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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九回 开局(五):夜辞荀门 情义两抉 “记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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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礼毕回到拥挤的砖石小屋,将收拾完毕的褡裢包袱拎起,收拾起屋中书简清点装箱,预备送到书楼去。经由荀子所说交给学馆的学子们以为借鉴学习。
将屋里家什清洁完毕,盖上粗布防止积灰;铁具交给执掌生活工具的执事,以防长久无人使用而锈蚀了。
望着空空的小屋,赵武心中有些感慨。自己从邯郸到兰陵,都是没待得多久便又要上路。每次收拾完心中总有不舍,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将心交给了在这些场所度过的时日,将这间砖石小屋与当初那座小茅屋当作了心灵的归宿。
“走罢。”庆安宁一拍她的肩膀道。
赵武回过神来点点头,与他并肩向屋外走去。将包袱放到拴在屋外的两匹骏马背上,将装箱的竹简共同搬起,缓缓走向书楼。穿过林间纷飞的黄枯叶片,踩踏着吱吱沙沙、积满小径的腐朽落叶走进那间木楼。
距离书楼闭门的子时还剩些时间,赵武与庆安宁将书箱交给值班的执事。一番交代后正准备转身离开,却闻得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向声音方向看去,果然是荀子。
“夫子怎得来了?我们如约来送书简了。”赵武笑着对走到面前的荀子一指身旁书箱道。
“不错。里面还有些是你们自己所刻写,记录了自家观点的书简。虽然你们一直对交出来有些芥蒂,但老夫还是要说——你俩的观点很有价值,通透明晰,对许多学子是有指导助益的。老夫代读到这些书简的学子多谢你们。”
说着荀子一瞥书箱转而看向两人,对两人郑重拱手。慌得赵武与庆安宁忙深深躬身作礼道:“夫子折煞学生(晚辈)了,只是我们感到自家随手写的一些文字有肤浅之嫌,恐误导众位学兄(先生)。”
荀子闻言笑挥手道:“不必惶恐,这写得不错。尤其赵武,你小子观点新颖犀利,连老夫都偶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你将浮现这一切的心守持好。这是老夫对你的临别赠言。”说到最后时看向赵武,目光平和而热烈,隐有期许之意。
赵武心中一颤,明白这是荀子对她的出山赠言。她肃然一躬身拱手道:“多谢夫子赐我针砭之言,学生永不敢忘。”
“板正过甚了,老夫也就是想着给你们两个年轻人送行。正好你们也来书楼了,就一并走走罢。”说着荀子对两人一挥手,带头走进已有些凉意的夜色中。
赵武与庆安宁一对视,齐向书楼执事匆匆一拱手,转身跟上荀子走向楼外。
经过林间小道回到砖石小屋前,荀子一看两匹整装待发的骏马与马上的包袱,他一点头转而对庆安宁与赵武道:“你们手脚倒利落。实话实说,此次合纵老夫本没抱期望。当初辩题之事也只是看在春申君这些年来多方照顾相助的情谊上尽点心意,没料到会给庆缃兄弟带去这些麻烦。你们见到他的时候,代老夫转达歉意。”说着对赵武庆安宁拱手,“替我将这一礼还他。”
赵武庆安宁一惊,两人忙上前左右扶住荀子道:“夫子言重。此事已过,而且庆大哥(庆兄)一定不会怪您。”
“那多谢庆兄弟与你们的谅解。”荀子微笑着一拍两人的手道。随即他脸一板,严肃地对二人道:“还有一事不能公开地说,但老夫得叮嘱你二人。你们说合纵背后是秦在操纵,这一点极有可能,因此此行定要谨言慎行。六国庙堂如今已是腐朽不堪,推过揽功、倾轧嫁祸都是六国积重难返的恶习。因此你们要记住行事莫要张扬、内敛锋芒、能忍就忍。对待合纵诸般事宜,尽人事听天命,以尽心尽力为准就足够了。若情势出现难以逆料的变化,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尽力顾得局面情义就是。打不过就跑,人家救亡图存都不尽全力的前提下,你们也不要头脑一热将自己绑在人家的战车上。
