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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七回 兰陵(一):传招授匕 竹影映心 此剑招乃风 ...

  •   其后三日间,庆缃与高渐离日日饮酒盘桓,有时拉上赵武、庆安宁一并作陪。然经过第一日的酩酊大醉,头疼了一整天的赵武实是再无此心。她对庆缃醉而再战的生龙活虎十分吃惊,自忖若不运内力将酒气逼出体外,自己无论如何都没这般战力。
      庆安宁的酒量虽然好些,却也敌不过庆缃这等酒痴,不多时便败下阵来。庆缃嘟哝着"怎么酒量都不行",只得与长年同他在酒场周旋、已然练得棋逢对手的高渐离聚饮去了。
      无事可为的赵武与庆安宁思量,庆缃本就是为畅饮美酒才在陈城落脚的,此时奉陪不起也不好搅扰他的兴致,便不约而同出了竹寮,将屋子留给庆缃与高渐离两人。
      赵武与庆安宁退到院子里练起武来——因为实在没有其他事可做。
      "你用短剑么?"赵武在两人休息时突然问道。她见庆安宁的长剑已颇得剑术精髓——轻灵柔韧、进退有度、身形沉稳,虽差些火候,却已掌握核心要点。想到庆缃提过风宗术派追求剑术极致,对种种剑器都颇有钻研,就是刚入门的弟子也必有一长一短两剑。
      然赵武与庆安宁相处这些时日以来,从未见他持过短剑。
      "用……不用……只、只会三招……"庆安宁罕见地红了脸,低声支支吾吾道。
      望着赵武困惑的眼光神色,庆安宁心下一横,说起当年庆缃初传他剑术时,说他太过温润平和。短剑匕首乃偷袭刺杀之利器,没有刚烈锐意的性情与杀气,便发挥不出其全部威力。因此只教了他颇具威力的三招匕首短剑专用剑招,于危境防身自保用。
      "你这人哪,思虑多又太心善。让你用那毒辣的招数,凌厉猛攻敌手要害,瞬息的犹豫反而暴露了自身的弱点,对手可不会像你一样心软。而匕首的威力全在凌厉刚猛,全力快攻对手弱点不计手段。让你一用,所有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徒剩让对手趁虚而入的漏洞。就教你三招防身罢,危难之时你总手软不了。"这是庆缃用十分无奈的神情语气说的原话,刻在庆安宁心海深处,使他颇感自惭。
      赵武听完他的叙述,尤其是心境历程,忍不住哈哈大笑。然没笑得几声,虑及庆安宁的感受,她忙捂嘴一瞥对方神情,果见庆安宁少见地垂头丧气。
      "其实这只是你的性情特点,说不上对错优劣。在这种情形下不利,不见得其他情势下依旧不利。"赵武安慰说明道,"如长剑所需的便是进退有度,把握持中,不可一味急进。你瞧这么一来,你的性情不就成了优势?方才我见安宁使长剑便颇有章法,已稳稳掌握其核心要点。入门五六年便能练到这般水准,安宁也说得上是天纵奇才了。这与你的性情优势不能说没有关系罢?"面对她柔和的语音神情,庆安宁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是这样,她说得不错。怎的他以前未曾想到,硬是钻了牛角尖?有些好笑,又有些轻松释然。再看向赵武时,庆安宁心生敬意。这小姑娘虽然年幼,看得却比他深远得多。
      "阿武有这等眼光,实在了不起。"他由衷感佩道,"我自愧不如,实是虚长了年岁啊。"
      庆安宁热忱敬佩的神色,却让赵武不由得有些心虚。她手足无措连连乱摇双手道:"是师父教的好。这个道理是他讲的,我借用沾个光而已。当不得安宁如此说。折煞我也。"
      看着赵武慌乱的模样,庆安宁不禁莞尔;面对他温柔的笑意,赵武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这时午后阳光正好,南国的秋日毫无萧瑟之意,仍旧风和日丽。一阵微风拂面,吹起两人的发梢。发丝碎发飘动着,抚弄脸颊脖颈,让人痒痒的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这么相互怔怔对望,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和发丝拂动一般痒痒麻麻很不自在,但不知为何,并不叫人觉得抗拒。甚至有些……欢喜?
