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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九回 开局(三):风寮密会 合纵初局 “怎么?这 ...

  •   此时的春申君是带着风宗术派的密信去找赵武的。当初将庆缃当枪使难免得罪风宗术派,尤其在赵军伐秦等一系列事变后,合纵之事眼见便要成型了。忽得想起赵国出兵前楚国庙堂乏力,风宗术派忽然与各个江湖门派销声匿迹,彼时春申君以为他们只是嗅到了风险而蛰伏起来,怎料此后有此等变故?
      他素知风宗行事极为隐秘的传统遗风,也知当今风宗术派掌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那个年轻人不仅讲仁义、有胆识使江湖人信服,有和庙堂周旋的机敏聪慧,还有洞观天下的眼光器局。这等人物主持术派大局,赵国之变故极可能就是风宗及各个江湖宗派在后面推动,渐渐形成了如今合纵成势在即的局面。
      这样一来自己先前做的事和怀揣的心思……念及此处春申君老脸一红,看来得亲自去一趟风宗术派的总院赔罪了。
      于是春申君带上厚礼,亲自上“风寮”总院请见掌门人宋如意。宋如意闻得春申君亲来,忙迎出门恭敬地道:“春申君莅临敝派有失远迎。”说着深深一躬,却被春申君急忙扶住。
      “老夫是来赔礼致歉的,当初行事有差累及庆兄弟,老夫有欠妥当……有欠担当。然家家有自己的难处,这庙堂实在……”春申君叹息着说道,也对着宋如意深深躬身一拱手。
      “不必如此,家家有难处如意理会得。过去的便过去罢,也多亏春申君这一激,庆师弟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行事也能稳当些,他算是应祸得福了。最终合纵也眼见不远,算是皆大欢喜。春君不必挂怀了。”宋如意淡淡笑着扶住春申君说,“合纵之事还要与春申君多方商议,劳烦春申君奔波出力,如意率江湖弟兄略尽绵薄之力。正如当初庆师弟带如意所写的信笺,向春申君叙述请教的一般。”
      春申君听得宋如意于前事浑不计较,心下一宽,同时不免有些羞惭。诚恳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身淡黄衣衫、眉目俊雅柔和,颇具儒雅书卷气的年轻掌门人道:“宋掌门豁达大度,老夫无地自容矣!掌门所言正是老夫所想,合纵定能成事。如今秦内有主少国疑,君臣相疑于庙堂;外乏担纲名将,上将军蒙骜大败于前次合纵联军,且年纪老迈。如今正是伐秦的上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老夫一定尽全力促成合纵。”
      宋如意闻得春申君如此笃定,心下亦是一松,他淡淡笑着侧身虚手一请道:“有春申君如此一诺,如意安心也。请,详情入内煮茶细说。”
      “请。”春申君也还以一礼,跟着宋如意缓步入内。
      春申君跟随宋如意穿过风寮曲折昏暗、宽敞高大的走廊,进入后院竹林,经过石墙来到宋如意的竹寮内。
      宋如意搬来木案生火煮茶,请春申君入座,随后自己也在对案入座。
      一阵客气寒暄,随即春申君便说楚王并非没有合纵之心,尤其眼前有秦庭动荡在前,后有三晋充当先锋在侧,楚国风险小了许多,胜算是大了。世族生怕伤及自家利益才不愿出兵,如今风险小了,灭秦后却有大利可图,他们未始不动心。而且世族也不全是盘算自家利害的势利之徒,其中也有大义凛然愿挺身而出的有志之人,项氏的项燕便是这样一位世族将领。
      项氏是军旅大族,其族兵自来是楚军的中坚力量。而项燕更是将领辈出的项氏一族中的佼佼者,堪称天下名将。曾多次动议楚国合纵并担任纵长,只可惜都被其余世族反对或搁置了。
      前次春君暗中推波助澜,使合纵之议鼓荡楚国时,项燕便大为助力。不仅使族中人暗中相助,在庙堂上也大力提倡支持合纵之论,曾慨然对春申君道:“有些事春申君不方便做,就由我这等硬骨头来做。项氏没有软骨头,我们就算拼上举族也在所不惜,定要为楚国存续拼尽最后一丝力为止。我们在前面打,春申君在后面顶着。我就不信这泱泱大楚找不出血性男儿!有血性男儿又何惧强秦?”
