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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九回 开局(四):冠礼明志 连辔入世 该去看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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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来到茶阁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收敛笑意肃然高声道:“安宁与赵武请见。”
门内传来一声熟悉的苍老笑语:“周章倒细,还挺有古风。快进来罢。”荀子话音甫落,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黄衣白衣两个服色不同,但一般英秀挺拔的少年来。
“见过春申君,见过荀夫子。”两人整齐的躬身行礼道。
春申君见到白衣少年时眼前一亮,此时赵武比之一年多前所见远为不同,眉宇间的稚气淡了、身板高了、神态举止间隐有飒爽稳健的少年名士之风。
好一个人物。眼见赵武神情平和、举止稳重,春申君心下隐隐有了几分认可。待两人在案前入座,春君对赵武一拱手道:“久仰赵武先生大名,如今得见果是少年英才、风度不凡。”说着面带真诚感慨的笑容。
“春申君过奖。赵武年幼识浅,借着荀夫子厚爱才有得机会入学馆修学。蒙各位师兄包涵,才得以传播锤炼自家主张,多方辩驳也增长了学生的学识。承蒙夫子错爱令学生讲课,这对学生也极有帮助。是因为这些,学生才在天下有了些许虚名。那也是夫子与学馆众师兄之因,而非学生之功。”赵武温和谦抑地微笑着道,眼神坦然澄澈。
“过谦了。”春申君挥挥手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泥封信筒递给赵武,“此次来是为庆先生做信使的,先前所为有欠妥当,对不住他。这次就为他跑腿,就像上次他送信给老夫一般。也算还人情了。”
赵武得闻是庆缃所写的信不免一怔,下意识瞥眼向庆安宁,见他也是一般愣怔。
此情只是一瞬,赵武立即面容肃然、身体微趋、双手前伸恭谨接过春申君手中的信简放入怀中,向春申君道:“除了送信,春申君没有别的来意了么?”她神色了然,眼中带着看穿的探究望向春申君微笑。
眼见对方已然明晰自己的来意,春申君暗叹一声也不再掖着,望着赵武坦然道:“既然先生明白,老夫也不拐弯抹角了。老夫为利用庆先生之事上风宗术派总院致歉,宋掌门大度谅解,同时提及秦恃强凌弱,强攻三晋之事。如今三晋已隐有共同抵抗之意,楚王亦有意共襄义举。宋掌门得闻,表示愿率风宗术派及江湖的兄弟共襄义举。可论及出使齐燕三晋,洽谈合纵的人选,老夫却没有主意。宋掌门说赵武先生才学渊博、辩才惊人是最合适的特使人选。还说赵武先生秉持江湖豪杰行侠仗义、救民疾苦的精神,实乃大义之士,最能领会楚王为解三晋庶民苍生倒悬、抗击秦军无道暴行的苦心。
“听闻当初在邯郸时,先生就为燕太子挺身而出。为解其困,甘愿为质。此等义行传扬天下多时,彼时先生不过三五岁年纪,真是少年英豪。先生与燕太子也算得总角至交,燕王行事失察,与抗击秦军的赵国交兵,反被赵国击败。如今两国关系紧张,若赵国拼个鱼死网破,燕国可有亡国之危。即便勉力支撑住了,燕国百姓也要遭受大难,当此之时急需先生相助。”说到此处春申君微一停顿,目光炯炯地望着赵武。
赵武听闻春申君提及合纵,神色平静毫不意外。只在得闻宋如意举荐自己为合纵特使时微微睁大眼,闪过一丝讶然,但随即收起。听春申君讲下去,说到燕太子与燕国事之际,她神情一僵、心下泛起一阵波浪。
姬丹是拦不住燕王的,更不愿、无法反抗他父王。事实上便是支持燕王的荒谬行径,然而他又将燕国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南其辕而北其辙只有折磨他自己。而且他无力靠自身改变情势,赵武心中不禁一沉,为姬丹担忧。
春申君言辞中大捧自己,话尾中又留有弦外之音,很明显是将她定义为“义士”,而“义士”就要有义行。拯救燕国是义行,而救法自然要落到合纵上。将燕国拉进合纵,使之与赵国结成盟友,两国自然冰释前嫌。
心下有定,赵武面上却不动声色。忧色一闪而逝,随即复归平静。她淡淡问:“学生能为燕国做什么呢?”
