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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二回 暗流(四):铁骑夜动 密书暗传 暗暗松了口 ...

  •   随着一班司马与军吏忙碌军务,幕府帷幕偶尔掀开的缝隙钻进来的光线不知不觉渐渐昏暗,与之相对,幕府中的灯火越发明亮。二人恍然回过神来,天色已然擦黑。端来饭食的军仆见二人专心致志头也不抬,案头午时送来的饭食原封未动,显是根本没意识到时间流逝。
      瞧他们神色专注投入的模样,不知怎的叫人不忍打扰。正好赵武侧头对庆安宁低声说了几句话,侧脸映在烛火的光线中明灭忽闪,眼中隐然有种熠熠生动的光芒,这在楚国庙堂军营可都不常见。
      军仆看得心中一颤,低垂视线心想这神情可没有见过。但此念不敢久思,转瞬即逝。
      恰巧此时赵武对庆安宁说完话,视线一侧正见端着盘碗低头立在厅中的军仆,这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已到饭点了么?她恍然想到,对那军仆一笑道:“怎的不出声?到饭点了么?”
      “不敢打扰诸位大人。”军仆低头垂眸道。他上前将手中盘碗置于案头,端起案上中午原封未动的盘碗躬身退了出去。
      军仆一说,众司马与军吏才意识到又到了晚饭时间。中午众人出去用餐时便见军仆为主将项燕送饭的同时,也为新来的两位颇为神秘、项燕十分关照的少年送来饭食。两人一时在众人的异样视线中颇见难堪,但还是客气地向军仆道谢并表示眼下既无食欲,且还有事务未办。让军仆将饭留在案头,待忙完这一阵,饿了再说。
      末了回头看向众位同僚,两人均是一拱手客气地对众人道:“诸位先去用饭,剩下的就交给我等了。”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缓和了些许,也客气地向二人告辞,与军中众人用饭去了。因着此事,众人原本对这二人的疑忌不满之心也淡了许多。隐约觉得这两个项燕青睐有加的少年并没有想象中仗势凌人,反而谦和精勤,隐隐让在场众人心下有些自愧不如。如今晚饭时间到了,这两人还未用午饭,众人心中更是感喟纷纷。
      “晚间便要升帐拔营,之后连夜行军,若腹中空空,撑不了多久的。”其中一位性情沉稳温和的司马对两人语气关怀地道。
      “多谢,咱们这就吃。各位也赶快去罢,晚了可就没得吃了。”赵武微笑着点头道。
      那司马说那就告辞了,与众位同袍转身向外去了。
      送走众位同僚,两人回到案前入座。三两下解决完一顿饭。末了收拾好案面,将中司马离开幕府前所交代的全部完成,该备的物品都摆放到位,譬如令箭、兵符、印信等等。两人案前也磨好新墨,铺好新简。幕府内的所有物件都已打包备好,随时都可装车出发。置办完这一切,两人默默等待项燕升帐发令。
      不多时项燕就走进帐中,见厅中两人在案前正襟危坐,又一扫收拾妥帖的幕府大帐,项燕不禁感喟一阵,走向赵武坐案道:“都备齐了?”
      赵武抬头对上伫立案前俯视她的主将,向将士领命一般肃然道:“禀将军,一切齐备。”眼神也是炯炯生光。
      “好。”项燕点点头欣然道。转身走到帅案前默然伫立不动,目光盯住幕府门帷一动不动。
      片刻后一班大将整齐入帐,在帅案前排做齐整两列,肃然高声地在项燕的目光下禀报整肃军营、整备辎重等将令都已全部履行办妥,此刻复命,大军整装待发。
      项燕待众将禀报完毕,对案头兵符深深一躬,转身对众将肃然高声道:“末将奉我王之命掌军,赴战场与四国合兵共讨暴秦,这也是大楚一雪前耻、挫败宿敌收复故土的绝佳时机!在场诸位与项燕都是楚人,遇此千载一时之机,该当雪耻复仇强我大楚才是!”项燕炯炯目光环视众将朗声道。然而面对这慷慨激昂的宣示,众将神情不一。有的的确目大亮,神态亢奋;有的却是平静得有些冷漠,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全然一幅与己无关的神态。
      当然了,主将的宣示自然该有响亮的回应,何况还是这般以大义为基础的宣示。于是厅中响起一片“雪耻复仇,强我大楚”的呼声,只不过有高有低、有强有弱。
