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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七回 兰陵(六):三地怀远 一室知音 “你食言了 ...

  •   三日后,荀子在学馆正式复课前夕公开了本年录取学子的名录。一共只有三个名字,“赵武”赫然便在其中。
      名单一公布,人们纷纷打问探究名单中人的身世背景,辩论观点等等。
      赵武的身世背景,连同辩论当日的言论风姿不多时就流遍天下,本来已逐渐被淡忘的“白衣医神”,以及其徒当年在邯郸与信陵君博弈等旧事一时重新被人提起,在天下传得沸沸扬扬。
      人们惊异“白衣医神”原来不只武功惊人,调教出来的徒弟竟是文武双全,连大名鼎鼎的荀子都将其收入门下。要知道如今的苍山可是天下学子趋之若鹜的胜地,隐有当年稷下学宫之势。
      如今赵武归入苍山,可见其才能隐有名士苗头。可惜却让他去了楚国。赵王扼腕叹息,这小子在邯郸这么多年,竟愣是没看出来他有这等天赋。
      遥遥北边的蓟城,燕王自从败给赵国以后意兴阑珊。太子丹一归国,立即将所有国事丢给他,自己整日窝在燕山消闲去了。
      历经三年多锤炼,这位漂泊流离的质子已成为牢握燕国权柄的监国太子。秉政之初他便以酷烈迅猛的手段收拾了几家最大、最猖狂的权臣贵胄,硬生生收缴他们的封地、赦免抚恤了封地中的隶民百姓。
      一时权臣畏惧噤若寒蝉,百姓弹冠相庆。
      权臣贵胄均觉有这等储君是他们的末日;而百姓则觉这储君是拯救他们中兴大燕的希望。
      虽然贵胄忌惮,可奈何燕王撒手放纵,百姓支撑赞扬,此时的燕国贵胄权臣们奈何不得太子姬丹。要知道燕王甚至将兵权交给了姬丹——自从子之乱政之后,燕国就对兵权把握极严。除了国君以外,谁也没权掌握兵权。除了将领外出争战前,由国君亲授以外,无人可以掌握兵符。就算是上将军,在争战结束以后也得立即归还兵符。
      而眼下太子竟掌握兵符!燕王如此信任姬丹,直是让大臣们匪夷所思。此时再怎么愤慨也得忍着。
      如此这般三年多,姬丹权柄牢握,已成燕国最有实力的权臣,直当得半个燕王。
      这时兰陵的消息传至蓟城,他已长成挺拔玉立、长眉星眸的十六岁少年。闻得当年的小兄弟竟又扬名天下,成了荀子大师的门徒,不由得一怔随即畅怀大笑道:“当年竟没发现你有这般本领?好啊!你也日日向好、蒸蒸日上!”
      说罢遥望远处,念及天边的挚友嘴角含笑。
      只是三年期过,那熟悉的白衣身影却留在兰陵。何时能再相见?不知。还有阿政……何时三人才能像童年时那样聚首畅谈,那样肆意欢笑?
      ……亦是不知。
      念及此处,姬丹心下一阵怅然,空空荡荡。
      西边一座辉煌灿烂的大都——咸阳城中也有一人站在王城书房的屋檐下,望着远处灯火沉思着。
      她去楚国了,这一修学却不知要到何日才能得见。虽然拜为荀子门徒对她是极好的,然而却将他心底隐伏的恐惧给翻了出来——当初之所以急着让她早日入秦,又定下三年之约,便是怕她去了别的国度日久有变。万一她站在六国的立场上又该如何?彼时自己将无能为力。这个事实一直潜藏在心底不敢稍有念及,然这隐藏的梦魇,眼见极有可能变为现实。她跟着“白衣医神”的故交去了楚国,而“白衣医神”为江湖中人,其旧交极有可能是列国游侠。那些游侠中不乏抗以秦为义之人,她这一去还会到咸阳来么?若是她与丹兄一样站在六国立场上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伫立书房屋檐下的少年秦王深深一叹。他知道姬丹是要与自己分道扬镳的,所以他才竭力想留住剩下的一位至交。
      那是自幼相伴长大的手足啊。难道依旧留不住么?
