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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十二回 暗流(三):幕府深谋 军旅初试 “不,不只 ...

  •   穿过顶顶军帐,来到军营深处一座最大帐前,正是项燕的中军幕府。
      带路的兵卒对二人拱手说声稍待,转身对幕府外的卫士低声说了几句。卫士神色一动微微点头,一瞥兵卒身后的赵武与庆安宁道:“进去罢,将军叮嘱过两位先生若来了,就立刻请他们进去。”
      于是带路兵卒掀起幕府门帘请二人入内。二人对带路兵卒拱手道谢,对方慌忙回礼说不敢,随即匆匆退出幕府向来路走去。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一阵响亮的笑声从幕府深处传来。一个洪亮的熟悉嗓音大声道:“赵兄与庆兄来了,快进来罢。”随着声音由远及近,肤色黧黑、顶盔贯甲的连须将军面带豪爽笑容迎了出来。
      “项将军……这不合适。”赵武走进幕府皱眉道,脸上神情既郑重又掺杂了一些无奈。
      “怎么?不习惯这么受尊敬么?那可不成。你既是促成合纵的楚国功臣,又身入联军以尽襄助之力,早晚会成为影响天下的大人物。”项燕爽朗笑着说道。
      “不敢。赵武只是念春申君相请之诚,才动身至陈郢助力合纵的,没有这般大的能耐与抱负。赵武说到底终究是草莽出生的山野小民,只适合寄身于江湖之野,登不得朝堂。”赵武淡淡一笑,郑重一拱手道。虽用词谦抑客气,却是明白拒绝了项燕言语中暗含的招揽之意。这般直白或许会招致项燕不快,甚至召来各种流言猜忌等后患,但赵武顾不得。她觉得先把态度明白展现的好。若其后有什么变故,她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处理周旋了,耍再多机谋算计也不会不安——因为已经交代过实情了。
      项燕见这看似恭敬客气,实则是表达志不可改的坚定态度,直白又委婉的辞谢,心想果然没那么简单就能拢住赵武。他也不恼不气不失落,只想着来日方长。赵武得在幕府待那么长时日,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去不得哪里。虽有占对方被动境遇的便宜,但为国为族事大,只有义理上吃些亏了。今后的时日大可慢慢来,不信软硬兼施还动不得一心江湖的执拗少年。
      项燕也是平静淡然微笑地拱手回礼道:“言重了。既然不喜排场,那就委屈两位住在幕府内了。因了项燕不讲究,行李物件少有,多了一隔间。虽简陋拥挤了些,但两位同住空间还是够的。至于三餐么,与主将的同时送来便是。”
      此言一出,赵武与庆安宁都不禁皱眉。这一下虽说是表面上不招摇了,然事实上却是特殊对待、显眼至极。军士会做何想?楚军背后复杂纠葛的势力会怎么想?从今日守营门的兵士带路开始,二人就已经被特殊对待,此时更上一层楼,显然就是要将二人与各方势力对峙起来。既绝人退路,又迫人走上他期望对方走的路,同时对外向楚军背后的各方势力宣告这两人已效力于项氏,谁会怀疑?尤其在眼前情形下。
      这下可好,连庆安宁背后的风宗术派与各大有所联系的江湖帮派都难免有所牵连。然而能拒绝项燕么?还真不能。说世俗情理罢,对方身为东道多方照料没什么问题,己方也是居人篱下能说什么?说也无效。
      再说军中之理,还有什么大过主将的军令?真是机关算尽,将人全然置于自己掌中牢牢占据主导权。果然一代名将,且在楚国庙堂历练这么多年,是二人轻忽了。
      实在说,即便到春申君帐下,恐怕情势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都有拉拢赵武与以风宗为首的江湖势力的打算,那么只要二人在军中,便逃不过陷入纠葛的局势。楚是分治大国,世族势力在庙堂上分布繁复、盘根错节,而军中情形也不过是此等情势的延续罢了。既然决意为合纵、为列国出力,这样的事早晚会上演。自身该有清醒的认识才是,左右都一样,姑且不计较这些,先将此次合纵处理好再说。二人相互一对视,微一点头拿定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听凭将军安排了。”赵武俯首躬身平和顺从地道。
      “好,不必这么拘礼。先去安顿收拾一下罢。”项燕扶住赵武,一望庆安宁对二人道。
      “诺,承蒙将军关照。”庆安宁拱手道,望着项燕目光一闪。他以领命的方式应答,且强调项燕是多方“关照”,因此他客气恭敬不减。也是以最柔和委婉的方式与项燕拉开距离,时刻强调“我们互不相欠”。说完便牵住赵武的手,一拽径自随一个上前指路的军仆向幕府里间去了。既不理会项燕,也不顾赵武被突兀一拽,满脸惊愕,脚下一绊还险些摔倒。
      跌跌撞撞随着庆安宁走进军仆指点的简陋且拥挤的小隔间,赵武一扫这间隔间,只有一粗简小军榻,以及紧挨军榻的一只木箱,除此别无一物。伸手一敲木箱,是空的。果然行军粗朴艰苦,如今亲见这简洁得直可称一声粗砺的环境,赵武才有了一丝实感。
      正打算收拾行囊,然伸手去取庆安宁手中包袱,却拽不动分毫。抬头一看,只见他正沉着脸伫立原地,专心致志地思索什么。