      项燕暗自叹息,这是楚国,只能如此。无奈之下,他撇开这般难堪,毅然下令。
      众将接过令箭尽皆肃然领命,随后在项燕的方略叙述中神情各异地默然。末了众将鱼贯出帐,各自奉命行事。项燕也回到后帐,片刻全幅披挂手持长剑走出,一瞥间见赵武庆安宁与一班军吏都已迅捷无比的将升帐记录誊抄刻简、封缄装箱、随即相助拆卸装车诸般物品,不多时原地顿时空空如也。
      这两人果然能干,自己也没走眼。项燕感叹间翻身上马,最后一瞥,驱马与大军会合去了。
      大军集结完毕,立即拔营出发。隆隆声势与前后望不到头的阵势,都叫赵武暗暗心惊。这比她所能想象到的任何阵仗都远为浩大。无人发出一丝声息,只步伐齐整落地的声音便如雷鸣一般震耳欲聋。赵武相信,此时就算她高声说话,也无人能听见,定然都淹没在这无边声响中。
      脚下大地颤抖着。大军行经处,地上的石子都被震得蹦跳起来,真叫一个地动山摇。只行军便是如此阵仗,真与秦军交战,又该是何等激烈惨烈的景象?念及此,赵武心下剧烈颤抖起来。回头一望身旁的庆安宁,见他的侧脸被夜色淹没模糊不清,然一见他在身侧,因军队浩大阵势与未来战况惨烈而产生的忧惧心悸,顿时缓和不少。深呼吸一阵,赵武暗想:这仗还没打就把自己的胆吓破了可不成。于是将心头翻滚的忧惧不安强压下去,不再去想未来战场情势会如何。
      此时三晋与秦军交缠在一起,要想合兵誓师那是难上加难。只有先将秦军逼退,才说得上合兵攻秦。因此春申君建议,由以骑兵为主的燕军奇袭秦军补给线,迫使秦军回师。如此一来三晋压力减轻,方能开出与楚燕合兵攻秦。
      然而此议遭到燕军众将抗议。他们说燕军新败且势单力薄,让燕军独对强大的秦军,这不合理。楚军主将项燕沉着脸,不知第几次解释:如此安排是因实际考量——楚军由于地理环境与长期对吴越等国作战的需要,构成全然以水军、步军为主。这骑军虽有,却兵力有限、战力有限。与长期对战东胡匈奴等边地游牧部族入侵的燕军骑兵相较,远为不如。这般安排正是基于战场实际考量,如何不合理?
      此言却仍旧抵不过燕军将领的诸般猜忌疑虑。他们以各色理由推搪,就是不愿去突袭秦军供给线。
      这才发兵便遇到如此僵局,春申君不免有些头痛——这仗还如何打?好在经年奔走列国,他对燕国要害了解甚明,知道要让燕国就范,还得从赵国入手。于是他立即写一封密信,让手下亲信快马秘密送予身处燕军的燕太子姬丹,让其告诉燕军统帅:赵国还秘密留了一支边军盯住燕国,若燕国有何异动,立即攻打蓟城。这是庞煖归赵前无意透露的,若燕国不信,派斥候一探便知真假。如今燕国这般推诿不前,若被赵国知晓了,以赵王的脾气会如何可就说不准了。
      姬丹收到春申君秘信,一时沉吟难决。他并非燕军统帅,只是一个副将而已。父王既怕他这个储君得权坐大——万一统帅燕军攻秦大胜,声望压过自己这个整日深居简出的老王;又怕这世族出生的将领手握兵权建功后,将成为第二个子之篡权夺位。因此最保险的莫过于让听话的将领为帅,以储君副之。这样两个都坐不大,既能互相防范,又能平担功过,还能有效控制大军。这是最好的选择,老父王定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样一来,姬丹却为难了。要决策实施什么有效战略,非统帅定夺不可。然眼下燕军的统帅偏偏是世族出生的老将,对他既轻视又疑忌。说话更是尖酸刻薄,没一点老臣宿将的风范。
      这样也就罢了,姬丹全然没有争权出气的想法。眼前要紧的是听从纵长调遣、齐心伐秦。这样质疑推诿只会破坏合纵,破坏燕国信誉,招来列国不满疑忌。原本就是被赵国半胁迫才加入合纵的,当初姬丹还建言父王不必急于表态——赵国正和秦国打得不可开交,此时说要攻下蓟城灭了燕国,更多的是虚张声势。然而老父王早已被吓破了胆,反而责他轻率,坚执要立即加入合纵以解燕国之危。
      当初若顾忌合纵损害军力,就不该轻言合纵。如今盟约已成,就该尽心竭力合纵,除却秦这个大患。怎能如此摇摆行事?这岂不是给赵一个大大的口实么?彼时赵国缓过眼下这口气,以赵偃之脾性,定要跟燕国秋后算账。以燕国违背合纵盟约、拒不接受纵长调遣,以致合纵不稳甚或功败垂成为名,列国也不好插手。燕国岂非大险?