不出意料,春申君果然深吸一口气肃然说出让燕国入合纵与赵国和解的办法。面对这个提案,赵武依旧平淡,没有展现出春申君期待的动容。春申君心下一紧,不免有些难堪。但他只咳嗽一声,转而面容和缓下来。
“学生明白春申君的来意了。恐怕庆大哥与宋掌门是一个意思,这封信写的是什么学生也明白了。可有一事很重要——此次合纵之机背后,极有可能是秦的预谋。”说着赵武肃然皱眉,缓缓描述了当初韩非对此次事件背后秦国可能的图谋行为之分析,还有自己的思索顾虑。末了她说:“我坏了楚国之计事大,辜负术派各位友人兄弟的信任托付倒在其次了。此事不可不慎。”
春申君闻言不禁一阵沉吟。此事宋如意倒也提起过,说到一个门外弟子来信提到过这种可能。
宋如意说他彼时觉得若真是这样,秦王秦相不免托大过甚。但毕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思索一阵宋如意还是召来师兄弟与各位长辈及师叔伯们讨论此事。最终众人大体都与宋如意一般想法,觉得秦王秦相不至行此险计。甚至有人还嘲讽提出这主张的人直是畏秦如虎,丢宗门的脸。
宋如意闻言笑笑没说话,心底却庆幸没有说出这主张是庆安宁提出来的,保全了安宁在宗门中的声名地位。否则某些蔑视偏见外门弟子的老顽固或许会对他有不利的言行。
春申君也觉此想太过夸张,秦国不能动的各种要塞边关守军,加上还要抵抗赵军和攻打韩魏。无论如何一时绝计撤不下来,无法轻易调动。当此之时还敢如此行事,岂非自立危墙下么?他国联军一到,岂非将胸腹无防地暴露给敌人?秦王秦相绝不敢如此弄险。加上在秦密探所递来的情报看,吕不韦修书是真,而且当真招揽各种才学士子到门下为舍人。苍山的学馆中极负盛名的大弟子李斯已经入秦成了吕不韦的座上宾,听说吕不韦与其促膝长谈后,对其渊博学识见闻大为钦佩,已将编书之事主交其办理了。
如此感于犯忌张扬地行事——为一国作为治之纲,且内容似乎与秦坚持了近百年严守律法、唯法不疑的坚定政治传统有所区别。这般行事不像一个手握摄政权力而毫无野心之人的做法,吕不韦多半与传闻里一样,掌权一久就张扬狂放了罢。
念及此春申君淡然道:“先生果然见微知著,只是未免谨慎过头。秦绝没有胆量如此弄险,先生尽可安心了。”眼神隐含着轻忽无谓与对赵武的几分轻视。
赵武见状只有暗暗叹了口气。果如庆安宁所言,都轻视秦国至此。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只有听天由其命了。至于合纵特使之事……她默然一阵凝思,自己多年来隐逸山林学馆,离当初在师父面前申明行侠仗义、匡救天下的志愿似乎有些远了,恍然如梦一样。
是啊,马上就要五年了,自己却依然远离世事、游离天下时势之外。
安宁说不明白秦是因为没见过。自己如今也无法对合纵做出最精确的判断,无法对秦还有天下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因为没有真正在世事中检验过自己所思所想是否能够实践,是否出于真知。
这样空修下去或许不是办法,赵武隐约感到合纵之事给自己敲响了警钟。抿紧嘴唇,眼中逐渐燃起烈烈火焰。此时她心中忽地升起一念,就此扎根愈发清晰——是时候踏入尘世纷争体证自己所思所悟。
该去看看了,该去见见这天下究竟是何等模样,去寻求最初那个誓愿的实现,“止兵戈,安万民”的誓愿、孙姑娘的惨剧不再出现的誓愿、还有追寻有志君王相辅共创盛世的誓愿。当初师父所说的预言在心中回响,嬴政虽然注定要一统天下,可他是不是自己要找的有志君王还说不准。
另一段记忆中,她听过对于秦和嬴政的各种声音,也听过“暴秦”的声音。她很想知道真相,想亲眼看看。可彼时相隔无法逾越的距离,没法亲眼证实心中与庆安宁一般的疑问:“秦若暴虐,为何能够一统下?可如果不是暴政,为何二世而亡?”现在可以亲见了。但愿……但愿阿政是自己寻找等待的人。
