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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八回 学馆(三):阴符授心 执手同归 “想不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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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便至正午,学堂准时散课。
学子们在对今日意外奇遇的纷纷感叹议论中,出了课堂。赵武恍然下台走到荀子面前,脸上既有兴奋,也有难以置信的恍忽。
“当真讲了这么久?”她讶然看着窗外日头对荀子道,“我、学生讲得无甚批漏错讹罢?没有过于唠叨罢?”说罢有些局促不安地看向荀子。
“怎么?讲完课反而被打回原形了?又开始猜疑动摇了么?”荀子微笑着凝视赵武双眼道,“讲得很好,一直保持讲课时的‘目中无人’,只存本心中流淌出真知的心境就够了。这颗心好好护持,它足以使你越过所有艰难险阻不致沉沦。”
闻言虑及方才讲课时的心境,赵武心头一震若有所感。她将浮上心头的顾虑重新驱逐,露出畅然舒展的笑容对荀子一拱手道:“明白了,多谢夫子指点。那下午学生接着替您老人家看场子,现在还是先去用饭罢,肚子都快饿瘪了。”说罢故意低头一揉小腹,扁嘴皱眉的模样逗得荀子哈哈大笑。
师生两人并肩向楼下走去,经过一楼厅堂时,赵武目光往那张木案处一瞥,只见庆安宁果然坐在那里,手中一卷书简正专注地读着。
赵武回头对荀子低声交代几句,转身跑向庆安宁。只留下荀子含笑一幅意料之中的模样凝视片刻,转身向楼外去了。
赵武跑到庆安宁案前,低头伸手在庆安宁面前来回摇晃笑道:“书虫别看啦。午时了。”
面对忽然出现挡在书简前的小手,以及从上飘来的熟悉声音,庆安宁暗自叹息一声抬头,对上赵武的笑脸无奈地道:“吃过早上带的干饼了,看书要紧,就不去食堂了。再者不好轻离职守。”
“只吃干饼怎么成?得吃饭菜呀。”赵武皱眉道。没想到这家伙比自己还更像个书虫。
“无妨。我不饿。还是你先去用饭罢。”庆安宁摆摆手说,脸上漫不在乎的模样。
赵武心知庆安宁一旦看书入迷,九头牛也拉不动。何况多年以来周游四方,干粮吃得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看来说是不成的了,得另想办法。
“好罢,那我就先去了。”赵武叹息一声向外走去,回头间看见庆安宁已经重新拿起书简,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心里隐然拿定一个主意。
走进宽敞明亮的砖石大屋,在一排排木制长案中找到与学子们坐在一起用餐的荀子。赵武坐到荀子身边,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荀子呵呵笑着点头说有何不可?这一来赵武安心了,心情畅快地在案前大快朵颐。
午休时间将尽,书楼一层已少有学子光临。
庆安宁收起案头读完的书简,起身活动松泛身子骨。跪坐许久,腰腿酸麻的得紧。肚子忽地咕噜一阵有些空,不过还可忍耐。看来明日要多备些干饼才行。就在他来回踱步这般思索时,一阵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是有学子来借还典籍么?他抬头一看却愣在当场,只见赵武笑眯眯地走来说:“肚子叫了罢?果然没有热菜热饭垫肚子是很容易饿的。我向荀夫子请示过了,他老人家同意我每日中午给你开小灶。快来吃饭罢。”她怀中端着一只竹蒸笼,丝丝白雾从缝隙中钻出四散,一种诱人的热气蒸腾。
庆安宁心下一热,对她的体贴周到有些意外,想不到这个总有些任性稚气的小姑娘还有这般心思。
赵武将蒸笼放在庆安宁案头,将案头文具书简收到一旁,轻轻揭开竹蒸笼,露出一只只小巧玲珑的薄皮饺,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其中肉红白嫩的鱼虾馅。一阵清香鼻而来,色泽气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你做的?”庆安宁讶然抬头看向赵武道。
