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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回 密盟(一):陈城献策 赤心易谋 “其实血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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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一路兼程疾进,赶到陈城时也是秋意已浓。红黄干枯的落叶铺满地,树上却已见秃,只有些许残留的干卷枯叶蔫挂树梢,毫无生气。城中行人商贩走卒却都憋着一股热乎乎的劲头,虽知事情还未公布,不好大声喧嚷,然明眼人还是能瞧出来,眼下本来叫了一年多都没有结果的合纵之事忽然没了声息,那自然是结果要见分晓。
天下传得沸沸扬扬,秦国内有动荡、外有三晋与之交兵,抽不出身来。三晋早已被打得苦不堪言,定铁心合纵向其余三国求援。而这三国哪有一国有楚国的兵多粮广?而最强的赵国被秦缠得分身乏术,又有求于人,这合纵的纵长定是楚国没错了!一时之间,楚人纷纷暗中以各色名目狂欢,虽不能倡明,但谁都知晓是为了庆祝楚国久违地担任纵长。
这是多年来远离中原、乏力憋屈已久的楚国楚人,面对忽然降临的殊荣,不禁如痴如狂的表现。
一归都城,春申君便领王命去密见燕赵两使。而赵武还未得王命确认为特使,不便立即与燕赵特使坐下以平等身份洽谈合纵之事。因此她与庆安宁先回风寮去见术派掌门宋如意,了解这一年多来的局势变化,以及术派的行事计划。
听得术派联络江湖各大门派以血书的威逼之势来取得世族妥协,庆安宁心下惶急。这样一来,合纵联军一旦战败,宗门与各个签字的江湖帮派都将沦为世族推责攻击的活靶子。本来忌惮风宗的世族就不在少数,这样一来岂不是将把柄拱手送上?虽然庆安宁明白这一点,可宗门却是在认定合纵战胜并无后患的前提下才有此举。他们并不信秦有何阴谋在后,更不信此次合纵实则风险极大,战败是极有可能的。
就算宋如意有些顾虑,却也不信合纵几是必败之势。更何况其余参与决策的师叔伯们,他们定然更加认定这是无稽之谈。这时旧事重提定是没有结果。该如何做才能让掌门人收回血书呢?庆安宁心下焦虑,却一时苦无办法,眼神流露出忧色,眉头紧锁,嘴唇紧抿,身体微微崩紧,双手不由得握紧了。
一旁的赵武瞥见他的神情,知他心中难处,也知他不好说话。这时自己这个外人反倒好开口建议宋如意收回成命。
“其实血书这一节,在下略有异议。”赵武开口道,“并不需对如今的世族胁迫施压,只需以灭秦弱秦后,可夺回这些年被秦占领的楚国肥沃故土为利诱,再请楚王许以有功于此役的世族大臣将军,封其以夺回的部分沃土。再由在下出面与其余两位特使一起,在朝会上向众位世族大臣强调此时秦之弱点与攻秦之成算,这样一来世族大臣们当会动心。这是利诱。而威逼就交给项燕将军与众位项氏将军罢,他们有这份力量震慑世族。再加上楚王暗中支持,合纵定能通过朝议。与其让世族因血书对江湖门派产生戒惧之心而节外生枝,不如收回血书更利于合纵联军的建立。”赵武说着对宋如意一拱手,神态平和沉稳地注视着宋如意道。
宋如意望着眼前这个稳重平静、所言均在关键处,似乎比他与春申君还看得明晰些的英秀少年,心下不禁一震。果是少年英才名不虚传,宋如意不由对赵武多了几分敬意感慨。
“说得有理。洞明烛照,不愧是荀子之门生,名不虚传。”宋如意郑重道,“在下会认真考虑先生的提议,与各位宗门长辈及江湖弟兄商议。我相信有利的建议定能得到各位拥戴,不过如此一来就要辛苦先生出面奔波了。在下先行谢过,代表宗门与各位江湖弟兄、所有参与支持合纵者,还有楚国及受秦欺侮压迫的列国。”宋如意认真注视赵武,肃然拱手道。
