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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八回 学馆(四):雪夜聚饮 同道殊途 李斯声音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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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向炉里添上炭,赵武抬头对庆安宁道。
“行,你先把饭蒸上,我去择菜。”庆安宁点头说着转身到厨下水缸那边去了。
赵武在灶下生起火。一阵忙活后,她转身望向庆安宁,见他已将分配送来的菜蔬洗净放在一旁,开始处理这较为少有的肉食。
“这么多肉也太奢侈了罢?咱们还要过日子呢。”赵武提醒道。一向节俭善于持家生计的安宁今日怎得尽挑些大鱼大肉?
“今日你大获成功,更是开课第一日。该好好庆贺一下。”庆安宁向她微笑道。
“既然如此……”赵武目光在新鲜食材上一转悠,心中有了一个主意说道,“……那今晚的吃法归我来想,安宁你来守着蒸上的饭,我来处理食材。”庆安宁看她眼珠骨碌一转,知她又有什么歪主意了。左右拦不住,就顺着看看罢。
庆安宁无奈地起身与满脸兴冲冲的小姑娘换位,看着她提刀唰唰唰将肉类一概切成薄薄的片状条状,心下有些纳闷。
三两下处理完食材,她将燎炉拖到屋子正中,将用来捆扎重物的绳索从墙上取下来。一扯觉着结实可用,纵身一跌轻巧地上了房梁。一敲梁柱觉着结实可靠,便将手中绳索牢牢系在梁上,轻轻落地握住垂下的绳索,系在拖来的煮汤用的铁锅两侧。为保平衡还在锅身上绕了几圈。
将锅身固定好,转而又进厨下拿上各色佐料,在手中左右掂量轻嗅,不多时便调出几味来。在厨下左右打量寻找什么,半天都未见着。皱眉叹了口气,她只得在屋中衣箱内一阵翻找,翻出一条陈旧的纱制手帕自语一句:“暴殄天物也是没法子了。”将备好的料倒入手帕中紧紧扎好,做成一个非常临时的料包。
转头一看,一探锅中水温差不多。将那随意的料包投入锅中,用长柄木勺轻轻一戳,见那料包还算结实不至散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将屋中两张木案凑在一起置于锅旁,案上放上处理好的食材。又从厨下搬来所有装有调料的瓶瓶罐罐、两副碗筷、拖来铺上棉垫的草席——往上一坐正好与锅口齐平,倒是便于夹菜。
还算顺利。赵武心下想着。回头对一直皱眉看着,不知她在做什么的庆安宁招手笑道:“来罢,差不多该好了。这是我早就想好的吃法,隆冬时节来上一锅最是暖和舒畅。”
满脸写着疑惑的庆安宁掐着时间灭了灶中火,寻思再让米饭焖一会儿也行,起身走到赵武身旁的草席上坐下。
“调个合你口味的罢,”赵武将碗筷塞进庆安宁手中,一指案上瓶罐道,“早就有这主意,特地多寻了些。只没想到这么快就吃上了。”
庆安宁起身膝行至案前,揭起瓶罐封盖来,见有苦酒、醓醢(肉酱)、秦椒盐末……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目的酱料……各色气味扑面而来。
虽不明其意,但庆安宁还是按照自己清淡的口味只加了些盐末与苦酒。端碗重新坐回赵武身旁,一瞥间见赵武碗中有不少辣椒末,看不出她口味倒重。
“冬日吃火锅自然要吃辣。不过既然安宁喜欢清淡,我就不弄辣味汤底了。”赵武笑着向瞥向她碗底的庆安宁解释道。
“……火锅?”庆安宁从未听过这个词汇,不禁困惑道。
“呃……随便起的名字。众所周知,先师精于医道,而我非常惭愧没能继承这一块。不过给师父打下手许多年的阿五婶婶教过我一点草药常识,我也时常将师父配好的药材,称好份量拿去煎用。我寻思这药理和厨用的香料应有相通之处,私下试过几种配法。煮过许多入不得口的失败品,才有了如今记在心里随时能用的几道配方。”赵武一边解释,一边揭开锅盖。一阵白雾扑面散开,渐渐露出浓白的汤汁,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鲜美扑鼻的香气,让人一望一闻,便肚腹咕噜、口中馋涎咕咚。
“好啦,这次似乎挺成功。”赵武一边笑着说,一边夹起一片极薄的肉片在沸滚的汤汁中沾沾翻翻。片刻后夹起放在庆安宁碗中一蘸,递到他嘴边道:“吃罢,试试味道如何?”