      庆安宁和赵武都觉这样不合适,却说不上原因。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脑海里飞快地寻找下一个话题。
      "你说庆大哥教你的那三招剑招能不能教我?我的贴身兵刃恰好是匕首。"赵武忽地打破了沉默道,"你瞧。"
      说罢从袖中摸出那柄镇门匕首,手腕微一凝力,拇指轻轻一推,在阳光下白晃晃、耀目万分的剑刃脱鞘而出。
      在庆安宁讶然的视线中,赵武执剑轻轻一扫,院中石案无声无息掉下一块石片,如削纸劈腐。这石案是天然形成的大青石,硬实得很,等闲难以开凿。而这匕首之利,竟轻轻巧巧割去一块,可见其锋锐。
      庆安宁张大了口,惊得半天都合不拢。这匕首形制本已叫人惊奇了,怎料还如此锋锐?
      "此乃我师门中历代相传的镇门利器,据说是蚩尤所制。"赵武说着,神情中不无得意。
      "的确是神兵利器,"庆安宁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感叹,"有这等利器,配上庆兄的三招,恐怕天下无人可挡。好,我就教你。不过庆兄说过,此剑招乃风宗弃徒专诸所创。就是受公子光所遣,以鱼肠剑刺杀吴王僚的那位。据说当年行刺,用的便是这三招中最凌厉的一剑。只此一刺便大功告成,可见其威力。然此剑招失之狠厉过甚,因此风宗向来警告弟子,不得轻率使用。功力不至收发随心者若贸然用之,极易误伤人己。尤其阿武有此等利器,这等狠辣招数更该慎之又慎。"说罢目光炯炯盯住了赵武。
      "好,我一定谨慎。"赵武收起笑容肃然点头道。
      "谨慎就好。那咱们开始罢。"庆安宁淡然一笑,平和地说着,拿过赵武手中匕首的剑鞘,紧紧握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攻赵武心口。
      赵武心下骇然,她从未见过如此之快的剑招。不及细思,足下用力一点,身子向后直缩。随即矮身在地下一滚,翻身起来。身形未稳,木色的凌厉光芒已紧追身侧。不及回身,抽出腰间长剑带鞘向后直扫庆安宁前胸肩颈,手中不由带上劲力,去势急劲带着刺耳风声。庆安宁不得不后退两步躲过这一击,手中木鞘猛地一掷,直攻赵武右腿要穴。若在实战中,此等情形下只要庆安宁制住对手穴道,令其瘫软在地动弹不得,那对手就只有任其宰割了。
      此时赵武身形一侧,手中长剑横掠直扫袭向右腿的木鞘。然两鞘相击之时,她心下一震。木鞘所带的劲力远远超乎她的想象。手臂手腕一阵酸麻,手中剑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
      "平局。不过若是运上内力就难说了。"庆安宁微笑着拾起长剑与剑鞘递给赵武道,"毕竟阿武内力之深厚,远非我所能比。"
      "这三招果然凌厉迅捷。若是实战,恐怕我还是讨不得半点便宜。"赵武恍然回神,思及方才对战中目不暇接的凌厉招式,自己的狼狈躲闪,兀自隐隐胆寒。
      "这三招简易直白,威力全在速度与劲力。还有急攻对手要害的狠准劲道。"庆安宁说罢放慢了速度,将三招一一演练清楚,简要说明动作要点,便将匕首木鞘还给赵武,让她试练一遍。
      赵武仔细观察了庆安宁的动作,确认如他所说动作并不困难,全在出招是否把握要点。她将三招依次演练下来,庆安宁对她出招的细微差异加以指正。待到第三遍时,庆安宁只剩感叹了。
      "没错。便是如此。"庆安宁点头道,"阿武的悟性不低,比我初学时强多了。出招的力度狠准稳,攻敌不留后路。完全是刺客之剑的本意。不过你要记得……"
      "记得'要慎重。不然伤人伤己。'我记得的。"赵武一笑说道,望着庆安宁,眼神里不乏揶揄调侃。
      庆安宁脸上一红道:"关切所至,难免唠叨。还望多多担待。"
