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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九回 开局(二):茶沸兰陵 雪覆燕师 “看来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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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时,李斯在门外遇见前来与韩非煮茶消闲、准备悠然惬意渡过这一阵大雪封山时节的赵武。
两人一阵寒暄推门入内,韩非正在斟茶。抬头见小师弟身后跟来那人,他不禁一怔,手一抖茶汁溅到杯盏之外。
“斯兄……回来了。两位……入座罢。”淡淡一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韩非垂目揭起一旁的抹布,不动声色将案上溅出来的茶水抹去。
李斯面无表情地入座,接过韩非递来的茶盏凑在唇边一挨,见温度正好就口,低头便饮,也不说话。
一旁的赵武一边饮茶,一边寻思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不如把窗布揭开的好。与其让暗流在冰面下积压,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上一架,至少把心里话说个敞亮。心念至此,她开口道:“我来学馆也快一年了,这深山之中幽静封锁,是修学的好所在。但也因此对外界、对天下事所知甚少。大师兄这一去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这一出声如在表面沉静,实则暗藏波涛的水中投下一颗石子,立即泛出带着浪花翻滚的波浪,而非涟漪。
韩非低垂的眼帘一阵轻颤,依旧低头饮茶行若无事。
李斯也没有抬头看他,回头径自对赵武淡淡叙述这一年来天下的局势变化。最后提到吕不韦广招门客编书一事,微一停顿瞥向韩非,只见他脸色苍白嘴角颤抖,握着茶盏的手也在发抖,茶水溅上衣衫却浑然不觉。可见是神不守舍地念及韩之安危,以及三晋被秦暗中牵向一个完全不可预知的方向。
“据说吕不韦近来日渐张扬得意,还有传闻说秦王不满其张狂,却碍于形势只能忍耐。吕不韦声明修书乃欲意为后世万代君王立规戒鉴,倒是雄心十足,却也难怪引得秦王秦臣侧目。不知吕不韦是当真自视权重而无顾忌,还是另有打算。但这对我并非要点,重要的是吕不韦厚待投入其门下,为其修书的博学之士,我入秦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但这定不是长久之计,总要试着见到秦王才是。只有秦王是秦真正的未来所在,得其赏识才有一展所学的契机……”李斯移开视线缓缓续道,“……我入春便启程西去,开馆时便不算就读的学子了。返乡前已与荀夫子说过,取得他老人家的许可了。”
赵武闻言一怔,随即望向韩非。这是李斯第一次对韩非明确提及自己的去向,虽然明着是对她讲,但分明是说给屋中另一人听的。
韩非闻言也是一怔,这些年来虽然彼此心知肚明未来是东西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但始终没有说破。如今李斯启程在即,终是直白了一次。或许念及同窗之情,不愿在各奔东西的分别时日依旧冷硬僵持。既然如此,他也该坦诚一次。未来再也不可能像今日这般并肩同行了,眼前分别就是诀别。还是……不留牵挂遗憾的好。
“我入春……便归韩。秦既设、设计促成合纵……定是、定是要斩草除根。虽拦不住……但、但生身如此,总要为、为母国……尽一份力。”韩非放下茶盏,面容复归肃穆平和,他心意已定,缓慢沉重地说道。
他生身如此。李斯心下一颤,嘴角边抽出一丝苦笑。
韩非生身如此,李斯何尝不是?从一开始,两人间就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那是阶层、身世、血脉所生的不同观念,两人都不可能放下,否则便不再是自身,那与身死无异。偏偏上天叫如此两人相遇相识在一起生活,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那份温度终究随着冰冷的河风消散了——大河两岸的人怀着截然不同、无法融合的两种心事。
赵武看见两人神色,知道这是分道扬镳的序幕。心下暗叹,耳边响起某次与荀子单独聊天,谈及这两人时荀子无奈地道:“当初就知是两个犟种,放在一起本想着能以毒攻毒,谁料他们太也冷硬,都死死抱着过去的一切不肯撒手。看来将两颗冰冷坚硬的石头放在一起是捂不热的,就算强使其摩擦生出些火花,终归迅速冷却了。”
这一点他们二人一定也是知道的,赵武想,但谁也不愿改变,宁可就此绝决分裂也不改变。即便对那片刻的温度火光有所眷恋,也不能抵过生来日渐种在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
有所察觉仍旧如此,何况许多远没这份悟性机缘的苍生?