庆安宁一望她笑得灿烂,犹豫着张嘴咬住那丝丝冒着热气的诱人肉片,一吸溜吞入口中。一股无比鲜美清香,带着淡淡酸咸的味道在舌尖漫开来。咀嚼落肚,一阵暖意从喉间一线滑入肚中,随即遍布四肢百骸,舒畅无比。
“好吃法!”庆安宁一声感叹,忙夹起别的食材在汤中滚一滚,一蘸一吹放入口中大嚼起来。不多时全身暖热,甚至渗出一层细汗。
“可惜没酒,否则就更妙了。”赵武回头看着他狼吞虎咽不禁笑了,随即发出一声遗憾的感叹。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响起。
两人疑惑地对望一眼,起身走到门口,抽出横插的门闩开门,门口两个身披皮裘、撑着油布伞、手提风灯的熟悉身影。其中的绿衣人手中提着一只陶罐泥封,看起来装着酒。
赵武一愣,旋即喜出望外开怀笑道:“雪夜来访,两位师兄好兴致。正在吃热汤驱寒,两位来得正好。进来座罢。”说着侧身一请。
庆安宁亦是拱手一礼,转身入内添置碗筷坐席去了。
“恰好我与非兄空着肚子,那就叨扰小师弟了。”李斯微笑拱手,与韩非并肩入内,在庆安宁搬来的棉垫草席上座下。
面对冒着热气的铁锅与案上生鲜食材,李斯韩非也是脸现疑惑。待得庆安宁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这"火锅"是如何吃法,两人都是一望赵武心下感慨。
这吃法倒是奇思妙想,将多种食材一并或炖或煮都是常见,然这般烫熟便立即入口的鲜热吃法倒是罕见,也只有这个总有奇思妙想的小师弟能有这般主意了。
各自夹上食材在汤中或烫或煮,或蘸或不蘸料放入口中,两人都不禁发出庆安宁一般的感叹。
“这吃法配酒大妙,看来非兄带来那坛珍藏的兰陵酒是有先见之明了。”李斯笑着接过韩非手中的陶罐置于案头道,“虽不及夫子的百年窖藏珍贵,却也是上品。非兄放了三年都舍不得拿出来,看来是等着做礼送师弟了。”
“这么珍贵做礼送是可惜了,咱们今日就着火锅饮了罢。这样美酒才算‘死得其所’,韩非师兄也不用遗憾与美酒擦肩而过了。”赵武边说边笑着将庆安宁搬来的陶碗当作酒碗分给众人。
面对两位师兄弟的调侃打趣,韩非苦于言辞不便,只涨红了脸,艰难地将话题转向另一边:“今日小师弟……讲课顺利。庆贺一番……是应该的。想着……与斯兄……三人聚饮。一眨眼……小师弟就、就不见了。只好、只好叨扰了。”
赵武闻言不禁脸上一红,下课时她满脑子都想着去找庆安宁,急着朝楼下去了,根本没留意别的。
“两位师兄光顾寒舍,也没什么能款待的,只有借两位带来的酒敬两兄了。”赵武说着揭开泥封,将酒倒入四只碗。一嗅熟悉的酒香,一见琥珀色的熟悉色泽,她不禁咽了口唾沫,端起面前的陶碗与庆安宁对着李斯韩非一举。
“倒像是我们占了便宜,”李斯笑着端碗道,“做了送礼人情又饮了好酒。也是小师弟爽快不拘俗礼。来!敬小师弟今日讲课顺利,使我们这些做师兄的饱受教益。”
“斯兄……说得是。敬、敬小师弟……”韩非说着也举起了盛满酒的陶碗。
“言过了。多谢两位师兄连夜道贺,这份情义比什么重礼都贵。”赵武挺身一拱手,仰头饮尽碗中酒。
庆安宁与李斯韩非也是挺身拱手,跟着饮尽碗中酒。
“敢问这位是……?”放下酒碗,李斯见寒暄地差不多,扭头望向庆安宁亲切地问。
“在下庆安宁,与阿武有些渊源。蒙荀子不弃,得以留下担任学馆书楼的执事。”庆安宁淡淡微笑道,“两位先生是荀夫子高足李斯先生与韩非先生罢,阿武对我提过两位先生。来苍山前,我也常闻两位先生的大名。如今得见,深感荣幸。”
说罢庆安宁对李斯韩非两人一拱手。
韩非在书楼中见过庆安宁与赵武结伴,也听赵武提起她这位朋友,因此并不觉陌生突兀。他一拱手对庆安宁道:“过奖。原是、原是……庆兄弟。小师弟……说过的。说你始终……包容他,是位良友。”
李斯今日在书楼一瞥间见过这位新来的执事,只不过当时他并未在意。原来是与小师弟同来的那位少年。
思绪闪念间,李斯拱手笑道:“原来如此。既是执事兄弟又是小师弟的旧交,那便不必如此客气。我们不妨兄弟相称,庆兄弟觉得如何?”