      这等人物定会为合纵出力。有他在前,再加上风宗术派联合江湖各派在后,世族不答应合纵也难。
      宋如意点头称是,微笑着起身从屋内堆满竹筒的架上取出一只貌不惊人的小木匣。揭开盖取出一幅白绢,抖开铺在案上。春君低头一看,不禁一声轻噫。
      只见白绢上写满了干涸的酱色名字与宗派帮会名,中间斗大的“秦难当头,救国合纵,匹夫有责,况乎诸公”十六字也是干硬的酱色字迹。显而意见,这是一幅江湖各宗各派掌门人与帮主签名的请命书,隐隐对世族朝堂有胁迫之意。而如此公然将名姓公之于众,也有不顾后果奋力一搏的意味。
      “春申君只需将此交给项燕将军,由他在朝会上公布此书。让他来震慑世族,而春申君出面做和事之人,剖析眼前伐秦的大胜算。如此一来,事或可成。”宋如意一指案上血书淡淡一笑道。
      “这可是一封战书啊,宋掌门不惧与世族为敌么?”春申君凝视宋如意目光闪烁道。
      “我与诸位兄弟商议过,我们只恐无意义地与人为敌,却从不惧为国奋力一搏——尤其在有胜算的前提下。”宋如意目光炯炯注视春申君缓缓地道。
      “说得好,”春申君慨然道,“就按掌门说的办。”
      这时水正好烧开,宋如意揭开盖舀水冲茶,不多时茶香便随着氤氤白雾弥漫室内。他轻巧流利地斟茶递给春申君,一边手上忙话,一边说起既然大局底定,那么该由何人奔走合纵?
      春申君接过茶盏微啜一口,说项燕将军可以,可惜他要留在陈郢镇住那些世族,否则这合纵特使让他担任是再好不过。
      宋如意说不知没有官身的江湖中人可否充一回特使?春申君闻言眼前一亮,他深知宋如意熟识许多江湖中的奇能异士,既有此问便是有心仪人选。宋如意的眼光独到,他选出来的人物定有过人之处。
      于是春申君微笑道:“草莽英豪也是英豪,只要能领会楚王愿联各国共襄抵抗暴秦对三晋连连攻伐、惹得天怒人怨之举的苦心,自然能以楚国名义为特使向各国传达楚王之意。”
      宋如意道:“春申君是否记得庆师弟前往兰陵送信那次,与之一同的那个白衣少年?”
      春申君眼前一亮道:“你说那个成为荀子学生的赵武?他数次辩倒向其发难的学子,那可都是在荀子门下修学多年的才士。他上课首日就替师讲课,还说服了向其发难的师兄,许多学子都心服自愿跟随实践其理论教导。这些我都听说了,包括荀子亦对他深为器重等等。若当真如此有才,交给这个赵武自然是上上之选。我不了解这个少年不好评判,但心下有些不踏实。不过我信任宋掌门的眼光,你既看重他,那就是他了。我说服楚王颁王书就是了。”
      宋如意含笑轻轻摇头道:“这少年不是一卷王书能请动的人物,他是不为名利动心的飘逸脱俗人物。与其师——神秘的‘白衣医神’有几分相似。听高师弟描述,能动这少年之心的大约只有情谊与天下大义的情怀了。他与燕太子、庆师弟有极深的渊源,若说以‘为国为天下乃侠义救民之大善’,再以庆师弟名义送信去兰陵说明此意。最好加上燕国眼下为赵所困之事,陈述‘燕入合纵便能使其与赵和解盟好,解燕困境’之意。为了故友,他应当会担起这个特使的职务”。
      “这封信由春申君去送最好。庆师弟暂时有因不能出面,我会说服他亲写一封信,让春申君做一回信使。由春申君出面也显得风宗术派没有借交情施压的意思,合纵事公事公办,不会让人生起抵触戒心。顺带也还上了上一次事件春申君欠庆师弟和术派的人情。”
      闻得先前旧事,春申君不禁脸上一红。自己欠人家这份人情,这情债非还不可。再者,宋如意所说缜密切实,他也想不到反对的理由。最终春申君老老实实赞成了宋如意的意见,就依此计行事,持依旧在禁足的庆缃写的信赶往兰陵苍山的学馆。
