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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回 旧事(三):灵堂论剑 宿怨冰消 两位英雄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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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准备后,二人一同入场。
赵沛已褪去祭拜时所穿的庄重素缟,仅着贴身短衣,以便施展。
白衣青年依旧原样,只是手中多了一根青竹棍。
赵沛天生力大,虽非神力,却远胜常人。此时两袖挽起,以布带缚住,露出两条黝黑紧实、肌肉虬结的臂膊。下身着宽松布裤,裤腿卷起,露出同样精壮粗实的双腿。
此乃他习惯,唯有露出四肢,方能将天生神力发挥至最佳。
另一边,白衣青年仍是一身白衣,散发垂肩,身上未增未减,神情淡然自若。与赵沛摆开架势、如临大敌之态,可谓天差地别。
赵沛举起竹棍,身体微倾,一声低喝,手中竹棍如电,直刺白衣青年咽喉。
白衣青年凝立不动,连衣带都未曾飘拂分毫。直至竹棍末端离咽喉仅寸许之距,他才微一抬手,手中竹棍后发先至,直戳赵沛手腕穴道。赵沛只觉腕上一麻,竹棍几欲脱手。
赵沛心下骇然,足下一点,身形向后疾退。连退数步方站稳,怔怔望着依旧伫立原地、恍若未动的白衣青年。对方根本未曾挪动半分,仅行若无事地一抬手,便精准刺中自己腕间要穴。如此眼力、速度与定力,赵沛自愧弗如。
他心知肚明,方才白衣青年若欲取己性命,真如探囊取物。
若只为自身,他定当认输罢手。然眼下为了师门多年宿愿,且是唯一一战,当着众位祖师灵位,他绝不能退却。
深吸一口气,再度扎稳步伐,他举起青竹棍,心下如电光石火,掠过自幼所习诸般剑法。心念电转,与其选用高明却未至精纯之剑法,不若择那简洁而熟练至无需思索之本门基础剑法。
以最擅长的招式,在绝顶高手面前,或尚有一线胜机。
主意既定,赵沛脚下蓄力,身形瞬间如清风般飘忽灵动,于厅内迅捷无伦地游走起来。手中青竹棍“刷刷”连声,直攻白衣青年周身,舞成一团绿影,将那白色身影牢牢笼罩。
白衣青年目不斜视,身形稳如磐石,只随意抬手,举棍左右拨动,宛若孩童嬉戏挥棒。然则便是这般随意挥洒,赵沛看似密不透风的迅猛剑招,竟连对方半片衣角也未能触及。片刻之间,赵沛已是汗流浃背,衣衫尽湿,如同刚从水中捞出。
而对手那看似随意的守势,依旧无懈可击。
心中焦灼,赵沛已感气力不继之兆。然对手仍是以逸待劳。若不能攻破此防线,今日必败无疑。赵沛心一横,脚下再催,身形愈速,手中剑招更如疾风骤雨,倾泻而出。青竹棍破空发出清厉啸声,抖动飞舞,时而如青龙腾空,时而似青蛇游走。身形愈发模糊,步伐愈发迅疾,几欲离地飞起。
白衣青年早已将他招式变化了然于胸,此乃一套流传甚广的寻常剑法——越女剑法。
相传春秋时,范蠡曾请一位剑术超绝的越女教授越军剑法,后越军仗此大破吴军,覆灭吴国。此套剑法因而流传,闻名天下,称“越女剑法”。其招式简洁,常被用作剑道入门之基。剑法关键,在于轻灵迅捷,攻敌不备。
眼见赵沛好胜心切,强催己身力所不及之处,若不出手阻止,只怕他会愈奔愈快,为惯性所驱。届时欲停不能,唯有愈速,直至力竭而亡。
心下暗叹,也顾不得赵沛是否会怪他不留情面,白衣青年手中青竹棍倏然刺出。又是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刺,正中赵沛腿上要穴。竹棍微抖,复又迅捷无伦地点中其胸腹腰间数处大穴,护住其经络心脉,使其骤然停步而不致伤及内腑。至于筋骨皮肉之挫伤,则在所难免。
赵沛双腿蓦地僵直原地,身体却被前冲惯性带动,直挺挺向前栽倒。白衣青年闪身上前扶住赵沛,见他手中仍紧握竹棍,脸色狼狈至极。白衣青年将其身子扳过,自怀中取出随身伤药为其敷上。又取出两粒治疗内伤的丸药喂其服下,扶正其身坐稳,双掌按其后心,缓缓渡入真气,助其调息方才急奔导致的内息岔乱。
片刻之后,赵沛缓过劲来,委顿神情略见好转。在白衣青年引导下,缓缓自行运转内息,虽微有滞涩,却已无大碍。
白衣青年慢慢收功,松手后退。其所点穴道,亦在疗伤过程中悄然解开。赵沛颤巍巍起身,对着白衣青年,摇摇晃晃地拱手一礼。
白衣青年连忙伸手扶住。赵沛却反手握住白衣青年扶己之手,轻轻一拍,不胜感慨道:“多谢先生相救。赵沛又受先生大恩,此生再不敢对先生有一丝不敬,否则天地不容。从此对先生,是心服口服。先生与贵派威名,当真无虚!”