“既然李兄这么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庆安宁爽快笑道。
赵武眼见氛围融洽,心中高兴。她笑着说:“来来来,边吃边喝边说。别浪费了这美酒美味”。
“好!别辜负了小师弟这别出心裁的晚汤,还有非兄珍藏的美酒。”李斯笑着边说边夹起食材放入锅中。
“这‘火锅’当真适合隆冬聚饮,暖得紧。”庆安宁边说边往碗中倒酒,“有了这兰陵酒,我身上都开始冒汗了。”
韩非微一点头,一手解下皮裘往旁一抛。
李斯也是浑身发热。然他全身家当就属这件虽尽力保养,皮毛色泽还是黯淡枯干的皮裘最为昂贵。若有损坏,可再没别的大衣御寒了,因此他不像韩非这个贵胄子弟那般随意。解下皮裘,经过主家的同意搭在靠墙的衣箱上。
热汤与美酒交相作用,加上坐在炉旁,四人都是面色通红、渗出一层细汗。
原本供两人份的食材经不住四人扫荡,不多时就只剩汤底与酱料了。然各人不约而同望着空锅的眼神,分明昭示着都未填饱肚子。
赵武见此情形险些忍不住笑出声,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容道:“灶上还热着饭呢。浇上汤汁配酱料,味道也是一绝。”说着从众人手中接过碗,转身去了厨下。片刻后回来,碗中已盛满饭,粒粒饱满分明、清香随着白雾扑面而来,诱人得紧。
三人接过,犹豫片刻依照赵武所说,用长柄木勺舀出浓白清亮的汤汁浇在饭上,只觉愈发松软可口,还伴随汤中鲜美清香,确实滋味不错。嫌口味微淡的浇些合口味的酱料,一拌便是香味俱全的美味了。
就着新出锅的美味与剩下的半坛兰陵酒,四人聊起今日课堂。
李斯说小师弟算是一鸣惊人。经过今日这番,再没人敢轻视他。还提到那原本挑衅赵武的学子经过今日的课堂,被他叙述的理论所折服。与同修们论起时,红衣学子表示要依照师弟所说修证定静之心。还说无论有几人反对此论,他都想试试。
他还托李斯向赵武致歉,说自己失于浅薄自得,险些与真知失之交臂。
赵武闻言笑了笑,说这样就很好。这位师兄能自察是他的缘,也是赵武的荣幸。请大师兄转告这位师兄,不必介怀先前旧事,过去就是过去了。愿其心恒如今日。
庆安宁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动容。他看着赵武认真地说,这可了不得。阿武也能如荀夫子一般,在人心中种下大道的种子,难怪他钦点你讲课。
赵武被这视线一扫、被这言语一说,不禁脸上发烧。她局促地笑笑,说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在座的两位师兄与安宁都有这本事。只要了解过那份心境之人,自然可以做到。
李斯却摇头说这本就是最难的。因为太平淡无奇,反而易于被人忽视。就算反复讲述,常人也难以相信。
韩非也轻轻点头赞同,说“难易相成”此之谓也。
“是这样。但人心中都有道的种子,只要适合的时机降临,比如闻得夫子所讲的课,有缘人心中的种子就会发芽。譬如托大师兄向我道歉的那位师兄一样。虽然能否一直浇灌,使其生根抽枝直至最终开花结果、冠盖如亭眼下还未可知。但至少已有了这样的机会,这已是很难得。而我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
一番感喟,屋中一时寂然。
随后话题一转,李斯说起前些天的归途上,所见有关合纵的传闻。虽然民间乃至士子们呼声很高,可庙堂却是反应冷淡,议来议去莫衷一是。春申君虽隐有支持合纵之意,却并未直言,态度也很暧昧,恐怕是难以铁心撑持合纵。
此次合纵能否成形,眼前也是悬得很。
庆安宁与赵武闻得消息,心下都是一沉。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当初庆湘对两人提及春申君的计划时,两人都隐隐觉得这可能是春申君的移祸之计。然而看着庆缃爽快大笑着说有了春申君合纵一定能成的模样,两人都没有出声。以庆湘的性情,即便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何况这也只是两人没有证据,一闪念的猜测而已。