赵武闻言心下却是感慨万分、五味杂陈。她如此说只是为了保证风宗术派将来不被战败风险牵连,却不免使参与合纵的列国都蒙上了极大风险,尤其楚国。自己要到朝堂上对世族大臣所言的都是些忽悠人的话,除了利令智昏又自大的楚国世族大臣,恐怕也难有谁能轻易上当了。
这是对还是错?赵武已来不及揣摩细思了。就算是饮鸩止渴也说不得了。为了救急,为解安宁之急难,她只得如此了。
自她开口以来,庆安宁便愕然抬头看向她。眼神中逐渐流露出动容感激的神色,但其中也夹杂着复杂的感慨与刺痛——为了自己,她说了违心之言、做了违心之事,也就如同自己所言所行一般无二。念及此,他被电击一样全身一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赵武的手腕,颤抖着紧握,仿佛要制止她一样。却又知这是做不到的,因为她所做的是眼前唯一能使术派与各大江湖门派避免在战后被世族抓住把柄的办法。
没有人明白此次合纵面临着怎样的风险危局,想阻止合纵成型也已不现实,只有保住一点实力是一点,能做一点是一点。他们两人是为数不多的清醒者。
想到韩非也是孤身一人清醒地看见,却只能在韩国做徒劳的挣扎,庆安宁与赵武的视线不由在交汇之间会意地一颤。是没有办法了。荀子说得对,人家都不将自身的存亡放在心上,想救也是难救。
念及此心下略安,但要庆安宁无视风宗术派的安危,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做到。如同赵武念及燕国若有甚不测,姬丹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定与其誓死共存,说不准还要将自身绑在合纵联军的战车上。可眼下这合纵的风险与危局迫在眉睫,这么做是自立危墙之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虽然她明白自己没法改变姬丹顽固的禀性,但她至少要为挚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就像庆安宁也明白自己无法干预宗门的决策,但依然难以视之不见。
罢了罢了,不想那么多了。不必将自身绑在合纵的列国战车上,救不了也顾不及了。只有能做一点、能帮一点是一点。多少为各国与风宗,还有江湖这些抗秦的帮派宗门保留些许实力罢。这是为数不多能做的了。
最重要的是术派与燕国这两个与故交有关的势力。两人均做此想,相视一瞥间便已明白,各自微微颔首,心绪安定下来。
庆安宁不动声色地松开紧握的手,赵武恢复平和的微笑,方才两人瞬息间的失态仿佛错觉一般。
赵武对宋如意一拱手道:“掌门客气了,赵武既然接受了这份职务,就必须忠人之事走到底。在下待得一有正式王命官身,就立刻前去见两位特使会商此事。拜托掌门转告春申君——一来尽快促成楚王赞成此议所需对世族的承诺与支持;二来尽快取得我为特使的王命;三来在下会见完两位燕赵特使后,立即召开朝会说服世族通过合纵议题,使楚国正式加入合纵联军。拜托掌门与春申君了。”
“不必言谢。一起共事谋事,互帮互助是理所当然的。”宋如意淡淡微笑着一拱手,“在下会尽快与春申君协商的,先生就先留下与安宁小住一阵罢,事情一有结果立刻告知先生。”说着转头看了庆安宁一眼对两人如此说道。
“客随主便,那就听宋掌门安排了。“赵武点头道,和庆安宁同住正和她意。
“客气了。先生与庆师弟有渊源故交,何况尊师‘白衣医神’与先师有至交之情,咱们原是一家。不介意就如对高师弟庆师弟一般,私下叫我一声大哥就好。”宋如意神态柔和些许,看着赵武微笑道。
“那宋大哥也不必叫先生,叫阿武就好。庆大哥他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赵武同样微笑着对宋如意道。
“好。那就……阿武和安宁一路奔波赶回,先去用餐歇息罢。之后找个时间去见一面庆师弟,他被关了这一年多,郁闷得紧。常挂念你们两个。总嚷嚷着这次合纵行动定要戴罪立功,我怕他激动之下做什么事与愿违的傻事,就关他在总院不许出去。现在脾气大着呢,你俩帮着劝劝。”宋如意说到庆缃也是满脸无奈。