“安宁,你是风宗术派的弟子,听宗门之命行事是天职。但记好方才说的,你毕竟是你,而不全是宗门。你还有身边的小兄弟呢,记得遇事也该替他想想。至于宗门中事,尽责就是。若无人在意你的意见观点,也不要气馁自疑。还是那句‘尽人事,听天命’,若人家都不在意自身存亡之重,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对于不想活的人,何必救他?救也是救不了的。
“赵武,你既与庆缃兄弟有旧,又与燕太子是故交。但你也要记住,情义在天理之后。腐朽灭亡是天理,人随其性亦是天理。你若真想匡救天下,就必得循天理、听天命行事,也是替天行道。记住‘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莫为私情执念所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说罢荀子认真地凝视二人。
赵武与庆安宁闻言心下都是一震,荀子这话直指两人禀性,指出了他们纠结而容易绊住的特性。经此一言,心中隐忧郁闷登时一扫而过,明彻敞亮了。宛如得到一剂清凉的,针对闷热病症的解药,药到病除。
“夫子,安宁记住了。宗门之事自会尽力,但也会保持自身的清明思考,绝不会全然盲目地被牵着走。从读圣贤书起,安宁所想便是如孟夫子所言一般行事——‘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为此我愿‘虽万千人,吾往矣。’只为大道而去。既然如此,宗门如何处置我亦无畏——只要依存天理而行。”庆安宁望着荀子,神情毅然,声音沉沉缓缓地道。
“夫子,赵武记住了。虽有挚友故交之情在前,然若有违天理,赵武也绝不相从。至交若违天理,我会尽力劝阻。对方若为执念所缚行逆天之事,我也绝不违心相从。这是底线,不能动摇。”赵武看向荀子,目光坚定,不疑不移地道。她心中猛烈一颤,眼前恍然浮现出韩非踽踽独行的寂寥背影。那是才华风骨多么英烈的人啊,却因执念所缚日日忧愤不得解脱。不仅负了天下,更要紧的是负了他自己。那正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结局啊!
不,赵武绝不做这样的事。
“好,你们能明白真是天大的造化。但愿你们能终始奉行,老夫也没什么别的要说了。保重,愿你们一切顺利、平安,建一番功业。”荀子欣然一拍两个少年人的肩膀道。
“对了,过来一下。老夫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荀子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赵武一挥手道。
庆安宁眼见这是私下交代的架势,自觉地说他去检查一下还有没有遗漏,转身远远走开了。
“夫子有何指教?”赵武心想定是什么很重要的赠言罢?心里有些紧张,不禁面容紧绷地问。
看着即将入世的小门生一脸紧张,荀子哈哈大笑一挥手,随即凑近赵武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道:“不是大事,只是一番叮嘱。你和安宁这孩子不同,老夫见你第一面就看出你是个女娃娃,但没有拆穿。一来你既没明说,定是不想叫人知晓,老夫不愿让你难堪。二来若拆穿你是女儿身,老夫这不收女弟子的学馆就没法招你这个学生了。眼下这样是不违自家定下规矩最好的办法了。眼前你出山在即,已不是学馆的学子了,老夫拆穿也不算自家违规。
“安宁是个老实谦和的好后生,与你也是颇为相得,两人都以大道天理为追求。没有比这更好的同道知音了,你可得珍惜。毕竟身为女子总要考虑终生之事,最怕所托非人。如今身边有个好儿郎,你可抓紧了。老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说着一拍赵武的肩膀,脸上是长辈看着后辈的那种亲切和善的揶揄感慨。
