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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七回 兰陵(二):故土安魂 兰陵问酒 涉过沂水翻 ...

  •   第二日清早,庆缃三人收起行囊,向外来到"风寮"的招牌门口。牵过三匹喂饱草料刷洗一新的骏马,与送行至门外的高渐离道别。
      庆缃皱眉听着高渐离的叮嘱,不耐地连说知道知道。在高渐离无可奈何的叹气中,猛地驱马去了。
      "庆大哥,你和高大哥倒像爱操心的兄长与不耐烦的幼弟。你们关系真的很好。"赵武的笑语迎风飘来。
      庆安宁一听,觉得这比喻十分生动形象,不由笑着说:"哪是像,本就是如此啊。"
      话音未落,一旁便传来庆缃的强烈抗议。
      赵武与庆安宁大笑着,庆缃黑着脸,三骑快马在这欢快轻松的氛围中出了陈城城门,一路疾驰而去。
      数日后三人到了一派山清水秀的谷地之中,这里正是小五的故乡。
      按着小五临终前的指点,找到那片埋葬她丈夫与亲人的林子里,望着已然荒芜得杂草丛生的墓塚,一阵凄凉之意扑面而来,赵武叹了口气。
      俯身清理完多年生出的荒草,赵武重新削了两面木牌,刻成墓牌立于整洁一新的坟前。忙完这一切,她一抹额前渗出的汗水,在一旁的平地上新挖了一个深深的墓穴,将怀中摸出的油布包袱解开,一层层裹得厚实的油布,倾倒其中骨灰于墓穴中,又一层层将土壤回填。
      最终立起一块刻有小五名讳的崭新墓牌,对着新坟深深三拜,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伫立坟前良久,赵武低声道:"我已完成你的嘱托,若你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片刻后她回身对庆缃与庆安宁道:"咱们走罢。"
      见她神情平和,庆缃与庆安宁均是心下一松。三人牵着马缓步走出里许,这才翻身上马向东疾去。
      接下来是兰陵,庆缃要去见的故人是兰陵令荀子。兰陵地处春申君封地,正好前去送信。
      赵武听得庆缃的故人是荀子,不由得大为吃惊,一时无比好奇,连连追问她是如何与荀子相识的。
      "其实寻常得很。那一年荀子周游时遇险,我恰好相救。然后我做东请他老人家痛饮了一番,听得他说自己名叫荀况,才知他是天下大名鼎鼎的大家荀子。后来他应春申君之邀入楚,破天荒地做了兰陵县令。我前去与他痛饮兰陵酒大醉一场,他说起自己做县令是为静下来开馆授徒。我问今后能否再去找他饮酒,他一怔随即大笑着说随时欢迎。"庆缃笑着告诉赵武这段旧事,神色中不无得意。
      "噢,原来庆大哥是馋兰陵酒才去找荀子的!我就说庆大哥怎么那么快便放下陈城的美酒安乐乡了,原来是因为东边还有一个安乐乡啊!"赵武故意一幅夸张的恍然大悟脸孔。
      "最重要的是找春申君送信!这才是我着急的正事!"庆缃大急,面色涨红道。
      "那之前没见到高兄之时呢?"庆安宁侧头看向庆缃故作困惑道。
      庆缃一时语塞,片刻后愤然道:"罢了!就是为了酒又如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是故意的!"最后一句他是瞪着庆安宁说的。