“好,我们去劝庆大哥。”赵武笑着点头道,“保证让他不拗脾气了。”
“嗯,让他别再好心做坏事了。”庆安宁也淡谈一笑说。
宋如意见两个少年人所说皆中他最为在意的,苦笑着摇头一阵道:“你们确实懂庆师弟,但愿你俩行得通。”
庆安宁与赵武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原本有些沉闷郁抑的残留心绪骤然烟消云散。

庆安宁与赵武挑了一间普通的客房。沐浴饱餐之后,旅途的劳顿疲惫顿时袭来,身体沉重、头脑昏昏、眼皮直打架。脱去外衣爬上卧榻,习惯性地钻进被窝缩在一起。就在庆安宁下意识张开双臂将赵武揽进怀里,赵武像过去一年多一样自然地钻进他怀里时,两人忽然意识到,这张榻比兰陵那间砖石小屋的铺盖要宽敞得多,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挤在一起。
两人顿时红了脸,立即分开反而着了行迹。加之早已习惯如此,要分开也觉怪怪的。只侧开脸转移交汇的视线,两人依旧紧紧相依相倚,在熟悉的温暖中迅速沉入梦乡。
一路实在太累了。时有接连不眠不休,整夜只停顿短途打尖后就连着赶路的情况。好在赵武与庆安宁的坐骑均是极耐奔波的优良骏马,而春申君的马队一路上也时常更换坐骑,这一路才得以快速顺畅。
回到陈郢后,春申君连连感叹庆安宁的黄马与赵武的乌云盖雪是罕见难求的无价珍品。不仅雄骏迅捷,还能耐得如此长途奔波,真是万里挑一。问起两匹宝马的来历,庆安宁说是当年在邯郸马市上,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胡商那里买来的。他没花多少钱,那马商硬将马卖给他,说是与他有缘。
原本庆安宁已经与另一位马约好了买对方的马,这位胡人马商硬将马匹卖给他之后,只能与有约的马商解约,还给了一笔不便宜的赔偿。只是没想到买来的骏马倒当真神骏,连人都累得快撑不住了,马倒撑得住。虽累得全身滴汗如从水中捞出,口鼻也直喷粗气,眼神却是明亮精神不见倦意,四肢走也丝毫不见摇晃不稳。奔跑到走马无缝切换,均不见丝毫颠簸。
闻得这般奇遇,春申君只有啧啧感慨了。他也算个爱马且懂得鉴赏骏马之人,以自身财力身份半生却也未得见这般宝驹。听得庆安宁这样随意就得到希世珍品,不由连叹天缘天缘。这大概就是万中难见其一的天缘了。
庆安宁困惑地问什么是“天缘”?春申君一怔,迟疑地回答这是他从那些祖辈长年贩马的胡人马商那听到的一个词,似乎是用来形容某些马与主人间冥冥中注定的关系。他一时感慨就用了这词,其实自身也不太了解其深意。
庆安宁恍然点头,将这个词语隐约记在了心底。
一到风寮就直奔宋如意的竹寮,与之洽谈合纵相关事。好不容易才静下来睡个觉,这一觉就睡了两天一夜。
第三日清晨,赵武恍恍忽忽睁开眼。只见一室漆黑不知几时几刻。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陌生的卧房天顶,愣怔了好半天,昏沉空白的头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学馆。
这间比砖石屋要宽敞的房间是风寮的客房,入睡前根本没精力在意它的陈设布置。如今细细一打量,果是上等客寓,连这普通客房都甚是雅致精细。坐垫全是精编的竹席制成,木地板、木家具与漆成深色的墙面,都给人一种融合一体的温馨感。唯一的缺憾是整体建筑毕竟基于城墙,只有一部份客房开凿了窗口能晒到阳光,而那些客房也都被定为上房,抢手得紧。
不过这普通客房不露光也有好处,那就是清静。不用因外面街市上有何喧闹而受影响。只不过不知眼前什么时辰,非得起身看眼漏壶才能得知眼前几时几刻。回过神来,赵武小心翼翼地爬出床榻,踩进床前地上的布履中,走到屋角的漏壶前一望,才知已是卯时了。只不知他们睡了几日还是几时?
