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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八回 学馆(五):鵩鸟传书 春意暗生 屋外是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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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望着这一切,赵武沉重地叹了口气。两位师兄间的心隔她看得清清楚楚,却也无能为力。连他们自己都理不顺,外人更是无从下手。
就在庆安宁与赵武相顾恍然的时刻,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屋外传来,内力深厚而听觉敏锐的赵武先觉知到这声音,仔细一听,这声音似是飞禽扇动翅膀时发出的羽毛摩擦声。像是……从屋顶上方传来的!赵武不禁抬头向屋顶望去。
庆安宁侧头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何事,也闻得上方传来似有似无的沙沙声。
侧耳仔细倾听,庆安宁觉得这声音愈发清晰起来,是实实在在有个声音在屋顶忽远忽近地盘旋。这声音好生熟悉,莫非……?!庆安宁心下有了猜测,脸色大变。他疾步赶到屋外,撮嘴发出一声呼哨。随即一阵扑楞楞极轻的振翅声由远及近,一阵急促沙沙声伴随一声鸟鸣,羽翼扑闪声停止了片刻,随即又振翅远去。
赵武赶到门外时,庆安宁伫立在雪地中,手里握着一支小指粗细的竹信筒。那只送信来的鸟未见踪影便已离去了。
“外面冷,赶紧进屋去。”庆安宁回头见赵武穿得单薄便赶出门来,不由得皱眉轻声低斥。
“你是不是收到总院的来信了?”赵武浑然不觉,注意力全在庆安宁手中的信筒上,盯着信筒关切地问。
庆安宁上前将赵武拽回温暖的屋内,关上房门插上门闩后才边解信管泥封便道:“是总院送来的信。总院用鵩鸟传信,这种鸟耐寒耐劳,且能在夜间长途飞行不被发现,极为隐密。比信鸽信鹞可靠得多,只有难训这一个缺点。因了鵩鸟只能在夜间飞行,所以风宗素来在夜间传信。这也算前铸剑派神秘行事的遗风罢。对了,外人可不知此事。你是自己人也就罢了,千万别让他人知晓。”庆安宁说到最后一句叮嘱时,抬头郑重地望了赵武一眼。
“明白。此事在我这只进不出。”赵武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道。
抽出信绢一瞥,庆安宁神情瞬间肃然。迅速浏览一遍信件,庆安宁的神情却渐渐放松下来,末了松了口气道:“好在有高兄和掌门,这下宗门应该没有大事了。只不过庆兄不免要吃点苦头。”说着将信递给赵武。
赵武接过也是快速一阵浏览,大体明白了事情经过:庆湘回总院前,高渐离和刚回总院的掌门宋如意已闻得江湖风声,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于是立即秘密探查一番,得知申请私行的术派弟子们事实上暗中为合纵之事推波助澜。当庆缃回到总院向掌门禀报行程经过,以及春申君的细致谋划时,掌门宋如意心下暗叫不好,这个一腔热血向不细思的师弟恐是被当作他人手中刀了。
谁知大名鼎鼎的春申君如此行径?推别人在前当先锋,自家却躲在后头乘凉。然官场本就如此,也怪不得人家。当此风声萧萧之时,最明智的便是蛰伏不动静待时机。多方探查,慎重决断行动。
于是在无声无息中,术派的行动无声无息了。同样与之相近,与此次合纵动议有关联的宗派在收到术派的密信后,也都不约而同地蛰伏了,包括风宗铸派在内。
术派掌门宋如意并未气馁,最新的一条消息:赵王病逝了,赵公子偃继位。众所周知,这个年轻气盛的新赵王自少年时便胆大妄为,对身边一个名为郭开的奸滑贪财之人极为信任,甚至是言听计从。当初为公子时,这个郭开便是其家老。如今当上赵王,这个郭开定是前途不可限量。此人虽甚为贪婪,但要与其谋事却不难。只要备上足够丰厚的礼物相求,再申明由郭开暗中激赵王攻秦,胜了赵王自然愈发倚重,败了也可往将领头上一推。他郭开完好无损。
战败后赵王定不甘心,加上传闻中其与少年秦王的一段恩怨,这气盛赵王一定非讨回这口气不可。一旦与秦死死纠缠上了,想退身就不容易了。那时说服赵王与列国合纵伐秦,一来胜算大些,二来就算万一战败,郭开也有推责之处。
进可益受信用,败也无可损伤。如此一来郭开难免动心,只要由风宗术派破点财,再派一个举足轻重、办事稳当的人物去见郭开,显得推崇敬仰满足那厮的虚荣心,此事至少有九成把握。
最终多方遴选赴赵的人物,高渐离毛遂自荐。一方面为轻率改变送信人选以至出了险些危害宗门之事自惭,另一方面也是间接累及庆师弟被处罚而深感愧疚。此次算是弥补前次本该自己前往的错失罢。庆安宁收到信时,高渐离已然上路了。