隐约间赵武第一次实实在在品味到韩非所写“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的沉重,体会到守持本心战胜自身执念的艰难。
师兄写下这句一定是从自身所体悟。明了却难以行于自身,那定是万般感喟的复杂心境。那时自己说出这句话来,他那复杂期盼的眼神与那句“愿你之心永如今日。”中所包含的是沉重清醒而无力的自知,是对实在践行的钦羡与期许。自己做不到了,盼望有人能做到。
或许就像故国无人听其之言,便寄于书文盼望有人能听而行之。
真是寂寥凄然。赵武暗暗感慨,心中不禁有些酸楚。
茶香弥漫,炭火噼啪。
原本应当充满温馨暖意的拥炉饮茶冬日消闲,最终被沉重冰冷的氛围淹没。谁也没有再说话,只默默斟茶啜饮。室中只有烧开沸水翻滚的咕噜声,还有滚水在壶中冲开茶叶的哗啦声环绕耳旁。
最后一次师兄弟三人同聚饮茶就这么被寂静淹没了。
开馆之后李斯韩非两人都没在学堂露面过,不多时冰消雪化,春风带走了路上令旅人寸步难行的冰封积雪,是上路的时日了。
春分那日,学馆举行了盛大的出山送行礼。荀子亲自为两位即将离馆的学子戴上象征出山立业的兰草环佩,领着众位学子一路送至山口大道。
分别前荀子郑重对两位门下出色弟子临别赠言道:“从今以后无论为学为仕、在朝在野,只要永记在学馆体察到的本心本愿,守持志向以恒,必能达至恒远。志在功成,志衰则败,切记这一点。”
李斯韩非齐齐向荀子躬身拱手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末了对着众位送行的师弟也是拱手一礼,转身上马入车,踏踏粼粼远去了。
人群中的赵武被阳光晃得看不清,双手作凉棚状搭在眼前。望着车马远去,两位师兄的背影融进明媚的春光,消失在青绿苍翠的山野中,心间怅然若有所失。
就在临别前,她拉住韩非,单独对他说了一番长久压在心头的话:“这话或许刺耳的很,或许师兄不明白。但分别在即,今后能否再会也难说得紧,赵武不吐不快。”
她在韩非困惑的视线中继续说道:“师兄明知自身执着,却仍其缠绕束缚自身,这般死死孤守又是何苦?当初劝我自知自察的人可是师兄。自察就是为了改过,如知过不改,还不如不知,否则徒添痛苦。师兄却偏偏比任何人都知对错,又放不下、不愿改。为何要这般自我折磨?既然不愿,做个不明是非的浑人岂不快乐?”
韩非闻言只有苦笑,接过赵武预先备好的木板白土笔写道:“若能浑噩如世人一般自然好,但明白了就浑噩不了。就像明眼人看见前方的道路崎岖就绝不会再走,只会换路前进一样。大道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生根发芽,有了此心就绝不愿再失去。然私欲和天理只能存一样,不愿放下执念又得知因果规律不可违逆,所以被困住不得脱身。要么日日受此煎熬至死方休,要么有朝一日终愿放下得获解脱。而我大概……”写到此处韩非微一顿笔,长叹一声继续写,“……终此一生都无能为力罢。”
“或许只是差一个机缘,让师兄一念恍然的机缘。不知终师兄此生有没有这一日,但我有一言相赠——师兄所执念的无非是血脉生身的韩国社稷,可八百年前武王建周时韩国何在?两千年后韩国何存?若这时间不够长,亿万年前后呢?说到底师兄所执念的,于长久的天地世间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对瞬息生灭的事物长久执着,这是世人所有痛苦烦恼的根源。这不是我说的,是古圣先贤所言,我只是借用。”
赵武注视韩非温和平静地道:“眼下或许不明白,但我希望师兄不要忘记我今日所说。就当种下种子罢,期望它有生根发芽的机缘。”
韩非怔怔地听着,只觉赵武所说深远,在他心底泛起一丝疑问的波纹。虽然只有一念,可确实使他对自己习以为常的“理所当然”产生了疑惑动摇。
身为宗社血脉理当与社稷同存。这根植于心,素来视为真理的定式,当真是真理么?心念电闪间掠过这一念,虽然转瞬间就淹没消散了,但他心底某处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
茫然思索被远处呼喊上路的声音打破,韩非对赵武肃然拱手躬身道:“师弟所、所言……谨记……在心。多谢……但、但愿再会。”
赵武也是肃然回礼,抬头间笑着接过木板白笔道:“师兄一路珍重,但愿有重逢之日。”
韩非一点头,转身去了。
望着绿衣背影逐渐远去,赵武叹了口气自语道:“但愿你真能想明白,真能看开,不要负了自己。”
微风吹散她的声音,湮没到漫山黄绿中去了。