      庆安宁被庆缃一瞪,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笑着扭头看向赵武,只见她也笑得嘴角抽搐,正努力崩紧使自己不致放声大笑。而两人一对视可就糟了,谁也忍不住笑意,一阵竭力压抑的嗤嗤声过后,自暴自弃的大笑声炸响开来。
      庆缃本有些难堪,然见两个兄弟笑得畅快,原本自小五墓前带出的些许沉闷氛围一扫而尽,心下宽慰也就没再计较。咕哝几句后,也跟着被氛围感染地笑了起来。
      赶到兰陵时天已入冬。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飘舞落下,一哈气便是一阵白雾。从行李中取出在陈城时备下的皮裘裹上,寒意瞬间便被隔绝得严严实实。
      负责采买的庆安宁十分细致贴心,赵武的白色新皮裘亦是纯粹得无一丝杂色。
      赵武一见便知这领皮裘价值不菲,对庆安宁连说这实是太昂贵了。庆安宁说这是高渐离掏风宗术派腰包买的,说是代掌门人尽地主之谊了。赵武闻言连说这也太过了,还没见过面,这位掌门人就叫她欠下这般大的人情。
      涉过沂水翻过小山坡,走进被白雪覆盖的苍山,沿着长长的官道向山中走去。
      赵武惊叹道路毫无积雪冰封之相。庆安宁说荀子的地位在士林中可是不低,加上春申君的尊崇,兰陵又是春申君的封地,荀子的学馆在苍山深处,官府自然会多加关照这通向学馆的官道了。
      说话间一座巍峨石坊显在道口,白底铜字颇显肃穆威严。
      庆缃下马,沿着宽阔夯实的土路缓步向里走去。庆安宁与赵武也忙下马,牵马缓步跟上,以示对学馆与荀子的尊敬。
      这条道路一直伸进一片树林谷地,林中道路分岔钻入密林深处不知去处。道路中偶能见到或行色匆匆有所去向、或悠然在林中雪地漫步的学子,有的还三三两两并肩而行,喁喁私语自家见解。遇到迎面而来的庆缃等三人时,都微微点头致意或相互行礼问候。
      庆缃领着赵武与庆安宁沿着主路向林深处走去,不多时来到一座山根下紧挨岩壁修建的木楼前。
      木楼有三层高,周围几间低矮些的砖石木屋,均是茅草铺顶。只有那木楼最是考究特别。木楼前一片空地,空地外围一圈竹木围墙,将木楼与砖石木屋等建筑围成一片,宛若小小庄院。
      走到围墙门外,庆缃对正在门口握着一卷竹筒,晃悠低头喃喃念诵的学子深深一躬拱手道:"敢请这位先生通禀荀夫子,就说当年酒交故人,前来讨兰陵酒共醉一场。"
      那位学子恍然抬头,对着庆缃也是一躬拱手道:"请先生稍待。"转身入内向木楼走去。不多时,一阵豪爽的笑声从木楼门口传来,一个身姿挺拔、丝毫不见老态的灰发老人迎面大步而来,身穿一领浆洗得干净整洁,缀有补丁布片的棕红棉袍。
      待得走进,便清晰可见他久经日晒的泛红棕黑脸膛,还有脸上舒展爽朗的坦然笑意。不像个长坐书房的学者,倒像个游历广阔的侠士。尤其是他身上洒脱不羁的气息,叫赵武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师叔赵沛那样的江湖豪杰。
      "你这小子从天上掉下来,只知抢老夫珍藏的兰陵佳酿么?"随着洪亮的笑语,老人迎到庆缃面前。
      "你老人家的兰陵酒藏着,自家又舍不得饮。与其放着暴殄天物,不如教爱酒之人饮尽。这才叫得其所哉!"庆缃也是大步迎上前,握住老人的厚实宽大手掌相顾大笑。
      "好小子,你还想饮尽老夫的美酒!也不怕吃打!"老人笑骂着一拍庆缃手背,"只记得饮酒,不知来看看老夫么?"
      "当然也记挂着您老人家了。何况此次还有别的要紧事,怎会只想着饮酒?"庆缃嘻笑而对。
      "喔?还有别的要紧事?何事?"