      “你食言了啊。”他望着茫茫灯火海洋极轻地道。一阵料峭寒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他的低语。
      三个人注定要支离破碎么?当年欢笑并肩的时日再也不会有了么?明知答案,却还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再度迎来那样的时日。
      宫城之下的市井中灯火如海、闪烁繁华,一派火热的人间气息、生气勃勃。而覆盖笼罩其上的,却是寒星闪烁、深遂冰冷的冬夜星空。
      虽然肃穆庄严、高高在上,却让人望而生畏。
      有了人间烟火的衬托,让人望着便眼热心暖的市井气息相衬,更显得那美丽闪耀的星光是多么孤寒寂寥。
      而兰陵苍山深处的学馆中,赵武却全然不知两位故友的复杂心绪。
      她在陈嚣的带领下找到韩非所住的木屋中。推门而入时,韩非正自收拾铺得满地满案满架,甚至榻上都铺满的他的书简。万没料到这时会有人来,韩非满怀抱着书简僵在原地。看着赵武吃惊地左右打量,他不禁涨红了脸。
      “同住、同住的学兄……要回来。赶紧、赶紧收拾……一下。”韩非磕磕巴巴地道,面有窘迫之色。
      “我来帮忙好么?告诉我该怎么摆放。”赵武含笑道。
      韩非微微点头,言简意赅地指点一番。
      赵武立刻手脚灵活地将竹筒捞起,在屋中来回奔波得一阵。不多时,屋中便整肃一新。
      韩非往燎炉中添了些炭,微一拨撩,炉中燃起红色闪烁的火花。不多时屋内愈发暖和起来,以致赵武脱下了厚厚的皮裘,往韩非所指的木架上一搭,连说好暖好暖。
      两人在案前坐定,韩非煮茶斟茶。捧起茶香与白气弥漫的茶盅,微微一抿滚烫的茶汤。
      赵武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磨得光滑平整的木板,还有白土所制的笔笑着道:“今日有备而来,本想与师兄拥炉饮茶、秉烛夜谈的,不成想扰及师兄正事。真是抱歉。”
      韩非接过木板白土笔写道:“多亏有你相助,不至手忙脚乱。该多谢你才是。”
      “与你同住的是李斯学兄罢?他是何等样人?”赵武带着一丝探究的笑容好奇地问。
      “他是夫子来到苍山开学馆以后,收得第一个门生。算是大师兄了。其人富有理事之才,做事干练。若非家中有事赶回去了,辩论该由他来主持才是,往年都是如此。至于其他……还是等你见到本人,自家判断罢。”韩非思虑间,斟字酌句写道。
      “原来如此。”赵武点头道,“方才堆满屋的书简,都是韩非师兄所写的文章么?”眼见李斯之事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她转而问起入门时,见了满屋书简便关注的事。
      “不全是。大多是写着写着想要参考别的典籍,因而搬出来的诸子著作。”韩非写道。
      “我明白了。师兄是不是翻阅写作的过程中,由一条论叙联想到其他书中的相关论叙,为了弄清自己所猜想的观点,就去翻阅其他著作查找记忆中的那条论述。因思绪灵感波动易变,就急着翻书,而不及收书,不知不觉就把书摊得到处都是了?”赵武含笑问道。
      “你怎知晓?”韩非脸上一红,犹疑着写道。
      “我读书入迷时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把书摊得到处都是。因此被长辈打手心,不知打了多少次……但就是难改。在书楼读书时,都是限定自己读哪几本书,然后再找到那几卷书简。就算要翻找,也限定在这几卷书中。这样才不致将书楼藏书弄得一团糟,毕竟是学馆的藏书,不是自家的。不能那般酣畅淋漓是当然的,但心底总有些缺憾。”赵武微笑着说道,颇有找到知己的共鸣。
      “原来小师弟也是如此。倒是有缘。”韩非也是颇感亲切,罕见地微笑写道。
      “可惜除了韩非师兄,我还没遇见别人这般。就是自动同学同宿的那几个学兄友伴,也不大受得了我将书简摊得四处都是。脾气好得如同安宁——就是常与我结伴读书的那位新执事,就连他也要对我翻书看着看着,就去翻另一本书的行为大皱眉头。虽然他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觉着这样读书不是正道,乃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然而事实上,我这样读书才是学得最专注、最快的。”将心中长久积压的小小怨念倾倒出来,赵武感到爽快多了。
      “有包容自身习性的身边人,是极大的幸事。与我同住的李斯学兄是极讲究秩序的人,对我如此读书作文也常皱眉头,却能始终包涵,实属不易。就如同你身边的执事兄弟一般,对这样的益友要善加珍视才是。”韩非听得赵武少见的埋怨,心想这孩子毕竟年少,不由得以长者身份教导起来。
      见得韩非忽然严肃的面容,以及木板上谆谆教导的言语,赵武蓦地意识到自己冒起了怨气。局促地吐吐舌头,赵武尴尬笑道:“是。师兄教训得极是。是师弟的不是,报怨诉苦无甚好处。毕竟‘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故曰:自胜之谓强。’是罢?”