该出发去看看了。这个念头再也难以抑制,赵武神情坚毅,目光炯炯地拱手道:“学生思索春申君所言,行侠仗义……先师‘白衣医神’说过义之大者在匡救天下,可我不知如何去做。既然春申君说秦伐三晋为恶,那学生就为合纵出一份力罢,也算是实践,也算回应风宗术派的照拂与情义。还有……为丹兄出一份力,以报挚友之情。学生想借机去外面的天下检验自身所思所想、所认识的一切是否出于真知。虽然修学未满三年之期,学生也还是束发之年并未及冠。可我想去看看,心意已决。还望夫子成全。”
赵武说到后面转向荀子,目光热烈深沉。
荀子面带淡淡的温和微笑道:“既然心意已决,老夫的成全已不重要。而且你这小子该明白的都明白了,能讲说的也都讲过了,该去外边走走看看了。好啊,既然你要提前出山,老夫就提前给你小子加冠罢。要行走天下,也该成人了。特殊情况提前行冠礼也是有的,虽然提前个八九年有些……不过老夫就喜欢特立独行,这件事就这么办了。你也没长辈在世,老夫正好做一回长辈。”说着荀子兴奋地一拍手,脸上神情却像遇到什么趣事的孩子一般。
一见此景,赵武与庆安宁不禁笑出声来。连春申君都不禁莞尔——见此行不虚达成目的,他心下大安。
“加冠也好。合纵特使自然该是成人了。”春申君笑着道。
“既然要给我加冠,那就把安宁一并算上罢。他和我要一并走的。”赵武笑着对荀子道。
“成啊,既然你们心意已定,老夫怎能不成全呢?”荀子笑吟吟地道,“再加一个安宁也挺好,只不过放你们走,老夫又要忙碌喽。”
“等我合纵回来,再和安宁出发去……去天下看看。”赵武说着向庆安宁一瞥,她想的是和他去秦国看看,以了两人心中多年的困惑。不过这话不好说——当着春申君的面不好说。
“我跟你一起去,”庆安宁扭头认真注视赵武道,“不做特使,只做一个随从就够了。丢下你一个人……你这家伙莽撞,我可不放心。真捅出什么篓子,我没法向庆兄交代。”
行,男妈妈又来了。赵武一撇嘴心想。但有他一起,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年多来朝夕相处,彼此早已习惯有对方在身边,忽然分开确实是心里空落落的。
“好罢,你不嫌掉价就成。那咱们一起。春申君,这样成么?”赵武望着庆安宁撇嘴道。说到最后一句时,回头看向春申君问。
“多一份助力,老夫自然没有意见。”春申君笑笑说道。
“那安宁就当个仆从——安宁不会有意见罢?”赵武看着庆安宁,眼中含笑揶揄道。
“没有意见。你最好安排我当个贴身仆人或者贴身侍卫,毕竟你是为了……才和我住一起的不是么?”庆安宁也看着她,嘴角带着戏谑笑意提醒道。
赵武明白对方所说的是自己女儿身这个秘密。一阵局促,她不由移开视线一咳嗽道:“我武功好得很,不需要护卫。你既然不怕掉价,那就做个照料我衣食住行的近侍好了。就像这一年多以来一样。”
庆安宁一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道:“这样我和庆兄都能放心了。你毕竟还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得有人管着照看着点才是。”
“原来是为了这个你才留在学馆的么?早知道就该叫庆大哥把你带走!当初我还高兴你能留下来呢,如今看来真是白瞎了!竟是多了一个监督!”赵武不满地瞪着庆安宁,只差把白眼翻上天了。
荀子见这俩兄弟拌嘴,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一旁的春申君也不禁想到当年风华正茂时,与那三位公子并肩奔波合纵、同心于大业之外也偶有说笑的时日。只是如今眼前是后来的少年英才,而自己身旁却是故人凋零,只剩自己踽踽独行。春申君念及此处不禁暗叹一声感慨万千。