      "既是好意,我自是高兴。说明安宁拿我当自己人。只不过这般念叨,我师父都没有过。我好像多了个长辈。"赵武笑道。庆安宁的脸却涨得更红了。
      "咱们来试试对招罢。"赵武说罢拿起匕首木鞘,庆安宁凝神沉着、如临大敌。
      赵武手腕微沉、足底发力向前一探,直刺庆安宁胸口。对招数极为熟悉的庆安宁闪身斜滑开去,手中带鞘长剑同时回扫赵武手臂。赵武却不躲不闪不架挡,脚下用力,运起内力身形一进,直捅庆安宁前心,逼着他不得不收剑闪避。
      庆安宁后撤的瞬间,赵武手中木鞘飞出直攻其胸腹。庆安宁一惊,回剑向木鞘劈去。却不料木鞘这一扔之中暗含内劲,撞上长剑鞘身,连带着剑鞘剑身击在庆安宁胸腹之间的穴道上。暗含的内劲锁住穴道,庆安宁立时动弹不得,向后跌倒在地。
      好在身下是草地,这一摔除了有些狼狈以外,没有损伤。赵武赶忙上前扶起庆安宁,手一拂解开他被封的穴道,歉意地笑笑道:"一时好胜心起运了内力,没收刹住害你跌了一跤。好在没伤到你,真是抱歉。"
      "无妨,"庆安宁起身拍了拍赵武手背笑道,"不愧阿武,内力之强远超我想象。真打起来,我绝不是你的对手。"
      "那是师父给的,不是我自身之能。"赵武垂眸叹道,三言两语将师父渡功力予她之事说了。
      "原来如此。我还疑惑你毕竟年幼,就算'白衣医神'所传之内功心法再精妙,这个年纪恐也难有这般造诣。"庆安宁恍然道。见她低头间神情略有寂寥郁郁之色,知是提及此事让她思及恩师因此而逝,忙想着如何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呃,关于你,我知道得还不多。要不讲讲你是怎么拜师的?在邯郸发生过什么趣事之类的……?"一时想不到什么话题,顺着问下去的庆安宁语气急促,神情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看着有些张惶的庆安宁,赵武不禁噗嗤笑了,胸口的一丝积郁烟消云散。
      "其实也没什么有趣的事。在邯郸这几年,除了几件糟心事以外都平常得紧。和师父就更没什么传奇之处了,我是自幼被师父抱回去养大的孤儿……"赵武淡淡笑着,缓缓对庆安宁讲起了这些年从小到大的事。不知不觉,两人的思绪都随着叙述去了很远的地方……
      庆安宁听得很认真,并肩与赵武坐在草地上,微微侧脸,眼神注视赵武十分专注。赵武说得认真,神情随着叙述起伏变化。不经意侧头,望见庆安宁凝望自己的专注目光,心下不禁一动。她也扭过头面对庆安宁,望着他继续说下去。
      逐渐偏西的金黄暖阳洒在两个相互对视、喁喁对话的少年人身上,风儿淘气地吹起两人的发丝衣袂,在两人身边钻来钻去的嬉戏玩闹,却无法引起二人注意。
      远远看去,青翠的竹林草地上,一黄一白两个和谐亲密的身影。他们身后的竹寮中传来高声笑语,深远湛蓝的天空中无一丝云彩,与地上竹林中的画面和谐天成。
      加之这美景上匀镀了一层金色光辉,更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图画。
      这是第三日午后近黄昏时的情景。
      这日晚间,庆缃说明日便启程。虽然神色间对整日盘桓饮酒的日子十分不舍,但说到掌门师兄的信要尽早送去给春申君,此事事关重大,当尽早起程。
      庆安宁与赵武原以为庆缃会在美酒中醉得找不着北,没想到他振作得如此之快。一齐看向高渐离,只见他一瞥庆缃满脸无奈。两人顿时明白,定是高渐离从中出力,这才让庆缃这酒痴这么快想起酒之外的正经事。
      ……这师兄当得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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