      临行前宋如意与春申君来回推就,最终还是将春中君所送的重礼退回了。只因宋如意说情债情偿,眼下春申君跑这一趟亦如庆缃去兰陵送信一般,两家扯了个直,再不相欠。
      春申君无奈,只得收回礼物。
      另一边庆缃已被禁足整整一年多。虽然可以出竹寮在总院中自由活动,然掌门宋如意却不许他离开本院像过去一样自在行走江湖。这可让庆缃憋闷得快发疯,整日沉着脸不是练剑就是饮酒。有时找高渐离诉苦,或硬缠着要听其击筑散心。
      高渐离无奈,见师弟实在憋闷得紧,也就顺着他了。
      庆缃心下明白毕竟是自己犯错在先,不敢抱怨什么。虽然满腹苦水,也只埋怨幽居无趣。当听闻合纵之事与春申君上门,他本以为自家可以出山混个特使什么的当当,没想到只是叫他写信给兰陵的赵武,连信使都不是他。愣怔失落之下,庆缃虽满腹愤懑牢骚,却还是在掌门师兄的劝说下老实应承了。事关宗门抗击暴秦的大事,也是他所愿的英雄义举,自然要不计个人喜恶全力服从支持。
      春申君就这样带着庆缃所写的信件充当信使赶赴兰陵,正好与前来洽谈合纵的燕赵两使错过了。
      此时已是夏秋之交,苍山满目青翠嫩黄已日渐枯黄干瘪。春申君心急,况且私行不宜招摇,只带了少数护卫骑着快马赶到学馆。
      春申君穿过黄绿干卷的落叶纷飞的林间小路,直奔书楼求见荀子,一如既往被请到三层茶阁,荀子依旧平淡微笑斟茶相请。然这一次他可没有品茶的心思,只直截了当地问赵武先生何在?风宗术派的庆缃兄弟有封要紧的信要予他,自己欠了对方一桩人情便来做这个信使了。
      荀子一笑说不止于此罢?不过老夫不问政事。你有事要办,自去找他就是。老夫不干涉弟子行事决策,你自便就是。
      春申君见来意虽被拆穿,然荀子显然是默许自家行事,心下顿时一宽。与荀子饮茶寒暄一阵,一个年轻的黄衣执事来到茶阁,对着春申君与荀子拱手道:“安宁闻得夫子召唤,不知何事需安宁效劳?”抬头间,瞥见贵客有些眼熟,庆安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他立即低眉垂目,掩下眼中异样神色。
      “春申君有事请教赵武,是私事不便为外人知晓。你与赵武同住交好,此事要低调,由你出面最妥当。你去唤他来茶阁,不要张扬。”荀子望着庆安宁平静地道,目光闪烁。
      与荀子一对视,庆安宁心知其意。微一点头应了一声,对室中两人又是一拱手,转身出门了。
      正好是午间歇息时分,庆安宁来到书楼一层,果见赵武被几名学子围在中心,正纷纷向她请教课堂所讲内容。
      无意瞥见庆安宁走来,赵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来。正好庆安宁与之视线交汇,也报以淡淡笑意。
      走近众人,庆安宁一拱手朗声道:“诸位先生打搅,荀夫子有要事请赵武先生一趟。有扰诸位雅兴,告罪了。”
      众学子闻言纷纷一阵叹息,好不容易请教探讨的机会被搅了,让他们不免有些扫兴。但荀子有请定是要事,众学子还是默默退开道,让庆安宁前来到赵武面前。
      “何事?”赵武望着庆安宁问。
      庆安宁目光左右一扫,神色微妙。赵武立即明白此事不便说于大庭广众之下。她一点头道:“既然夫子有要事,我这就随你去。”转身对各位师兄一拱手道:“诸位师兄对不住了,下次有闲暇再与各位请教探讨了。”说罢随着庆安宁向三层茶阁走去。
      “究竟何事?”赵武与庆安宁并肩而行低声问。
      “春申君有事找你,似是不宜人知的隐秘事体。”庆安宁低声简要概述,微一停顿说到自家猜想,“当今之势,掌门已将三晋挑动与秦交兵,合纵成势就在眼前。庆兄被禁足,前次与春申君往来的就只有你我了。我可没你的份量,春申君找你该是为了与术派再谈合纵之事。”
