女或仆从,皆心甘情愿。
      白衣青年听罢,叹了口气,未再多言。
      当夜,白衣青年依少女指引,寻至那贵公子府邸,一剑割下尚在睡梦中的贵公子头颅,留下“草菅人命,欺压妇孺,杀无赦”字样的血书,飘然离去。
      黎明时分,白衣青年回到正焦急不安、坐立不宁的少女面前,解下腰间黑皮囊一抖,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少女定睛一看,正是那害她家破人亡的贵公子。
      她狠狠对着人头啐了一口,泪光莹莹望向白衣青年,双腿一弯,又要拜倒。
      白衣青年眼疾手快,再次扶住,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塞入其手,言此是她的名籍文书。同时招手命其跟上,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少女满心疑惑,却仍沉默跟上。
      行了一段路,二人来至几座高高土坟之前。
      白衣青年一指土坟,言道他已将少女丈夫与亲人的尸骨寻回,安葬于此。
      话音未落,少女已是一声哭喊,扑倒坟上,泣不成声。白衣青年默然伫立,凝视良久。许久,少女缓缓起身,回首对白衣青年深深一躬,通红的眼中满是坚定。
      她言道,自己已无处可去。而那贵公子家族乃是楚国世族,绝不会放过她。帮人须帮到底,恳请让她追随左右。
      白衣青年默然良久,方道既然少女憧憬他解人疾苦,那便跟着他学医罢。
      少女闻言,欣喜万分,连呼“师父”。转而一挠头,局促地道尚未告知师父自己名姓。她说自己无有姓氏,家中排行第五,父母便唤她“小五”。
      白衣青年却是面无表情,言明他不收徒,不可称其为师。他只会教小五医术。
      “好啊,不叫师父便不叫罢。那我唤您先生总可以了。学医好,能治病救人呀。”小五欣然接受。
      自此,总是孑然一身的白衣青年身边,多了一位同伴。
      初时颇有些不习惯,然未过多久——待他回过神来,二人竟已默契惊人。
      原本行医,他身为男子,于女性病患总有不便之处。自小五在侧,此类尴尬大为减少。此外,采药、配药诸般跑腿琐事与精细功夫,皆由这机灵细心的姑娘接手。时常是白衣青年心念一动,需用何药,剂量几许,甫一开口,所需之物便已齐备手边。
      小五不仅于医药之事如此,于生活起居亦是体贴入微。
      白衣青年若觉口渴,手方抬起,水囊便已递入掌中;行路若显疲态,步履稍缓,立时有声音引其至舒适处歇息;若感腹饥,无论是干粮野果,或是早已备好的食物,即刻便呈至面前……
      其周到利落,竟胜过那些长年服侍人的精干仆役。
      如此一来,白衣青年心中曾有过的些微不习惯,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曾动过收小五为徒之念,可惜她对武学既无兴趣,天赋亦是不佳,更兼年岁已长,实非传承师门武艺的合适人选。
      故而白衣青年自始至终未曾收她为徒,只于行医实践中,简单点拨她一些医术根基。
      便在此时,白衣青年收到了赵沛传来的消息,言及赵夫人有孕。
      闻此,白衣青年淡淡一笑,道声“恭喜”。又说自身有事在身,无法亲往道贺,唯愿赵夫人母子平安。
      遂配了几剂安胎良药,连同药方,托那捎信之人带回。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十月之后,传来的竟是噩耗——赵夫人临盆之际,旧疾突发,不幸溘然长逝,仅留下一名女婴。
      白衣青年思及挚友与亡妻情深爱笃,此番变故,于赵沛不啻塌天之祸。他犹豫该让赵沛独自静处,还是应亲往慰藉。而小五则斩钉截铁道,先生自来独处惯了,不明有家室亲眷者一旦丧亲,那种悲痛单靠自身极难承受,甚或有人会想不开,行极端之事。
      白衣青年闻之,心下不免一颤。
      虽知赵沛非那等会自寻短见之人,然悲切之下,难保不会做出甚么冲动之举。
      他不再犹豫,即刻日夜兼程,赶赴邯郸,直奔那座秘密庄园。
      待他赶到时,但见赵沛一身素缟,枯坐于夫人灵前,鬓边华发骤生,形容枯槁,只两眼空洞,痴望灵位,任谁与之言语,皆讷讷不知所对。
      白衣青年问那肃立一侧、偷偷抹泪的赵仆道赵兄弟如此情形,已有多久?