赵武闻言先是愕然一怔,随即意识到荀子所说之意。脸色涨得通红,直如要滴血一般。荀子竟早已知道自家女儿身的秘密,那么将她与安宁安排在一起也好、之后一系列看似的巧合也罢,还有先前并没在意的那种微妙眼神笑容也好……都是因为有撮合之意么?!这、这、这!她和安宁并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赵武一瞬间特别希望地上有个缝能让她钻进去,躲过这令人无地自容的一幕。只有低垂着头避开夫子那让人脸上发热,直要炸开来的调侃目光急促道:“夫、夫子误会了!学生与、与安宁不是……不是那、那种……总之很清白!我、我去了!夫子保重!”低着头对荀子手忙脚乱地一拱手,慌乱地冲向拴在屋旁的骏马。
她胡乱地扯开马疆,拽着一旁对她如此失态困惑不已的庆安宁向通往山外官道的小路去了。
庆安宁匆忙间不忘回身对伫立月下的荀子拱手作别。看着一黄一白两个少年人的背影融入夜色中,荀子带着欣然开怀、又有一丝空落的畅意心境,微笑着目送他们,直至再也看不见两个身影为止。
穿过小径向山口石坊走去,一路上赵武心头都是荀子最后的那段话。满脸涨红,连耳根都是通红的。不敢抬头看庆安宁一眼,生恐思及荀子所说的“终身之事”。
而一旁的庆安宁却是满心疑惑,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他在整理行李时听见荀子与赵武的窃窃私语,却听不真切。片刻后便是赵武慌乱地跑来拽着他便走,头低得看不见面容,只露出通红的耳根。
到底说了什么?庆安宁无法阻止地生起这个疑问,望着赵武满心都是这一念。庆兄不在,他就是这小姑娘的照看者。这算是关心她……罢?这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罢?一定是在的。这么一想,原本觉得探究他人私下谈话有些不妥的庆安宁立刻释怀了。
“方才怎么了?荀夫子和你……说什么了?没事罢?”庆安宁关切地接连问道。
“我……”刚一张口,满脑子都是那段对话。抬头看向庆安宁的赵武立刻头脑一片空白,依旧面色通红地呆呆望着庆安宁说不出话。看着月色中关切注视着自己、微微蹙眉的熟悉面容,蓦地想到一年多近两年来与他相识后的林林总总,忽觉荀子说得很有几分道理,他的确是难得之人。
若是将来真要嫁人过日子,安宁……似乎的确是已知的最佳人选。又顾得了厅堂厨房,懂得多,又与她契合,武功人品都没得说。除了有些爱操心和唠叨,似乎没什么不好的地方……而且说心里话,其实有时候他关心自己还挺让人开心的。更难得的,他还长得好看。
好得这么全乎的男人,她的另一段记忆中都没见过……等等!她想到哪里去了!意识到自己正不知不觉以挑郎君的眼光打量庆安宁,赵武像被电到一样浑身一激灵,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没、没事!就、就是没想到夫子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有点被吓到了!”促声说着,赵武握紧缰绳快步向前去了。
庆安宁看着她一惊一乍的神情,隐约觉得她不只是被吓到了。但他不懂女儿家的心思,虽有些狐疑,却也不知哪里违和。可能是他多心了?这么思绪纷纷揣摩着,庆安宁加快步伐跟上赵武。
脚下落叶沙沙声中,庆安宁忽地意识到:荀子早知赵武是女儿身还将她与自己安排在一起,而不是单独安顿;还有许多先前并没有在意的微妙巧合之处。能让赵武反应这么大,夫子该不会、该不会说了什么……撮合他俩的话?此念一出,庆安宁顿时也涨红了脸,讷讷不知所措,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身边人。
一时间两人都是一般思绪,一样的慌张,安静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心跳,还有脚步沙沙、马蹄嗒嗒踏破落叶的声息……
一直到山口石坊前见到春申君的马队,两人都是异乎寻常的安静。春申君见两个少年的身影逐渐从夜色朦胧中浮现出来,走近爽朗笑着说道:“恰好你们不在之时传来信报,说燕赵合纵特使已到陈郢,正急着与老夫秘密洽谈合纵之事,楚王密书急召返都。来得正好,这是赵先生一展才华的机会了。”
春申君笑得舒畅,看来是为这则消息感到振奋。毕竟赵乃三晋最强之国,有其出面合纵三晋,十之八九事成。而燕国多半是在赵国胁迫下加入了合纵,此时只要楚国发声,便是成事在即。就算齐国这个软骨头不肯加入合纵,那也是五国合纵联军。声势够浩大了罢?不信拾缀不下强秦。
这次是秦军太嚣张引得众怒,让他们引火烧身!