时间紧迫。庆安宁与赵武回到小屋当天就收拾起紧要物事。好在两人一个有游历经验,一个有前次上路东来的经历,做得倒是有条不紊,三两下就备下两只装好衣物细软的包袱褡裢。
庆安宁将早就备下以防不时之需的干粮装好,挂在墙上许久不用的水囊装满清水,两匹久在苍山放牧溜达的骏马装上新换耐磨的蹄铁、洗涮喂足草料、两马精神饱满地喷鼻咴鸣,随时可以启程驱驰。
冠礼本是庞杂繁复的礼节,可荀子这重礼的大学者却说礼在心、不在行。遇上这么一个豁达率性的老人,还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的爽快少年人,这人生最重之礼就在荀子的石室书房中极简洁、但隆重庄严地举行了。
随着拗口庄重的礼辞在石室中低沉回响,两个少年肃穆庄严地跪倒在司礼的荀子面前,让荀子缓缓为己加上冠帽,一边专注凝神倾听荀子所念辞句。两人清楚这辞句中藏着上至先贤,下至今日司礼的长辈荀子所叮嘱的人生至理。
最终到了长辈赐字以彰本名的环节。虽然眼下时节,这表字已成了可有可无的表礼,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以本名现世,称呼间也没有那么多忌讳了。但冠礼中必有的环节还是必行的。
关于表字,两个少年人都替自家寻思过的。虽然按传统这是长辈所赐,如本名一样自身不能干预。但这礼崩乐坏的时节遇上毫不在意的随性两人,他们寻思伴随自己一生的名与字还是自己取的好。
再者庆安宁满不在意地表示自己本就是逃亡的奴隶,原本连姓都没有,这表字自己取一个也没什么。
揣摩自家名用字之本意,赵武说“武”字为止戈。当初师父取用此字的本意就是盼望她“安万民,止兵戈”,创下一个长治久安的盛世。
说到此处她微一愣神,忽然两眼放光地欣喜嚷着想到了!她的字就叫“长安”好了;而“安宁”正是人人所盼望的盛世。若不嫌弃,“安宁”就字“治久”罢,正好凑一对。她说笑道。
好啊,庆安宁点头说这个表字不错,“庆治久”念起来也挺好听的。对吧,“赵长安”?话音未落,两人都笑了。
此事对荀子一说,老人家笑笑说两个孩子倒是挺有主意。这表字还真像模像样,不错。既然你们自家都拿定主意了,老夫冠礼时宣布就是了。
得闻此言,庆安宁与赵武相视一笑,原本悬起的心瞬间安定了。
随着荀子缓缓念出“治久”与“长安”两个表字,两个少年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夫子的侧脸被石窟外照进来的阳光映上一层薄薄金光,隐然有种庄严神圣之感。
从这一刻起他们名字齐全已是成人,应有成人的志向。看着这一幕,两人心底蓦地浮现这般想法。
一种沉重庄严而肃穆的情感油然而生,随着礼毕,两人慢慢起身。看向荀子的眼中,带着与前截然不同的沉稳肃然。
荀子看见两个少年人眼中悄无声息的变化,心下欣慰。他轻拍两位在面前站起已然成人的少年,脸上露出欣然笑容道:“你们已是成人,该去向何处,人生路该怎么走都由你们决定。得到了这份权力,也要学会承担背后的责任。只要记住老夫说过的:保持敢于思考体证的觉悟,面对一切都不动摇的勇气。坚守这本心走下去,你们的人生一定会有光明大道。”
两个少年人闻言相互对视微笑,一齐对着荀子拱手躬身道:“多谢夫子教诲,长安(治久)谨记在心。”
荀子点头呵呵笑道:“好好好,你们都长大了。该出山去外面的天下看看,做一番事业了。”
光线莹莹照着室中三人,将人映得通透明亮。
相互凝望间微笑着,这时三人的心境都是平静透亮,如同充盈石室的天光一般温暖透彻。
这场按礼制简易得宛如儿戏的冠礼挤在春申君前来送信的第二日,一待礼毕两人便以“宗门急事”为名,随春申君连夜离开了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