再者庆安宁寻思有掌门在,应该不会出事。他对赵武提起过风宗术派的掌门人宋如意,说其人思虑镇密、行事谨慎。有他在,术派和庆兄应当不会有事。
赵武闻言稍觉放心。
若是合纵不成,世族问罪倡导合纵的对象以"煽动惑乱民心",春申君定不会出面。那时查到推动民间议论的幕后之人,岂不是查到风宗术派头上了么?——彼时为了助长声势,庆缃还联络了一些总院的师兄弟,以私行名义出动。那时庆缃只是想瞒着两位师兄,等合纵成势了再相告,以此证明他亦有为宗门分忧之能。还让赵武与庆安宁保秘。
当时两人也没多想,谁料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虽然眼下风险还小,但不能不未雨绸缪。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合纵组建成功,若成不了也要预备退路。眼下当务之急是通知总院。
庆安宁与赵武不动声色地互相一瞥,已然会心。
与李斯韩非就着合纵讨论时,赵武只说若是没有转机,合纵怕是难成。说话间神色淡然,丝毫不露心中不安。
韩非反而激烈得多,说这几年秦以三川郡为营,攻伐三晋愈发轻易。这两年更是紧盯韩魏攻伐不断,若不合纵争取时机,恐怕两国之亡就在眼前。
由于情绪激切,原本语迟的韩非更是结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脸色时红时白,声音时断时续。他说此次合纵只需赵国出面联结三晋便有机会成形。
李斯却是平静得有些冷淡,说道若早些年或许有可能,如今赵王奄奄一息,赵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韩非闻言脸色顿时铁青,虽心有不甘,却无言以对,只有紧握陶碗,一口一口地灌着酒不说话了。发抖的手与唇角溢出洒得衣衫片片濡湿的酒汁,显出他内心激动情切。然而他的眼神却冰冷得如隆冬冰面、死寂如干枯古井,低垂眼帘将这一切封锁于眼底。
李斯见状心间一瞬略过一丝愧疚,然立即被一种恼怒难堪所充溢。又来了,每次提及六国不足以抗秦之时都是这幅模样。如此沉默如此激烈地抗拒,将李斯所说的一切拒之门外。分明李斯说得是事实,是眼前正在无可阻挡发生着的现实,可为了区区一个腐朽不堪的韩国,他韩非就要抗拒天下大势么?就为了身上流着的贵胄血脉,就乐意让腐败的政权继续压迫庶民么?念及此处李斯就难以自抑地恼怒,自己便是身处卑势的庶民,可身边这个就学以来最为亲密,食同席、学邻案、寝同榻的同窗师弟却偏偏是个贵胄子弟,怀着贵胄难以磨灭的血脉隔膜,始终难以真正与他交心。
平时日积月累的默契与亲近时常让李斯忘记这一点,然每次提及六国与秦之间的对立,他与韩非都难免会有这样似冷战实激烈的辩驳。每到此时李斯都会感到这种强烈的不甘恼怒与难堪,但无论如何不甘,他对韩非始终无能为力,韩非对他亦是如此。
李斯重重一撂手中酒碗,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挺身对赵武与庆安宁一拱手,李斯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显得极为冰冷:“我与非兄不胜酒力,失态之处还望见谅。今日叨扰两位,时辰不早,告辞了。”
说罢不待赵武与庆安宁有任何反应,李斯一边起身披衣,一边熟练利落但动作难免粗暴地夺下韩非手中的酒碗、替他也披上外衣。狠拽他的手腕,拖着一脸冷淡木然的韩非消失在雪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