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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八回 学馆(一):同榻抵足 晨光映雪 片刻后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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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望着白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扭头问韩非道:“夫子新收的门徒?”韩非微微颔首,在李斯整理行囊间,三言两语简述这些时日的经过。虽言语迟缓,却也将事情交代得甚为清楚。
待韩非说罢,李斯恰好将微薄的行囊整理完毕。听得韩非如此描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李斯心下一震。韩非说得虽简洁,但对他深为了解的李斯还是能从那炯炯目光与难掩激动的神色中觉察到,这位素来严谨的师弟对这新来的小师弟竟是无比推崇亲近,甚至可说是惺惺相惜。
在归来途中,李斯已听得不少关于开馆辩论时,那个白衣少年的言论风姿。彼时他无论如何也不信那些精妙论述竟出自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可眼下听得韩非印证,加之那少年已被荀夫子收入门下,李斯是不得不信了。
赵武之名李斯略有耳闻。然他与师弟韩非一样,同是忠实的法家学者,对江湖游侠之事向来轻忽,听完便作耳旁风。不过对“白衣医神”与其弟子赵武的事迹,李斯还是有所耳闻的。这一点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沉溺书山的韩非不同。毕竟李斯出身寒门,志在拜相封侯、经世治国,与出身王族专心学问的韩非迥异。
韩非与李斯一向认为“侠以武犯禁”的根本原因,正是法制疏漏所致。为弥补缺陷导致的动荡,侠客才应时而生。
因此二人虽轻忽江湖事迹,然对真正不求名利、只为庶民出力发声的侠士还是心存敬意的。尤其是出身贫寒、对不公深有感触的李斯。虽总说“白衣医神”擅自诛杀害民的贵胄乃是乱法,然生在世族林立、奴隶制度依旧的楚国,李斯对贵胄妄为荼毒民生之事甚为清楚。在入荀子门下以前,他做过小吏,对此等事更是屡见不鲜。
李斯说着“白衣医神”乱法,心底却为其义行大感痛快。对这位侠义之士也是心存敬意,只是面上从未流露半分而已。
毕竟李斯是绝对的法家拥护者,若对乱法之士有所赞赏,颜面何存?
然而阴差阳错,“白衣医神”的弟子赵武竟成了李斯的师弟。这上天之意还真是……弄人。而且这赵武还身具道家色彩,对诸子百家发出“同一”之惊人论调。虽然他所说或许无错,然这对天下士林无异于一声惊雷。已有士子在抨击此论是"异端邪说,惑人之辞",说赵武此人“行奸言伪,心逆而险”。儒家士子抨击赵武曲解亵渎孔孟两位圣贤;而法家士子则说赵武是胡言狡辩,为儒家道家这等迂腐守旧学派张目……总之这一回赵武是捅了马蜂窝,天下各学派士子都哄哄然一片。
虽赵武只是个由头,但此刻她确实因此而名扬天下——只名声却是毁誉参半。
同这样一人做了师兄弟……荀夫子收了这样一个门生,无疑会使自身在士林中的地位受到影响,而李斯自身也难免受到牵连……然这一念只在李斯心中掠影般闪过,便被他强制压下。因为这等想法实在上不得台面。
罢了,天意如此。无论如何,对新来的小师弟多加照看教导才是做师兄的应尽之义。
思绪及此,李斯宽下心来。一望屋中立在角落里的漏壶,离卯时开课还有两个时辰左右,来得及小睡一会儿。一路奔波疾驰,若不睡会儿,白天恐怕撑持不住。
于是李斯简单洗漱,换得一件干净衣裳,和衣卧在榻上。问韩非是否一并歇息,对方说此时心绪激动难以入眠,他要去雪中漫步思索一阵。上课前用凉水一冲便能保持清醒。
李斯听得一皱眉,心想这隆冬冲凉水是对身子有害。虽想制止,然这固执的师弟是不听劝的。从前就有过同样的情形,只不过彼时是韩非整夜不眠地读书写作,最终那执拗得要命的家伙只穿单衣,脱了鞋袜在雪地里走了一遭,冻得手脚通红地回来上课。结果虽然没有睡过去,单薄的身子骨却受不住,发热得厉害。李斯无法去上课,照顾了他整整七日才退热。