至于庆缃,虽然鲁莽然,犯下善自鼓动同门违规、隐瞒宗门不报、擅自行动三条违规之错,但部分罪责叫高渐离和擅离本院的弟子们担了去,且悔过真诚,未及酿成大祸。于是依律受过鞭挞之罚后只是禁足后院,不得掌门之令不能离开半步。
正好高渐离北上,将自家竹寮腾出来给庆缃住。临走前高渐离交代他好好上药,珍重身体,好好反省,千万不可这般莽撞。既累宗门,也害自身。
庆缃铁青着脸缓缓点头。的确是自己没有深思,被春申君老狐狸当挡箭牌了,还陶陶然不知,以为事要功成。真是蠢得要命,太丢人了。可恶的朝堂,果然不讲半点义气。
庆缃咬牙切齿地暗骂。这回栽了个大跟头,他只有老实禁足养伤了。
送信的是掌门人宋如意,一方面微有责备庆安宁知情不报与草率行事之意,但另一方面也赞称他能留在兰陵修学——虽是执事之身,但能饱览群书与近得名师若荀子指点,也算得有造化。另闻赵武入兰陵后诸般情事,宋如意对这个少年赞不绝口。说后生可畏,要庆安宁好好向赵武请教,莫辜负如此良师益友。
信的末尾,宋如意叮嘱庆安宁不必挂怀总院之事,他这掌门会处理好事端,后学弟子安心修学便是。还备注收信不必相避于赵武,既然赵武与庆缃有旧,又是“白衣医神”之徒。两家上辈之间有情谊渊源,赵武是自己人不必设防。
末尾这番叮嘱看得赵武心中一暖。这位掌门人的确像个执掌大派的领袖,既有执法的威严,也有家长一般的体贴关怀,还有对她的推心置腹,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服。
赵武思绪闪念间将信递还给庆安宁,对方却没接,只一瞥燎炉。
深深呼出一口气,赵武一扬手将信绢抛入劈啪作响的炭火中。
“若是宋掌门没有备注收信不用避我,你是不是就不让我看了?”赵武望着炉中燃烧的信绢翻飞舞动明灭,心中忽地一动问。
庆安宁闻言一怔,扭头看着她的侧脸映照着炉中炭火的红光闪烁明灭,有种难言的幽静美丽,只是有些寂寥之感。
他心中一颤,她第一次露出这么敏感的一面,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么?此念一出,他暗笑自己异想天开。细细思索一番,庆安宁平和缓缓地道:“我不会让你看信。但只要你问我,我就一定告诉你。”微一停顿,再度开口时声音染上一丝笑意:“真是如此,你可别泄露机密。不然本就该挨罚的我,可能真要被驱出门墙了,还是要废去全身武功、挑断手脚经的那种。”
听出他语意中的说笑,亦知他所言是认真的,赵武心中有些感动。她笑着说道:“好在掌门人批准我看了,你不必担心。再说要讲义气,你既然不疑忌于我,我也不会让你担风险。”
庆安宁看着回头望向自己那双明亮含笑的眼眸,心下一暖。知道她说的亦是认真的。
“多谢。”他也凝视对方,笑得柔和明亮。似星河泛波,眼中是星星点点的温柔光芒。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赵武不知怎得心跳得快了些许,有些陌生的局促与喜悦,忽觉不好意思与庆安宁对视。她垂下眼帘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面颊攀上一层淡淡桃粉,敛于长密睫毛下的眼波流动着从未有过的流光溢彩,低头垂眉、嘴角含笑。这是赵武第一次在庆安宁面前流露出女儿家的神态,庆安宁不禁看呆了,怔怔地出神看着她,心跳地一下比一下快。
屋外是隆冬雪夜,小屋之内却是暗含春意。
寂静中只两人彼此间的心跳呼吸,还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然而还有一样无声的力量在寂静中生根发芽,蓬勃地在两人心中生长。
此时还觉察不到,但这股力量本就无声无息。待得发觉之时,它早已扎根深种,与心融为一体。
“时辰不早了,赶紧收拾歇息罢。”压下心中异样的慌乱移开视线,庆安宁忙道。
“好、好。”赵武恍然回神,对方才梦幻般的心绪感到脸上发热。不敢细思,连连应声收拾起屋中的残羹剩饭与碗筷汤锅。
两人一个刷洗一个归置,不多时屋中整洁一新,恢复原本模样。庆安宁将明日的早饭备好热上,回到屋中时,只见忙碌劳累一日的赵武不及洗漱,已摊倒在铺开的被褥上呼呼熟睡了。
叹了口气,庆安宁上前掀开棉被,将小姑娘裹进被窝捂得严严实实,确认没有漏风之处才起身去洗漱。回到铺盖前准备就寝时,却见赵武滚到床铺正中占据大半位置,无奈地钻进被窝正要将她推进床铺里面,她却咂咂嘴向前一拱钻到他身边。庆安宁见她睡得香甜,也不忍叫醒。想到今晨已有过抱着她睡的经历,干脆就这样睡罢。
念及清晨的经历,庆安宁耳根不禁有些发热。轻轻揽过小姑娘瘦小的身板钻进被窝,捂紧棉被吹灭枕边灯火。在包裹全身的温暖黑暗中,怀中人的柔软发丝铺散床枕,正好抵在他鼻端。一种从未闻到过的幽幽淡香萦绕鼻尖,比任何花香薰香都清新缥缈,呼吸间隐约似有,然一嗅又闻不到了。当真若有若无,似真似幻。
是她身上的香味么?可她不用香。
这香气莫非是女子身上都有的么?心绪闪念间,庆安宁逐渐在幽香包围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