      燕军统帅拒不接受春申君攻秦供给之谋划,姬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老父王的示意。定是有燕王在背后撑腰,那老将才敢怂恿众将公然抗议春申君、项燕,才敢公然挑衅讥讽他这个储君——“胆大妄为,全然不为燕军将士着想。如今就是一幅颐指气使的模样,好像已是国王一般。”
      这话可大可小,全在燕王决断。若往大里说,是“谋逆不轨”的重罪。这当是父王的一个警告:若不服从于他的决断,自己这个太子就不必当了。然而此事事关合纵大局、燕国安危,若为苟全地位身命而低头,姬丹何颜面对燕国百姓的爱戴拥护、老师的教诲、还有他自己内心呢?
      然而让姬丹公然对抗父亲,却是无论如何难以做到的。这时春申君送来的密信可算是雪中送炭、解人急难了。只要以赵国相胁为由,绝无不服主帅与交王之理。只是怎么说尚需揣摩一番,毕竟搬出春申君并无说服力——楚军正催促燕军发兵突袭秦军供给,此时楚军统帅所言无论真假,都会自动被燕帅燕王甚至燕军将士认定为迫使燕军发兵的阴谋诡计。何况燕国眼下对“赵国留军偷袭”已成惊弓之鸟,但反应却不是立即防范,而是恐惧之至不愿相信。
      这是燕国的老病,遇到任何险难之事都以否定其存在为能事,不到确切的灾祸降临绝不承认。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当然,无论经历多少灾祸,燕国的老病也从未改变。就像一人在一条满是坑洼的路上行走,恐惧前方深深的坑洞,于是对自己说前方的坑洞不存在。大步前进掉进那坑洞摔得鼻青脸肿,这才不得不接受它存在的事实。然一爬起来继续前进,便又复归原样,于是前次的场景不断反复。
      这就是一则展现燕国病根最为生动的寓言。
      只有以最让人信服的方式能说服燕王燕帅发兵——赵军当真陈兵蓟城城外。然而此事不能由自己提出,更不能对任何人稍有提及,该如何促成赵军发兵不攻城而只陈兵?这是个难题。
      眼下也没有时间让他细细思考该怎么办,楚燕继续僵持下去,合纵随时都有分崩离析之险。
      就在姬丹独自焦虑难耐而无心睡眠、面容凝重地在帐中来回踱步时,帐中烛火忽地微微一颤,帐口一阵风吹来,将帷幕掀开一条缝隙,一声清晰轻亮的独特啸鸣夹在风声中传来。姬丹浑身一激灵,快步走出大帐向上空望去,一个黑影嗖地掠过,一只竹管从空中落下。姬丹眼疾手快,一挥手抓住竹管。左右一瞥不见人影,回身走进大帐放下帷幕扯严实,这才将紧攥手心的细小竹管凑近烛火一看,果见竹管封口处泥封烙着一只面目狰狞诡谲的异兽纹样。
      暗暗松了口气,姬丹知道这是庆安宁与赵武送来的信。
      早在归国发兵之前,两人曾在一夜秘密找到姬丹,说三人并非同行,需得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联络方法。此法务必迅捷隐秘不受战场情势变化影响。姬丹对此极为赞同,他说燕国王室素有养殖信鹞传信的传统,王室成员几是人人都养有自己的信鹞以便私下传信便捷。此事是燕国公开的秘密,无人试图拆穿或左右。自然而然,姬丹也养了自家的信鹞。他表示可以以此送密信,且十分可靠,以前从未出过差错。信鹞不仅行动迅捷、难以追踪、且有长途飞行的耐力,以此法传信最是妥当不过。
      庆安宁闻言一怔,赵武却是笑了起来。姬丹看着两人神情,不解地左右一扫二人,目光中写满了困惑。见状赵武笑着解释:两人前来时便已想好私下秘密以风宗独有的传信法门与姬丹联络,以鵩鸟传信。倒与燕国王室有异曲同工之妙。庆安宁接过话头,简约说了风宗通联之法,并将腰间那块形似玉佩的玉印展示给姬丹,并说今后若收到泥封上有此纹印的信管,便是二人传信。
      末了庆安宁还不无感愧道:风宗创派以来,他恐怕是第一个动用宗门秘密传讯之法与外人联络的门人,也是唯一一个将此事告知外人的弟子。不过为了掌门交代之事,也只好如此了。此事实属风宗机密,还望丹兄勿告他人。
      “那是自然。”姬丹肃然注视庆安宁道。
      三人达成密约,相互约定联络之法。如今这信管上的烙印分明是庆安宁所示的纹印,究竟有何急难之事或是变数?姬丹心下忧急,快速拔去泥封拨开信管,抽出卷得紧细的绢帛抖开。只见上面写满了细密小字,姬丹忙拿过案头灯烛,借着火光仔细读起绢上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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