      赵武闻言微一皱眉道:“可眼下合纵势头太过顺利,我总觉得不踏实。韩非师兄所说一直在我心中萦绕——秦极有可能是将计就计促成合纵,决意将六国一网打尽。所以才有了张扬行事、公然招揽门客、大肆修书的吕不韦、秦王疑忌的流言;有了同时猛攻三晋,与素来用兵慎重谋划截然不同的进军方略。若真是这样,恐怕宋掌门和高大哥的计划要落空,甚至可能起相反作用。”
      庆安宁叹了口气道:“先前你对我说到韩非兄的分析时,我也这么思虑。可秘密告知于掌门人后没有回音。以宗门素来对秦的蔑视来说,或许他们都觉此事就算属实,也是秦王秦相自不量力。不只宗门这般思想,六国上至朝堂下至士人与江湖帮派,大多都抱有这种传统的轻秦思想。我只是术派的门外弟子,没有什么话语权。除了将消息与自家评判报予总院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我只能接受总院的一切决断并执行,没法左右。”庆安宁说着一脸沮丧无奈,这种情形在素来淡然豁达的他身上着实少见。
      “怎么?这可不像一个抗秦义土说的话。”赵武轻笑着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想转移他的注意。
      “不妨告诉你,”庆安宁下意识左右扫视一圈低声道,“其实我不算‘抗秦义士’。我因庆兄的恩情与对他剑术武功歆慕成为术派弟子。一开始我就体察到术派的一种激切气息,我也说不上来,但不愿与其过于相近。所以只顺势做了门外弟子,掌门想招我入门,我婉拒了。所有人都不明背后原因,我也不能说。一说铁定会被误解。只有你不一样,我知你能明白。
      “我心底一直潜藏着疑问。虽然我对秦知之甚少,从来都只听说秦之残苛暴虐、强兵欺凌六国等等。但如果秦真是这样一个邦国,为何秦之军队战无不胜、所得之土地几乎治理得一阵便极难动摇?为何如荀子这般提倡仁义圣兵的大师都说秦之强盛是‘数也,非幸也’?为何秦愈强且数世难以动摇,列国却愈发贫弱?我只见过楚国世族的肆意与隶民的痛苦,见过楚国官府的无力与冷漠。知道这是楚国民众外逃、邦国积弱的原因。或许六国也是如此。但我从未见过秦的模样,不知其强大的原因。但我想若秦真如众人所说,比六国还要暴虐,应该不是如今这样。我不能对术派任何人提起这个问题,荀子闻得我所问也只笑而不语,末了回我一句‘不明白便自己去寻答案’。我隐隐有亲自入秦去看看的想法,却又不便对庆兄及掌门提及……”
      “想去就去罢。等出山,我和你一起去。不必纠结。”赵武笑着看向庆安宁,凝望他的双眼认真道。
      庆安宁对上那含笑专注的莹莹目光,心中一暖一松,忽觉有她这么一说,什么都不需担忧了。她说得简洁肯定,似乎两人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不需思索。念及此庆安宁心底泛起一丝浅浅喜悦,像慢慢烧沸冒泡的水面一样,缓缓沸腾,愈来愈强烈。缓缓涌动的热烈喜悦让他自己都暗惊,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他视线柔和地弯起眼眸,凝视眼前人道:“好啊,那就彼时一起去罢。”
      两人视线一交织,心中都是一念:自然是要一起的。这是朝夕相处所凝结的习惯默契,心意相通间,两人均是眼中含笑,相顾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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