      听得小师弟又背起自己写的文句,又念及他说读到自己文章时便深有感触、十分钦敬,韩非不能不心有所感。
      小师弟认同仰慕他,因此自己所说的无论是赞誉、还是批评;无论他说什么、何时所说的都牢记心头、刻刻不忘。没有人能拒绝诚心的敬慕与认同。韩非心头一热,深有知遇之感。
      “是。但愿你能始终这般自知自胜。”韩非写道,目光炯炯注视赵武。
      对了!这就是自察!只有始终这样才得以走下去。赵武恍然领悟,心田一股喜悦的暖流遍布全身。
      脸上绽放出纯真的喜悦感激,赵武对韩非一拱手笑道:“多谢师兄指点教诲。我决不忘记。”
      韩非望着师弟纯真的笑脸,蓦然想到故国庙堂。想到稍一听见异议便尖声叫嚷异端与害群之马的老臣,想到听得指正便大为不悦、拂袖而去的君王,他心里沉甸甸的。为何韩国庙堂便没有几个像小师弟这样心地纯朴、裸露如赤子的人?为何六国的君王便没有一人有此心怀?六国之君竟不如一个十岁的少年,真是讽刺。是六国之悲,也是六国之耻。
      韩非心绪乱纷纷地扑天盖地涌来,他眼神复杂地望着赵武,缓慢郑重地写道:“愿你之心永如今日。”
      赵武对上韩非暗含无尽感慨悲愤与隐有期盼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颤。
      “愿我不负师兄所言,能谨守本心永如今日。”赵武目光闪烁,缓慢坚定地道。
      赵武声音低缓地落下,烛火忽地颤抖了一下,爆出阵一阵火。就如案前面对面的师兄弟两人的心境一般。
      烛火摇曳中,两人的身影映在窗布上时长时短、时淡时浓、飘摇不定。
      就在开课那日黎明,李斯终于赶回了学馆。
      家中急难,母亲病危。这才使他急忙返乡。直到母亲病逝入土为安,一系列情事接踵而至,竟至拖延迭当险些赶不及学馆复课第一日。
      母亲临终前殷殷望着李斯,紧握他的双手道:“儿啊,李家能否摆脱贫困卑贱的地位就看你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必拘泥守丧之孝行而耽误学业,若无法使李家改换门庭,光大门楣,那才是你之不孝。”
      李斯含泪对母亲点头道:“儿记住了。此生定封侯拜相光大门庭,使之刻入青史,永垂后世。”
      闻得此言,母亲欣慰含笑撒手人寰。
      李斯匆忙料理完后事,便赶回兰陵苍山。一路快马加鞭,不敢稍有停懈。终于在复课那日凌晨赶回学馆。
      回到木屋外时,听见屋内有窃窃私语之声。李斯困惑地凑近窗棂,只见窗布上映出两个人影。却只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低语。李斯心中一紧,微觉反常。他轻叩门朗声道:“有客至么?”
      屋内语声立止。片刻后,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与脚步轻响,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陌生的少年穿着全身纯白的衣袍立在门口,身后是韩非熟悉的面孔。
      “原是斯兄,”韩非恍然道,“快些、快些歇息罢。”说罢接过李斯手中的行囊,转身入内去了。
      门旁的白衣少年闪身一旁让出门口,对着李斯一拱手躬身,又回身对屋内韩非的背影一拱手道:“既然大师兄回来了,师弟就告辞了。”
      韩非闻声回头,也是一拱手。白衣少年一笑,转身出屋去了。
      经过李斯面前时,他好奇地抬头看了这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与疲惫,却面白素净、神情平静、身具书生气息的大师兄一眼,心中万般感慨。
      无论是千年后的记忆中,还是眼前的记忆中,李斯这个名字都是如雷贯耳的。
      今日荀夫子的首徒,才名已传至天下;来日帝国乃至千年青史的第一首相、功名毁誉的深深纠葛无人不晓。
      然这纷纷思绪也只是一瞬之事。白衣少年赵武将视线从李斯身上移开,快步走进昏暗的黎明中。
      踩着泛起银白微光的雪地,白衣少年已将这一切都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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