      骤然消瘦憔悴的少年摇摇头,言道悲痛之中,怎辨得时日?总之自夫人咽气,主家便是这般模样了。饭食不进,寝席不安。需人将饭食喂至嘴边,他才如梦呓般勉强咽下。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时,便栽倒昏睡过去,然一睁眼,便又是这般痴痴呆呆。”
      白衣青年自幼便是孤儿,并无血亲。抚养他长大的师父,只传他武功与为人之道,待他并无亲切言行,连笑容也甚是罕见。在他记忆中,师父总是清冷肃然,不喜不怒。他虽敬师父若神明,心下却实难亲近。故而师父逝后,他并未深切悲痛,只觉有些怅然若失。待师父入土,他游历天下,此种心绪不久也就淡了。
      他从未经历过这般刻骨铭心、仿佛天塌地陷的痛楚。
      因此见赵沛如此形态,心下不解,只觉其未免小题大做。他一皱眉,便欲出言,却被小五轻轻拉住衣袖制止。
      小五机敏善察,抬头见白衣青年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情知若由着他那套行事,只怕会将事情弄得更糟。于是她阻止其即将出口之言,又对他眨眼,指了指自己,示意此事交由她来处置。
      白衣青年深知于人情世故,这姑娘远胜于己。见她似有办法,便不再言语,只微一点头。
      小五转身,低声问赵仆,夫人既去,那夫人所生孩子呢?
      赵仆同样轻声答道交由一位沉稳干练的乳母照看着。当时夫人弥留,众人心神皆系于夫人身上,哪还有余暇顾及其他?
      “赵先生……未曾见过那孩子?”小五讶异追问。
      “主家一直守着夫人,夫人一去,更是心神俱丧。怕是……没这份心思了。”赵仆涩然道。
      小五听了,心下暗骂一句“糊涂”,忍不住讥刺了素日机灵的赵仆几句,直说得少年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在小五指点下,赵仆连忙带她寻到那位乳母。三人抱着婴孩,一同来到赵沛面前。
      “先生为何如此悲伤?”小五走到赵沛身侧,轻声相问。
      赵沛浑身一颤,依旧呆呆凝望灵位,恍若未闻。
      小五见他情状,知不容乐观,叹了口气,心道只得行那非常之法了。
      她走至乳母身旁,伸手在婴孩臂上轻轻一拧。婴孩受惊吃痛,顿时“哇”的一声,放声啼哭起来。
      一旁乳母惊怒交加,正欲呵斥,却见那一直枯坐的主人,蓦地发出一声惊噫。
      婴孩的哭声,宛如一记闷棍,猛叩在赵沛这些时日以来麻木沉睡的心扉之上。赵沛一个激灵,睁开了恢复神采的双眼,颤抖着回过头,望向那正哇哇大哭的婴儿。他脸上神色急剧变幻,由悲痛难忍,渐转为惊愕,再化为恍然,最终定格为无尽的怜爱与疼惜。
      “我……我能抱抱她么?”赵沛久未言语,声音粗哑滞涩,然语调却是说不尽的温柔。
      见主家终于恢复神智开口,乳母也顾不得计较小五方才之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仍在啼哭的婴儿,轻轻放入赵沛怀中。
      赵沛在乳母指点下,笨拙而轻柔地抱起女儿,伸手轻抚她的小脸,低声哄弄。不知不觉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见此情景,在场众人无不鼻酸眼热。
      就连向来淡然的白衣青年,脸上亦显出动容之色,默默背转身去,悄然拭过微微泛红的眼角。
      良久,赵沛回过神,发现挚友已在面前。他苦笑着对白衣青年道:“兄弟惭愧,俗态难免。只顾沉湎哀伤,却是苦了生者。”
      说着,他望了一眼已在乳母怀中重新沉沉睡去的幼女。
      白衣青年感叹道人之常情,何愧之有?只盼兄弟念及孤女年幼,多加珍重自身。想必逝者亦盼见生者平安喜乐。
      赵沛含泪点头,连道兄弟高义。
      白衣青年却罕见地红了脸,摇头道自己不善此道,使赵兄惊醒,实是这小五丫头之功。
      遂将小五身世背景,及在楚国救助她的经过,细细说与赵沛。
      赵沛听得时而愤激,时而欣慰。听完整个故事,他既感佩白衣青年的侠义心肠与高强武功,亦为小五的坚毅与高义赞叹不已。末了,他言道真是一番奇遇。有如此聪慧姑娘在兄弟身侧,正可补兄之不足。”
      白衣青年略带遗憾道这丫头诸般皆好,只可惜于武学一道,既无天赋,亦无兴致,无法传承师门武艺,只能随学些医道。
      赵沛宽慰道那亦是好。总之是有传承了。不像自家这姑娘,将来禀赋如何,尚是未知之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师门传承之隐忧,又谈论下去。不知不觉,又是几日几夜。
      其间聊起武学传承与发扬,对比两门武学,寻求融会贯通、更臻精进之法。这一番盘桓钻研,便非几日几夜或数月可止,二人闭关精研,心神尽沉于武学瀚海,起伏落沉。
      待得回过神来,窗外光阴流转,已是三年过去。
      或许是因心无旁骛、专注一事之故?后来许多年,赵沛每每追忆往事,总会不由得感叹。
      心头一念起,世间已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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