吃了这一回苦,韩非才收敛了些时日没熬通宵。如今看来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了。这家伙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斯脸一沉,冷冷一句:“不知是谁上次病得发热七日。身子单薄便不要任性胡来,伤及自身还要耽误旁人。”
韩非闻言脸上一红,他心知自己身子弱,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褪去外衣上榻,睡在占去狭小木屋一大半位置的卧榻另一头。
学馆起居简朴,大多开销都花在文具等书案生涯的必备之物上了。其余物资自然紧张些。即便是加冠后的学子,亦是两人挤一间寻常单人独宿的狭小木屋,空间有限自然只能是两人共挤一榻。这些年下来,学子们都已习惯这等“同榻而卧,抵足而眠”的生活。如此互相包容下,不仅学子之间的情谊愈发深厚,心性品行上也愈发宽容了。
疲惫已极的李斯不多时便沉沉陷入梦乡,绵长沉重的呼吸声在韩非耳畔响起。时隔数月听到这令人安心的熟悉声音,韩非不多时便习惯性地沉入梦乡。这段时日以来,面对过于静谧的夜晚,韩非时有失眠。此时身边有了习以为常的声息温度,心里顿时笃定踏实。
在同一片树林的那一头,一座比李斯韩非所住的木屋还要狭小的砖墙茅草铺顶的小屋中,赵武与庆安宁并肩坐在草席打底的铺盖被褥上。
一旁明灭摇曳的灯火就如两人的心情——有些慌乱。
空间有限,两人只能并卧铺盖。连棉被都是一床,虽然面积够大,然若是要盖上,两人非挤在一起睡不可。天知道荀子安排的住处这般狭小。赵武欲哭无泪地想。
距离卯时还有两个时辰,虽然荀子说赵武可以不必按硬性规定去学堂听课,说自行安排日常学习更符合她的性情。但一方面她习惯了早起,另一方面庆安宁还有一整日的工作呢,还是睡一会儿的好。
想到这里赵武心下一横,在庆安宁惊慌随即立即移开的视线下解开外衣,爬上被褥钻进里一侧靠墙的棉被中,面朝墙壁躺下说道:“我已经盖严实了,你也赶紧进来罢。外面冷,小心受寒。你明日还有一整天要忙碌,得好好歇息。”因捂在被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闻言庆安宁心下稍安,然还是有些紧张,至少耳根还有些发热。深吸一口气解开外衣,他也钻入被窝中,面朝外侧躺下。
他不敢离赵武太近,但这样一来棉被难免露出缝隙,无孔不入的寒气嗖地钻进被窝里,两人不由齐齐一阵哆嗦。下意识往里一缩,被子严丝合缝不露风了,然两人也是背靠背紧挨在一块儿了。
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立时传遍四肢全身,寒意败下阵来,不甘地缓缓退散了。虽然与异性肢体接触如此亲密是生平头一次,觉得很不适应、全身僵硬、心跳加速。但外面太冷了,为了取暖还是……就这样罢。两人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在包裹全身的醉人暖意中沉沉睡去了。
当清晨的淡金阳光攀上庆安宁的脸庞,拂弄他的眼帘将他惊醒,望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大约已经寅时。该起身了,不然要赶不及了。
就在庆安宁要起身时,忽觉怀中多了一样温暖柔软的事物。低头一看,他先是一怔,随即自己都不曾察觉地弯起嘴角。
赵武依旧沉睡,或许是睡梦中下意识寻求温暖,竟钻进他怀抱中蜷缩成小小一团,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平安喜悦的神色,白净的小脸上一层淡淡红晕,嘴角含笑、双眼微闭,浓密细长、轻覆如羽的睫毛轻颤,是做了什么好梦罢?庆安宁念及此处,不禁笑得温柔。
赵武忽得眼皮一颤,睁开双眼醒了过来。睡眼惺松中,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正是庆安宁注视着她的温和眼神,还有他柔和弯起的嘴角与舒展的面容。两人离得前所未有的近,赵武是第一次这般仔细端详他的面孔,忽然发现他侧脸近耳根处有一道淡粉色伤疤。疤痕很浅,若不近距离看发现不了。
带着梦中残留的惘然恍惚,赵武想都没想便伸手轻抚那道疤痕问:“这是……?”