      “安宁,怎么了?”赵武凑到庆安宁面前,见他没有反应,便在他眼前直晃手问。
      庆安宁却依旧出神,对眼前连连晃动的影子视而不见。赵武见状叹了口气,收手在他身上猛掐一把,这才让他惊呼一声愕然回头,眼神还有些恍惚。
      “你是不是还在想项燕的事?这样恐怕难免牵涉到宗门——你是不是在担心这个?”赵武柔声问。视线对上庆安宁,关切闪烁着凝视他的双眼。
      “宗门的事虽然有些在意,但这毕竟是难以避免,急也无用。而且掌门应能处理好,不需我忧虑。项燕的行为让我不太适应,仅此而已。你放心罢,没事。”庆安宁垂眸凝视赵武关切忧虑的目光,平和地道,嘴角浮现温柔的笑意,轻轻一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不,不只是不适应,”赵武闻言缓缓摇头,眼神语气十分肯定地道,“安宁有些生气了。和你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真的生气。虽然是闷气,但无疑是有怒气。我想是因为项燕这样强硬又不给人选择的霸道做派,偏偏以善意为外衣。可人一旦拒绝,就露出真面目,愈发迫人不留余地,与强迫无异。真是不给人丝毫尊重,完全是‘你答应我,我就高兴善待;你不答应我,我就威逼胁迫。总之你必得服从’。谁力大谁说了算……这一点与楚国庙堂倒有异曲同工之妙。”赵武说至最后不禁有些感慨。
      庆安宁呼吸一滞,愣怔片刻苦笑叹息道:“有这般明显么?只是对这种毫无尊重可言的赤裸裸胁迫不喜而已。那也是自家情绪,并不重要。你说得不错,这就是以力服人的风气。不只楚国庙堂,便是市井山野也难免。‘政久成俗’,一国风俗与政风原是相互影响促进的。楚国以力服人的风气,便是此言最好的注解。”说罢庆安宁神情复杂,似是隐然想到了什么往事,面上掠过感慨、无奈等诸般神色。
      赵武闻言默然。她未曾去过楚国山野,只从他人口中听过,从未亲眼见证。因此她不知该做何想,只有沉默着思绪翻滚,愈发期望能亲眼见证这一切,做出自己的判断。
      庆安宁也恍然意识到自己所说与赵武离得有些遥远,于是适时住口不再继续这话题,转而解开行囊,取出物品收拾起来。再开口说的都是日后军中之事。
      赵武也明白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机,默契地再未提及。
      在后帐隔间安顿好以后,那个曾指点二人军中事项的司马在帘外高声报号。庆安宁掀开帘幕,那司马说奉将军的命告知今夜升帐拔营,叫二人做好准备。从今夜发出第一道军令开始,二人就该正式开工了。
      赵武与庆安宁一对视,便知定是领着另一支兵马的春申君因某种原因下令提前拔营。这一军两分,还有两个统帅。虽名义上是一帅一将,一个高于另一个并不矛盾。可事实上却是军权分散、疏属混乱、调遣难于归一。这是兵家大忌,奈何在楚国却是天经地义的数百年祖制传统。因背后利益纠葛太多,谁也改不了这规制。而这样打仗自然难免相互掣肘,天下威名赫赫的一代名将廉颇逃至楚国后,便无法忍受此等互相矛盾混乱的制度,宁可隐居而再不为将。抑郁成疾而命终时,他不禁仰天长叹:“我欲复为赵军之将久矣!”随即便含恨而终。
      如今楚军便大体为两部,一部由春申君统帅,一部由项燕统帅。在名义上春申君乃主帅,权力高于项燕这个主将,全局调遣之权归春申君,名义上统一号令全军。然事实上两部要真正做到谁号令谁却是极难,隐约有分庭抗礼之势。
      若两位统帅不出矛盾,还只是调遣有些隔涩不畅、效率略低而已。一旦产生不可调和的分歧,则大军立有分裂崩溃之险……但愿这种事不会发生罢。
      二人肃然领命后,中军司马着重强调升帐时辰,叫二人务必准时到位,预备记录主将的军令决策与言行。这是战后评判赏罚的重要依据,务必详尽严谨。记录完毕需依法封缄保存,非王命调阅而擅自开启者死罪无赦。
      末了那司马还道:“将军如此相待,两位应该明白该如何做罢?二位是将军保举的,这一点莫忘。”
      说到这里他目光炯炯盯住赵武与庆安宁二人,神色语意均是凌厉非常。
      赵武与庆安宁心知这位中军司马是项燕族侄,向来对项燕十分钦慕忠诚,对二人也疑虑未消。有这般警告,不足为奇。对他激切言辞也未在意。
      不过要将自身祸福系于项燕一身却不敢苟同,更没有就此效力的打算。不过毕竟要走合纵这一遭,这一路也是同舟共济的同伴。只要依实记录项燕所有决策言行就是对他最大的辅助,也是最有力的自保。
      念及此处,二人顿时坦然。谦和郑重地向中军司马保证一定照其叮嘱行事,如实记录主将的言行决策,不敢有私心欺瞒或隐匿。
      司马闻言,神情一闪而逝的困惑复杂。这两人显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却既无下属该有的效命表示,也未慷慨激昂地宣誓定为将军死而后已。只淡淡表示尽公如实而已。
      这般模糊的态度让司马不解,这两人既是将军花大功夫关照的人物,该是效命于将军与项氏的人才是。可看二人神态言行又不是。然二人若不是将军的人,为何又不反对拒绝?赵武更是因商议合纵的朝会上与春申君、项将军联手而有了声名,且主动求为军吏之身随军,将军邀其进入自己帐下时也未拒绝,这难道不是要依靠项氏步入庙堂之意么?