      "这事要紧,只有亲对春申君明说。"
      庆缃收起笑容,眼神闪烁道。老人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也不再问。眼神一闪间他道:"那倒巧得很,旬日后春申君恰好要来苍山。彼时你直接找他便是,省却了不少麻烦。"
      "那太好了。我也就放心痛饮美酒了!咱们先进去罢,外面冷得很。"庆缃大笑道。
      "好啊,你倒老实不客气。罢了,外面的确冷得很。先进去罢。"老人侧身虚手向里一请,庆缃三人一拱手躬身,随着老人入内向木楼走去。
      进入木楼,只见周围四面墙壁皆是码满整齐书简、高至屋顶的高大红木架;中间一条宽阔走道上时有来来去去仰头寻找书简的学子,地面铺有光洁厚实的红木板,楼正中放着一只硕大的无烟燎炉,冒出暖人身心的缕缕热气。
      这间木楼内温暖如春,不多时庆缃三人的前额脸颊上都渗出一层细汗来。
      这一层是置放典籍之处,因此建得最是宏阔;二层是集体授课之所与自家书房;三层是茶阁,用来接待贵客。偶尔和有心结想法的学子喝茶谈心。老人简单介绍道,边说边带领庆缃三人走上木楼深处的楼梯。
      来到二楼,穿过一间宽敞明亮摆满案席的整肃讲堂,掀起一道厚厚帷幕,走进一个深深的石窟山洞。左右打量间便知这是在木楼紧挨的岩壁上,以原有的山洞为基础,略加开凿修筑而成的。
      走过一段甬道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宽阔的石室,东北面墙上凹进去一块深陷,陷坑中一个大大的洞口引进外间的阳光,将原本昏暗的石室照得一片明亮。洞口以铜丝封住,光线被分割成片片"光砖"铺在石室地面,给冬日阴冷的石室增添了一丝暖意。
      石室中也放着几个放满书简的木架,其中一张宽大,上面摆满各色文具。
      在燎炉中生起炭火,老人将文具书简收起,放置一旁木架上。转身到石室深处的一间另辟房内,搬出一只泥封的陶罐放到案头,对庆缃笑道:"你小子心心念念的兰陵佳酿。旬日内只此一坛,多得想都甭想。否则你小子陷入酒乡,甚事都不想办了,到头来还得怪老夫。"
      庆缃刚见到陶罐时,满脸急不可奈的兴奋。然一闻老人所说,霎时蔫了。虽满脸不情不愿,然心知老人向来说一是一,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应了。
      分开四只木碗,揭开泥封。一股熏熏酒意瞬间弥漫整间石室书房。
      老人与庆缃皆是陶醉地深深一个吐纳,倾斜陶罐倒出色泽诱人的酒汁,木碗中宛若凝结一汪琥珀。
      庆缃急不可耐地便要端碗,却被老人啪地猛拍手背。
      老人瞪着他道:"急甚!你还没介绍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兄弟呢。礼数都顾不得了么?"
      庆缃脸上一红,他一见到酒便什么都抛到脑后了。一拱手惭愧道:"失礼、失礼。一见到酒,我这酒痴便把持不住。安宁你是见过的,这位……"庆缃侧身一指赵武,"……是'白衣医神'的弟子赵武。我曾与其师有旧约,待得三年丧期一过,就照料其遗属。赵武这孩子自愿随我行走天下,咱们如今是自家兄弟。"
      说罢他看着赵武,与其相视一笑。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荀子。我不是读书人,只能与他老人家做个酒友,没法体味其精深渊博的思想了。"庆缃转而对赵武介绍面前老人道。
      "就是读得些许书、作了些许文,哪有'精深渊博'这般夸张?老夫也好酒,何妨既是酒友也是知己?"荀子对庆缃摆手一哂道。说罢扭头看向赵武道:"原来是信陵君评为'未来一代大侠'的仗义小兄弟,名师出高徒果然如是。今日一见,风采不凡。能得一见也是老夫之幸。"
      "荀夫子客气过甚,"赵武含笑道,"客套话便免了罢。赵武久仰荀子大名,原以为是板正如孟夫子一般的人物,不成想如此豪爽不羁。心里原本的担忧,在见到夫子的时刻尽皆消散。如夫子不弃,我愿同庆大哥一般与您相交。左右大家都是布衣,何必拘于礼数过甚?"
      荀子见这白衣少年如此坦率,心下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尤其那句"布衣"直是说在他心坎上,荀子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倒是老夫拘礼的不是了。好啊,那老夫就多个忘年小兄弟有何不可?来!干!"说罢一端木碗,与庆缃三人相互一举汩汩饮尽。
      酒一下肚,瞬间有股热气从小腹直窜上脸。四人都是面色通红、额前渗汗。庆缃嚷着真热,把皮裘一解,直接抛在一旁。庆安宁与赵武也是一解一抛,对视间都被对方汗津津的脸膛逗乐了。想到自己也是如此,都是手忙脚乱的拭抹满脸汗珠。
      "上脸却依旧清明,毫不醉人。当真好酒!"庆缃大声赞叹,又是一碗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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