“对呀。我好歹和阿五婶婶在邯郸城外住了三年,总是得会炊事才能自给自足。或许不合安宁胃口,还请多包涵了。”赵武笑着说道。
庆安宁闻言望着赵武微笑道:“真正厉害的厨子能将简单家常菜式做成人人爱吃的味道。就和‘大道至简’一样。”说罢他抄起一旁的竹筷,夹起一只大小刚好能一口吃下的饺子放入口中,一嚼便是一股毫无腥气、鲜香滑嫩的味道扩散开来,叫人回味无穷。
庆安宁一怔,随即真诚地赞叹。他扭头看向赵武点头道:“味道不错,看来不需我教,你已是一个出色的厨子了。”说话间手上口中几乎不停,这幅馋相在他身上实是罕见,叫赵武忍俊不禁。
一阵风卷残云,蒸笼中顿时空空荡荡。用筷子轻敲蒸笼,庆安宁点评道:“味道清新鲜美,即便是积食者也难免味口大开。对油腻不适者是很好的配食。不过对于喜食譬如香辣的重口味者而言未免稍嫌寡淡。但就我个人口味,我很喜爱。”
赵武听着吐了吐舌头,心下感叹这随口一说便是到位点评,有种专业美食家的感觉。
“了不得,安宁可以开门立派了。嗯,诸子百家可要多个‘美食家’了。”赵武一本正经地打趣道。
庆安宁闻言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脸上微红道:“过奖。不过这‘美食家’之名倒是恰如其分。”
赵武听着心下不禁一动,心想若是在两千年后相遇的话,安宁或许会是个四处旅行品尝美食的游记作者,或是四处拍摄美食游记VLOG的博主罢?思绪不由得去到很远的地方。
“小心迟了。”庆安宁的声音把赵武从思绪中唤醒过来,她忙一点头将案上餐具快速收拢,向怀中一揣转身向楼外跑去。
看着赵武手忙脚乱而去的背影,庆安宁无奈地摇摇头,心想果然还是冒冒失失的小姑娘没错。
赵武仗着上乘轻功的速度,总算赶在上课前回到课堂。一理因奔波而凌乱的发丝衣衫,赵武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讲台。一看台下听众们的眼神比上午开讲时和善认真多了,她心下略感安慰。
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拿起白土笔在午间已洗刷一新的黑石壁上边写边续讲下去。
李斯已将那突如其来的意外心绪沉到心底。他不得不承认小师弟有些见识,算个人物。虽然心中有些难言的隔阂芥蒂,但身为师兄与年长同修都该与之和睦相处。况且这师弟也是值得一交的人物,加之韩非对他的亲近推崇,与韩非同室而居的自己将来定与之多有往来,不宜与之过于生疏。
这样思索一阵,李斯终是介怀了。
“……所以总结《阴符》用心行事之道,要点在于一个‘静’字,所谓奇招妙用在于‘平’字。唯有时刻守静,人才能以空明心境自然而然契合于天地万物规律。若有情绪生心,便无法冷静判断事理,这是我切身体会的。正是在邯郸为先师'白衣医神'守丧的时日中所领悟——全然安心于日复一日的劳作,不思身外之物静止一般的日子让我蓦然明白了许多。先是最为熟悉的武功渐渐融会贯通于一体,明了天下武功本源同一的至理。再到后来忽觉不止于此,所有圣贤哲人所言原是指向一处,正是将万物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规律。与之契合的正是全然静止的心境,我所体悟的、明白的一切就是从这心境中自然流淌出来的。若一念有差失却此心,我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不止是我,便是圣贤失却此心也看不清楚。所以说‘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圣贤慎重于自身心念,不失静定根本才不会误入歧途。老子所言‘静为躁君’亦是此理。”
“而以静定根本为心,以后所生的言行举止也好、方法也好、只要是基于这静定根本,就是真正的奇招妙用。或许以常人眼光看来毫不出奇,然结果却是惊人,那正是因其出于根本的缘故。因此所有妙用在于‘平’,一颗人人都有的静定平常心并不稀奇。人人都可为圣贤,正如孟夫子所说‘人人皆可为尧舜’,只要随时自察自省心念是否契合于大道的定静意境,只要保住此心不失,就与圣贤无二无别。你我皆可,只要去做。”
赵武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这真是振聋发聩的言语,台下学子群情耸动,人人都是不敢置信却又有些兴奋的神情。