      依照常理该是这样。可司马却发现他依照常理看不懂眼前二人。如此孤立,只有公允尽责而无势力倚仗。这两人究竟是迂腐或年少无知,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靠山?司马一时吃不透,不禁多看了两人一眼,觉得这两人要仔细关注才是。
      一句“如实就好”,司马深深凝视二人一眼,转身去了。
      留在室中的赵武与庆安宁拿定主意,只实实在在地将事务做好,不偏私就是。绝不卷入任何派系之争,直对自己的职位与本来任务负责——防范秦国,尽力保全五国军力,使其平安归国。这本就是二人参与合纵,身入联军的初衷。
      “今夜就正式开启军旅生涯了。说实在的,紧张之余还有些叫人兴奋呢。”赵武笑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奋期许。
      “别忘形就好,做好被忌惮的准备罢。”庆安宁笑着调侃道,眼神中蕴含揶揄笑意。
      “那也无妨,做好该做的就成。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么?”赵武笑着注视庆安宁坦然道。
      两人说笑一阵,做好随时都可启程的准备。走出隔间来到幕府前厅,帅案后侧中军司马与一班司马所在的位置。此时项燕正请几位将军入座商议军事,中军司马见二人出现,心想正是时候。对二人一指幕府大厅,帅案后帷幕两侧的两张小案,案上放着齐整的竹简与笔墨砚,可谓齐全妥备。
      赵武投去感激的一瞥,与庆安宁分别走入案前就座。熟悉书案生涯的二人驾轻就熟地摊开竹简,拿起架在砚旁的毛笔一沾磨好的乌黑细腻墨汁,抬眼一望项燕与厅中几位将军,仔细聆听他们所言与项燕所述策略谋划,均详细记录在简册之上。
      厅中众人均专注于商谈正事,无人在意这两个中途出现的少年书吏。项燕沉吟一阵决然下令,众将凛然领命,这场小型军议总算散场了。这时众将才注意起后座中那两个书吏,只觉其中那名白衣少年有些眼熟,似乎在何处有过一面之缘。悄悄打量间,其中一将忽得想起几日前的朝会,春申君与那王命钦定与朝的的赵武同乘而行,他正好见到那盛大场面。虽离得有些距离没看清赵武的脸,可那白衣飘飘的身影却让他记忆犹新。这少年与那赵武像得紧,多半就是一人。
      心念闪烁间,那将领心中闪过许多念头。这白衣赵武既是荀子门徒,又受春申君青睐,为楚王立下促成合纵的大功。如今又与项燕走得这般近,莫非是希图借助项氏的势力步入朝堂,一鸣惊人么?如今他在楚国已是声名鹊起,颇有炙手可热的新贵气势,这可不是梦幻。
      然传闻中也说他不慕名利权势,在朝上以外臣之礼婉拒仕途,且拒绝了楚王封赏的官爵。若是赵武真有进入庙堂的打算,又怎会做出这些举动?这岂非自相矛盾?明明可以借着春申君与楚王之势一步登高,又何必舍近求远到军中做个小吏?不慕名利极可能是作势,但这矛盾之处却是实实在在的疑点。其间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复杂纠葛。
      想到此处将领恍然回神看向厅中其余诸将,见众人都已陆续离开幕府,他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他心下一动,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极可能是赵武的神秘白衣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的色彩。
      项燕送走众将,回头对赵武与庆安宁点头一笑,转而走到幕府后帐中去了。坐在案前的赵武与庆安宁整理收拾起记录军令与军议详情的竹简,誊抄备份、刻简封缄、在泥封上烙上特定印记、装箱封存。一系列程式走完,几位司马将箱子搬走,存细妥当的安放。这一番下来,赵武与庆安宁对工作程式心下大致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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