怀着满心沉重而复杂的思绪,白衣身影缓缓向来路走去,穿过花丛中的小路。
一片白色十分晃眼,虽被春风吹拂泛波的兰草花丛所遮掩,那抹白色却始终闪现嫩黄的波涛间,直至远去。
安然静谧的兰陵之外,三晋遭秦持续猛攻,撑持不住屡屡向燕齐楚求援。
燕国这个老冤家不仅无心相助,反而乐得落井下石。燕王听闻赵被秦缠住无法脱身,立即兴高采烈赶回蓟城宣来一众大臣,热火朝天地商议要讨伐欺压燕国多年的赵国雪耻。
虽然太子丹极力反对,表示六国同气连枝。若赵国亡了,秦攻燕将再无顾忌。然其权力毕竟得益于燕王支持,燕王恼怒缴了他的兵符,罢了他的职权,命其“在府静思己过,无命不得擅离。”
一时间噤若寒蝉的贵胄世族大臣们弹冠相庆,揣摩上意纷纷全力支持伐赵,一口声嚷着雪耻。
尤其燕昭王时的元勋老臣剧辛极力赞成,声明赵国主力全被困于前线不得脱身,国内剩余的精锐也全部定在北境守备匈奴动弹不得,当此之时正是伐赵的大好时机。
得闻在燕国威望甚高的老臣都这么肯定,燕王心下大定。立刻任命剧辛为攻赵主将,即日发兵伐赵。
剧辛老来闲置多年,如今又受君王器重,不禁大为感奋。赳赳拱手声明自己一定大败赵军给燕国增光,不负君上知遇之恩。众位老臣也齐颂我王英明,老将军忠勇,大燕定能灭了强赵的气焰雪洗前耻。
燕王高兴得直笑,连说待得大败赵国,众臣众将皆有厚赏。同时下令举国大酺,为大军壮行。
就在陶醉狂欢的必胜氛围中,剧辛领兵出征了。然就在整座蓟城还沉醉在燕王大酺赐饮的欢庆氛围中时,一道紧急军报如一耳光扇醒了醉汉般慵懒悠然的王城。燕王被从醉卧中唤醒,嘟哝不满地推开压在周身浓妆艳抹的嫔妃待女,说着这仗不打得很轻松才对么?甚事急着报给本王?连睡醒都等不得了?一挥手命内侍请信使进来。
就在燕王哼哼坐在榻前时,一个满身血污衣甲残破的兵士跌跌撞撞冲进殿,倒在榻前两眼直瞪燕王,嘴唇翕动几下,颤抖着一举手中军报。未及递到燕王面前,手便啪地砸在地上不动了。眼睛依旧睁得溜圆直瞪燕王,人却已没了气息。
燕王吓得面色雪白,直往身后花容失色、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嫔妃待女中缩。手抖指着地上的军报颤声道:“念、念……”
一个胆子稍大的内侍双腿发抖地挪到死去的军士前,拾起地上的军报颤巍巍解开泥封、展开信报哆嗦念道:“我军……不、不慎误中赵军……埋伏、全、全军……覆没!”内侍念到此处,本就尖锐的嗓音不由骤然拔得更高,“剧辛将军……战、战死……”
榻上的燕王愈听脸色愈差,脸色阵红阵白、浑身发抖、上牙敲着下牙咯咯不止。内侍念到“全军覆没”时,燕王骤然瞪圆了双眼,眼球直如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一般。待得听闻剧辛战死,他再也撑不住,喉头一咕噜昏死栽倒在榻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大片惊呼声、哭喊声、乱纷纷混成一团……
原来赵国对燕国乐当背后黄雀的恶习有切肤之痛,早在出兵伐秦前就备下军马防备燕军偷袭——这是庞缓出征前对赵王提出的。
赵王虽觉庞煖小题大做了些,然这是继位后第一战,还是有备无患的好。若出了什么差错,在兵变频发的赵国极可能就此丢了王位,甚至是头颅。于是他还是皱眉挥手叫庞煖自己拿主意部署。
最终事实证明庞煖极有先见之明,燕国果然旧病复发偷袭赵国。好在事先有备,将燕国痛击了一通。
燕国举国一片惶惶,生怕赵国趁势灭了燕国——谁能料到赵国境内还有兵马?说不准赵国还保留了哪些实力,说不准还有兵马就冲着灭燕而来呢?就在燕王昏昏卧榻不能理事,世族大臣噤声蛰伏不出的时候,赵国的国书由赵使递到燕王案头。
其中只声明一事——只要燕国出兵加入与三晋合纵,前事一概不究,否则赵军立即猛攻蓟城。
燕王二话不说,立即解除了太子丹的禁足,将兵符与监国权力交给他如故,让他全权处置合纵事宜。
姬丹不及责备父亲,立刻投入到合纵事宜的忙碌奔走中。
赵国从前线好不容易抽身的合纵特使庞煖与姬丹一同秘密赶赴楚国,试图说服楚王为合纵长,共结盟军以抗秦军对三晋的猛烈攻势。
众所周知春申君在楚位高权重,楚王信重,直抵得半个楚王。加上“四大公子”终身奔波合纵的鼎鼎大名,此事非经由春中君赞成出力不可。于是礼节性拜见楚王递交国书后,庞煖便盯着春申君要下功夫,却在群臣集会的庙堂上没有见到春申君的面。
在陈城多方打探,却听闻春申君有要事去兰陵了,不在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