春申君念及此处,久违地燃起雄心壮志,眼神炯炯生光。
赵武庆安宁闻得此言都是心下一震。这也太快了,这次合纵成势比他们预料得还要快。心中升起一丝身处迷雾中找不着方向、看不清前方的不安与不妙预感,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两人都愈发肯定这次合纵背后定有一股力量在推动操纵。而能有力量使其进展如此顺利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秦。
然而眼望春申君兴奋的神情,两人都默然了。没有人相信他们所言。为何竟能盲目若此?这是事关邦国存亡的大事啊!楚国庙堂是无利就无动于衷,有利就蜂拥而至。也不管不顾是否会有什么不利于楚国整体的后果,只顾自家利益。没有人在意楚国若有动荡,庶民的日子会变得如何艰难。左右家家世族贵胄有封地私兵,任意时刻都可拥兵自重而守,不必在意楚国有何变化。
庆安宁熟知楚国庙堂世族数百年难以根治的痼疾。
吴起曾随楚悼王变法,试图改变这状态。却反被激起的浪潮给吞没了。这段历史赵武也熟悉得很,可是此前她未有深切地体会,直到见证了前次楚国庙堂世族纷争,无人愿意在无利可图的前提下出兵、出钱粮而搁置合纵议题不顾。如今又因传闻中秦有大利可图而动了心思,且对可能的隐患置若罔闻。除了轻视秦国以外,更重要的是因为无论如何威胁不到自身罢?
这种高处的漠视叫赵武不禁心中沉甸甸的,如入深渊一样冰冷。楚国庙堂如此,叫人心寒。虽听闻过楚国腐败,但此前都没有亲身经历。直到此时才不经意瞥见其冰山一角。
赵武不由地对眼前合纵生起重重疑惑顾虑。这样的庙堂真能凝聚国力使大军毫无后顾之忧地发挥全部战力么?能在难以预知风险的莫测战场上坚定地守持盟约精神么?若不能或无法预料,这岂非儿戏国事?不知敌、不知己却还陶陶然自以为胜机在握。这样的庙堂即便是孙吴复生,亦不能保证战而必胜。
若其余列国均是如此,这场合纵就真是荒唐儿戏了。想到极有可能的秦国图谋,赵武与庆安宁都不禁替六国打了个寒战。这可真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哪。
心里愈发沉重,赵武只觉自己答应参与合纵未免有些轻率了。细细想来,若非庆湘庆安宁与风宗术派的关系,若非可能牵涉燕国的姬丹,她会那么轻易的答应么?难说会。果然荀子还是犀利,自己没有揣摩透彻的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还是为情义所动,未及深思熟虑、多方探明全部局势情形就轻言加入合纵。是自己一时胡涂,此事绝不能再有下次了。她暗暗告诫自己。
而另一边的庆安宁也是心中凛然。他决意跟随赵武入合纵,除了牵挂她的安危以外,也是因为忧虑合纵局势不明,而宗门必将为这由自身策划的行动压上全部筹码。他为此深感不安,虽不知如何制止阻挡,但他总觉不能置身事外。
这是他应负的责任么?他已经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将这次行动极有可能失败和诸般难以逆料的风险都报给总院了,包括各种反常的迹象。可总院置若罔闻,这是他无法干预的。总院也没有下命让他参与此次行动,可他还是因忧虑宗门涉身其中。这不正是被荀子说中了么?果然大师还是大师,一眼就看透了。比他自己还明白他。
荀子说赵武动于情义……那么她会答应加入合纵,除了因庆湘与燕太子,就只会是因为他了。
念及此处,庆安宁不禁一瞥赵武在月色下倍显清逸出尘的白皙侧颜。只见她眉头紧蹙面露忧色,想来也是虑及合纵之事的种种不测之险罢。心里既感动温暖又有些惭愧,庆安宁想起荀子说他还有赵武这个兄弟在侧,该多为其着想。是该多为她着想……就像她挂念顾及自己一样。今后要多谨慎些行事才好,莫要再让她卷入这样风险难测的事中了。就算眼下已然不可避免,也要尽力护着她才是。
庆安宁默默下定决心。他不知这一念意味着什么,也不知日后他们的命运就是因此而长成一体的。那一刻,他只觉既然阿武待他如此顾念情义,那他理当同等相待,方不负这一路并肩同行。
这般繁杂的思绪说来纠葛甚多,然在两人却是心念电闪间。脸上忧思也是一闪而逝,随即复归平静。
面对春申君兴奋激昂的感叹,两人只是平静地淡淡一笑,说如此顺利便好,那就赶快返回陈郢罢。
春申君连连称是,与赵武庆安宁翻身上马,一驱跨下骏马,连夜疾驰向陈城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