白衣青年淡然道:“赵大侠武功亦名不虚传。能将‘越女剑法’发挥至此境者,天下寥寥。然世人只知越女剑之招式,却不悟其法其意,更不知其精萃所在。赵大侠囿于知见,未能窥见此套剑法真意,亦不明上乘剑法之关键。以赵大侠之天赋悟性,若能明此关窍,武学必能有飞跃之进益。”
“恳请先生指点。”赵沛言罢,深深一躬。
白衣青年扶住他道:“不敢。赵大侠亦如世人一般,误以为此套剑法纯以快为要,故而自然强攻抢攻,希图出其不意。然此正与剑法真意相违。越女剑要义,便在‘内动外静,后发先至,全神贯注;反应迅捷,变化多端,出敌不意’这二十四字诀中。”
见赵沛神色茫然,似懂非懂,白衣青年微顿,续道:“正如《孙子兵法》所云:‘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初始故意示弱,诱敌松懈,待其露出破绽,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雷霆一击。或可概括为‘以静制动,以快制慢’。恰如方才交手,我先不出手,待赵大侠抢攻之际,难免露出破绽,此刻我再迅疾攻击薄弱之处,便可制胜。若一时无胜机,便以守势相持,耐心周旋,静待良机。”
赵沛专注聆听,眼中渐露恍然与无限喜悦之色。白衣青年见状,心下亦感欣慰,不禁破例多言几句:“另有一点,赵大侠于剑术过于拘泥剑招,而少了对‘剑意’之领悟。临敌之际,难免失之灵活,剑法威力大打折扣。想来此是贵派祖师学剑于谱录,而非身传活招,临阵难免生硬拘束。然能够开宗立派,且代代流传至今,后学弟子仍能如此优秀,那位祖师,实是罕见的武学奇才。”
闻此剖析,赵沛对这位刚刚击败自己的对手,愈发敬佩。尤其对其武学见解,更是自愧弗如。又听他对自家师门与祖师的认可称赞,心下更是感激惭愧,一个隐隐盘旋心头的念头,此刻愈发清晰。
他本就十分欣赏仰慕白衣青年,如今败得心服口服,心中再无半分芥蒂。于是诚挚言道:“我有一念,只盼先生莫要笑我不配。”
“自然不会。”白衣青年平和道,脸上现出罕见的淡淡笑意。
“我敬佩先生武功见识,更钦服先生胸襟品性。若蒙先生不弃,赵沛愿与先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甘共苦,相互扶持。”赵沛言辞恳切,神情真挚无比。
“此乃我之荣幸。”白衣青年欣然道,“我亦感佩赵大侠苦心与宽广胸襟,能与赵大侠兄弟相称,实为幸事。”
言罢,两人四手紧握,相视片刻,继而发出一阵畅快欣慰的大笑。
赵沛道,那些“大侠”、“先生”的虚套称呼尽可免了,既为兄弟,当以兄弟相称,此刻便该去痛饮一番!
白衣青年欣然应允。二人执手便向外行去,刚到门口,却被忽然现身的赵仆拦住。机灵少年一笑,言道早料定两位英雄先生相遇,必是惺惺相惜,酒席早已备下。
两人被少年称呼逗得哈哈大笑,赵沛连声催促赵仆快些引路。
随赵仆来到一座舒适华美的庭院内堂。两旁已设下两张案几,陈列丰盛佳肴,另有两桶自精致木桶便知必是名贵的美酒。
“两案摆如此之远作甚?并案!”赵沛大声吩咐。
赵仆立即如旋风般左右忙碌起来,不消片刻便将两案并作一案,打开酒桶,安置好酒具,便又一阵风似的退去了。他心知主家定是要与这位贵客单独畅叙。
“来,入席!”赵沛大手一挥,径自于案前坐下。
白衣青年一拱手,亦于对面落座。
赵沛为二人斟满美酒,相互举碗,一饮而尽。随即畅谈起来,自今日之战论及武学奥妙,从两派渊源说到各自经历。越聊越是投机,海阔天空,无所不谈。
渐渐天色向晚,不知不觉间烛火愈点愈多,空酒碗亦愈垒愈高。二人却仍是意兴酣畅,毫无倦意。
“哟,这都已喝上了。”不知何时,一女子声音传来,“已然结成兄弟了?”
正酒酣耳热的二人恍然抬头,只见衣着齐整的赵夫人出现于厅堂门口,向二人淡淡笑着,手中还捧着一盏热汤。
“师妹,你怎的来了?”赵沛讶异道。
“听闻你二人饮酒兴致正浓,恐伤了身子,特意煨了热汤,与你们解酒。”赵夫人悠然笑道,边言边为二人各递上一碗热汤。
白衣青年道声“多谢”,接过默默啜饮,不再多言。
赵沛忧心道:“此等事交由下人便是,你身体尚虚,何必亲自奔波。”言罢,神态满是怜惜担忧。
“我本是让赵仆留意你二人动静。我一醒来,他便跑来告知,说你二人打了一架,叫人去看时,却已冰释前嫌,结为兄弟,正饮酒畅谈。我听了既是后怕,又深感庆幸,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来看看。”赵夫人坦言道。
赵沛听罢,大为感慨,心绪起伏。握着妻子的手,怔怔望她良久,方道:“有劳你费心了。快回去歇息罢,我二人这边,还不知要聊到何时。”
赵夫人轻轻颔首,与白衣青年礼节性寒暄数语,便告辞离去。
剩下二人继续海阔天空,长谈不辍,直至东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