其中一个学子缓缓挺身而起一拱手道:“敢问小师弟,依你所言,你我都可成为诸子一般的伟人么?”这名学子正是早晨刁难赵武的那名红衣学子。
“不止是诸子学人,天下任何一人都可以是你我,可以成为任何人。”赵武也一拱手,带着淡淡微笑凝视红衣学子的双眼缓缓道,“只要牢记《阴符》所言静定之道,师兄足以成为心中所想的一切。”
“当真?!”红衣学子双眼大亮,声音都不由得微微颤抖。
“真伪不由我定,由实践结果决定。我阐述的仅是自身经验,是否相信、何去何从只有诸位学兄做得了主。”赵武说着依旧面带浅浅微笑,面容平和。
此言一出,原本翻涌激烈的氛围渐渐平静凝重起来。同时众人神情中的虑疑也淡了下去,平缓而沉重,又有一种道路在前的感奋。
在这种沉思恍然氛围中,时辰到了。
赵武对着台下诸位学兄深深一拱手,向荀子也是一拱手,相视点头含笑。
她转身缓步下台向书楼一层去了,安宁还等着呢。
就在赵武微笑着走到庆安宁案前时,他正收拾完案面与前来换班的执事相互交接,正寒暄两句准备离开,没料到迎面与赵武打了个照面险些撞上。
“这么快就讲完了?我还以为你要迟一会儿,正准备上去在外等你。”庆安宁一怔,对面前的赵武微笑道。
“简单讲了讲,也不知诸位学兄能听得多少。”赵武脸色微红地笑着说,“是荀夫子让我上台历练,我才班门弄斧的。”
“你倒谦逊,入门第一课就代师授课,还说班门弄斧呢。”庆安宁带着一丝揶揄笑意说道。
“那是夫子撑腰,不然师兄们早把我从台上赶下来了。”
“开始或许如此,可我听这些先生们午时闲谈说起今日讲课的小先生,他们都道自己以貌取人了。想不到这位小先生年纪虽小,学识涉猎倒是渊博,将《阴符》这般渊深经典讲得头头是道。而且侃侃而谈不见滞涩窘迫,这番胆识亦是惊人。”
“当真这么说的?那我可经不住要飘了。”
“飘就飘罢,小心别摔着。”
“我要摔了,还有安宁接着不是?”
“你呀……”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撑起油布伞,像早晨同来时一样并肩走进了昏暗的雪夜。乌云缝隙间露出天边一抹暗紫,是晚霞余晖的最后一抹光,依依不舍的在天边挣扎,却抵不过乌云与夜色的侵袭吞噬。
庆安宁早有预备地点亮灯火,借着这一片光照亮了归路。雪花飘进灯火下明灭闪烁,反射出淡淡微光,像纷飞的萤火一般。
踩着沙沙积雪,望着飞旋飘舞的雪花在灯火下闪闪发光,林间道路被手中灯光映得发暖,看着就是叫人安心的归路。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灯火轻轻抖了抖,像是畏惧寒冷一般。
赵武被寒风吹得一激灵,不由自主地靠近身旁的庆安宁,被冻得通红冰凉的手微微发抖,忍不住塞进身边人的皮裘下取暖。
庆安宁侧头一瞥,看到赵武鬼鬼崇祟地将手塞进自己的皮袭,知她怕冷又不想叫自己操心。暗暗叹了口气,他伸手握住那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小手,只觉一股寒气直入骨髓,让他忍不住一阵寒战。
赵武明显感受到了庆安宁的哆嗦,虽然感到暖意遍布全身,不舍这般舒适。可一见安宁受到寒意侵扰,她心中一沉,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却被庆安宁紧紧攥住了。
赵武一怔抬头向他看去,见他回头看过来,眼神温柔笃定地道:"我不冷,无妨。明日可别忘了皮袭,夜里可比白日冷多了。"
赵武有些羞惭地低头低声嘟哝:“记住了。冷过了,下次肯定记得。”
两人的脸都有些红,也不知是因为寒风疾吹,还是因为手紧紧相握?在这种有些窘迫的氛围中,两人都讷讷不语,只有耳边风声与脚下踩踏积雪的声息在回响。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将体温均分,又或许是因为脸上有些燥热的缘故,寒气渐渐离去。
回到砖石小屋,两人不约而同地松手。感到对方的余温气息似乎还隐隐残留指间,心里一种异样的感觉,似是不舍得放手一般。不敢细想,两人分别忙碌于点灯生火等事一言不发,像是要忘掉方才发生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