庆安宁只觉她指尖滑过的地方酥酥痒痒,这种感觉直通到他的心底有些异样。不敢不及细思,庆安宁忙伸手截住对方的小手,握住塞进被窝道:“小时候被主人打了留下的,不足为奇。怎么来的我也记不得了。”
赵武被他这么一抓一握,被窝中进了些许外界的冷空气,她顿时清醒。忽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脸上噌地一红,忙抽手脱出庆安宁轻握她手腕的手指。
“起床罢,不然要迟到了。”她忙道。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庆安宁恍然回过神,念及方才发生的一系列情事,也是耳根发热慌张地道:“是啊,快起身罢。”说着忙翻身起来,背过去穿起外衣。
赵武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披衣束发,心头却闪现方才头脑发昏时做得傻事,不由得脸上发烧。念及庆安宁脸侧的伤疤,心下又有些在意。虽然他自己说不记得了,可是奴隶那般艰辛困苦的日子真能说忘就忘么?
回头偷瞄庆安宁的背影,却见他穿戴齐整也正欲言又止地望向自己。两人脸上都是一红,均想到方才近在咫尺的距离。
“只剩半个时辰不到了,咱们快些动身罢。”庆安宁移开视线道。
“嗯。我收床铺,安宁收拾随身物品。咱们争取快些出发。”赵武一点头,也扭头俯身干活。一时室内只剩窸窸窣窣整理铺盖的声音与庆安宁在屋内来回走动收拾的脚步声。
片刻后两人穿着齐整,披上皮裘,撑起一把油布伞,并肩走进细雪纷纷的清晨中。
晨光顽强地从厚重的乌云中探出头来,给飘扬飞舞的雪花镀上一层暖色,映得雪花透亮晶莹。
真是美景。赵武想着不禁伸手去接雪花,却又被冻得猛一甩手。
撑着伞走在她身侧的庆安宁无奈地看着不断往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哈气的小姑娘,叹了口气摸出前夜等她回屋时便热在炉灶上的包子,出门前他摸了几个用油布包起当作早餐。
庆安宁将热气腾腾的包子塞进赵武冻红的手中道:"暖的,趁热吃罢。"
一闻香气与扑面而来的热气,赵武休眠的肚肠立即动了起来。接过包子连吹几下,见包子不烫嘴,赵武一口咬下,只觉香浓温热的蜜糖流进口中。舌尖甜丝丝的毫不腻味,热度从口中直通腹内肠肚,全身都暖乎乎的。
赵武自幼有个习惯,早餐喜欢甜食。这是久远记忆留下的痕迹。不过她也不强求,只是早餐有合胃口的甜食时会多吃一些。这般微小的习惯都被安宁觉察到了么?心中一暖,赵武回头看向庆安宁,眼中满是感动与疑惑。
庆安宁读懂了那眼神解释道:“我幼时在厨下打杂,什么话都干过,自然会起炊造饭。后来跟庆兄四处奔波,也不能时时在城镇中落脚,时有自家生火起炊的时候。庆兄无所谓食物口感如何,只要能吃就行。但日子一长,我自然发现有时他会吃得又快又多,有时则随便对付两口便罢。因此虽然庆兄口中不说,我自然知道前种情形合他胃口。就按前者的口味做,庆兄自然吃得开怀满足。我也就习惯了关注他人吃饭时神态,自然也就知道你喜爱甜食了。”
他说得平淡温和,似乎理所当然。
“了不得。安宁适合做厨子。”嘴里塞满了包子,赵武含糊不清地道。
庆安宁看着她抬头望向自己满眼发光,心里一阵柔和,莫名觉得她这副神态有些可爱。自然地伸手抹去她脸颊嘴角沾到的糖渍。
“安宁也吃点,”赵武咽下嘴里的包子道,“早上可不能空腹。”说着将另一手中完整的包子送到对方面前。
“我不爱甜食,这是给你备的。我另有准备。”说罢庆安宁从油布包中摸出剩下的两个包子,一口咬下,一股鲜香肉味在空气中散开。
“原来安宁是咸党。”赵武低声自语,脸上因感到亲切而露出一丝笑意。
“嗯?你说什么?”庆安宁疑惑地问。
“没什么。安宁手艺真好,有空教教我呗。”赵武笑着说,心想看不出来自家多了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文武双全的兄弟。长得也好看,就是过于细致,像多了个男妈妈。
“好啊,”庆安宁看着她压低了声音微笑道,“学会持家做饭也是好的。不管如何,你是个姑娘,将来总要嫁人的。总不能指望你未来夫婿也像这样照顾你罢?小心人家把你给休了。”
“切,休了就休了。没了男人我还有兄弟,愁什么?”赵武满不在乎地道,“我交友遍天下,谁敢惹我?再说安宁总不会不管我罢?”
“你呀……”庆安宁无奈地摇头道。
说笑中一路迎着风雪,吃着热乎的包子,倒也别有一番惬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