一瞥榻上还在熟睡的庆安宁,她悄悄拿过搭在木制衣架上的纯白衣袍穿上,将衣物持平扯直,走进里间洗漱完,对着屋中案前的铜镜梳理整装,依旧用那支老旧的竹簪束发。左右一照见穿戴齐整,右手习惯性一抚腰间那向不离身的玉佩。
嗯,整完了。虽是光线昏暗,但早已对此驾轻就熟的赵武还是快速着装完成。
推开屋门悄悄走出房间来到走廊,拦住时有经过巡视、同时看看客官有何需求的执事,低声嘱咐他把早饭送到房间来。执事一瞥她所指的房门,点点头心中有数了。一拱手躬身说声客官稍待,转身去了。
赵武看着执事消失在走廊拐角,转身回到房内。却见庆安宁已经起身,手中拿着点燃的烛火,脸上神情惶急,显是不知她的去向而忧心。
心里一暖,赵武笑眯眯走近庆安宁。一见她,对方立刻放松了紧绷的面容,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由地皱眉问:“你去哪了?”
“找人要了吃的,待会儿送过来。你先洗漱穿衣罢,我来收拾床榻。”赵武边说边接过庆安宁手中烛火,将屋内灯烛全点上,转而向榻前走去。
庆安宁也拿过架上外衣披上,进里间洗漱整装去了。片刻出来后,已是平日整洁齐楚的模样。黄衣白履白衣带,衣带下坠着一块看似普通的白玉佩,然那实则是风宗所有密探与长期在外弟子秘密联系宗门的泥封用印,刻的纹路是风宗传之数百年的图腾样式。前次传讯本院的密信泥封上用的便是此印。
除此之外腰间还挂着一柄棕黄木鞘、与宗门所有弟子一样形制的长剑,那可是铸派优秀铸剑师所造利器。发带却是与大多弟子黄色一片不同的纯白,发中一枝朴素没有任何雕琢的棕黄木簪,不知是以何种木材制成,隐隐有种与花香截然不同的自然香气。
回到屋中一瞧,赵武已整完床铺,坐在屋正中的案前,望着烛火凝神思索着什么。
庆安宁走上前也在案前坐下,走动间带起一阵风,使得烛火一阵飘摇,赵武这才恍然意识到庆安宁在身旁坐下了。
“怎么了?这么入迷?”庆安宁看着回头望向他、神情有些恍忽的赵武,温和微笑道。
“没什么。只是在揣摩合纵的事。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恐怕马上就该和燕赵特使洽谈了。心里总得对说辞有点定数才是。”赵武说着低垂眼帘,神思显然还在此事中来回打转。
忽然一阵响亮如雷鸣的声音炸开,将还在思索的赵武吓得一激灵,思路瞬间被震得粉碎,思绪立刻一片空白。
愕然抬头,只见庆安宁摊开双手——原来方才声响是他猛地拍掌。
他笑着说:“这般事不要忧虑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眼下这样忧心忡忡不仅想不到好办法,还失去了轻松平和的心境。这样就更没主意了。”
“吓坏我了。不过看在你好心帮了我的份上,不计较了。”赵武瞪了眼前的家伙一眼道,“你说得对。这样的确想不到什么办法,反而扰乱了心境。行,不操心了。”她说着也是双手猛地一拍,却将双手震得通红生疼,忙低头对着双手一阵吹气。
庆安宁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引得赵武佯怒挥手便打。他笑着匆匆避开,另一人不甘心地跳起来追着他打。室中沉闷的氛围顿时散尽,被充满活力朝气的笑闹声所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