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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五回 誓约(四):孤影守墓 燕骑北归 邯郸终于只 ...

  •   这一年平原君病逝。燕赵又闹着打了一仗,毫无疑问赵国获胜了。
      身为质子却全然不被祖国在意,全然起不到止战作用。姬丹的日子愈加难熬了。
      然而他本人却没有任何情绪。不愤恨、不怨怼。冷漠木然得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就可惜他又被软禁,不能偶尔出城到树林中与赵武相聚了。赵政离赵后,这城中就只剩他一人。百无聊懒的日子里,只有和赵武在林中扫扫墓、砍砍柴、挑水做饭、又或者难得空闲的时候阳光又正好,两人就搬了草席到林间空地上,生火暖身子顺带煮茶,随便聊点什么。就这样度过一天半天。
      只有这时,姬丹才感到心中充实安宁。
      可偏偏这点生趣也被剥夺了。生平第一次,他感到孤身一人竟是如此煎熬难耐。而痛苦的日子又格外漫长,真是度日如年。
      分明在蓟城那座冰冷破败的古老宫殿里,他早已习惯一人独处了。多年过去,怎么如今反而受不了了?姬丹恍然间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他心中已是天翻地覆。只是这变化发生在稳定安宁的日常生活中,如春雨润物细无声地潜移默化,他自己从未发觉而已。
      望着屋顶,姬丹仰头叹息。只觉眼前事实太过讽刺。
      此时邯郸城外的天下,韩魏恐惧万分地对近在咫尺的秦强称臣。然心下却仍旧是不甘的。于是素来酷好奇计的韩国推出对秦早已不满的小东周诸侯攻袭秦国,奈何实力悬殊加之消息提前走漏,秦国还有丞相吕不韦慎重操持。最终周王室仅存的一片土地还是沦陷了。
      经过吕不韦谨慎画策,这片洛阳河南周遭的七座城邑全部稳当化入秦制。秦将蒙骜又攻下荥阳、成皋两城,将之与洛阳等七城连成一片,建立三川郡以利民治。
      立下如此大功,吕不韦声望大增稳坐丞相位置。秦王大封洛阳河南十万户为其封地,爵封文信侯。使得六国大为震恐,尤其是距三川郡近在咫尺的魏韩两国,生恐秦军回身就顺带灭了自家。于是立即暗中联络各国,试图再次建立合纵联军将秦军逼回函谷关。
      其余各国虽有回应,却是声音寥寥。万一打了败仗,难以收场——皆是此心。
      而战国合纵近百年来,唯一一次胜仗是十余年前信陵君窃符救赵。如今信陵君被迫暂居赵国不得归魏,谁知魏国会请什么样的大将担纲?若非信陵君担纲,哪国能放心将自家家底拿出来合纵?
      而此时的魏国,魏王阴沉着脸焦躁地来回踱步。只吓得周围的内侍侍女们连大气也不敢出。
      魏国谁都知道不要在魏王发脾气的时候吭声,否则被暴怒的魏王随手拿东西扔、砸都算是轻的了。
      这时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殿内,胆战心惊地颤声说去赵国联络合纵的使臣归来,求见大王。
      魏王本能地一拧眉,刚要怒喝。然耳中钻入合纵两字,他猛地一愣回过神,忙高声叫“让人进来”。
      内侍被魏王的大喊惊得浑身一激灵,向后跌坐在地。回过神又一咕噜爬起来,飞步冲出大殿传命去了。
      片刻后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快步上殿,对着魏王深深一躬道:“老臣参见我王。”便不说话了。只急得魏王促声道:“算本王求您了,您就快救救魏国罢!”
      “能救魏国的不是老臣,是我王。”老臣丝毫不慌,弯腰垂首淡然道。
      “我?本王能救魏国?”魏王讶然,惊得语调尖亮高亢了许多。
      “列国都躲躲闪闪,无非是担忧胜算太小,败了反而激怒虎狼秦国。若我王能召回信陵君并授以上将军兵符,令其统领合纵联军。各国心中有底,自然爽快入盟合纵。”老臣依旧说得平淡。
      魏王闻言嘴角一阵剧烈抽搐,心下大为恼火不悦。却又不好对进策的老臣发火,只干咳一声道:“这……本王会考虑,您远途归来、车马劳顿先去歇息……”
      老臣已伴了这位魏王多年,对其心性了如指掌。知他对信陵君始终心有疑虑,不能忘怀。要破除他心中芥蒂,只有拿出他最在意的事物来。
      “若不请信陵君合纵列国,魏国之亡便在眼前!莫非君上想当亡国之君么?!”老臣一改方才淡然,忽得大吼道。
      魏王被激得浑身一颤,脸色顿时苍白。
      是啊,若成了亡国之君,还有什么体统、什么资本?彼时连恼火猜忌的本钱都不会有了。
      一想到此节,魏王再也不犹豫了。他立即厉声慌乱的下令:“快来人!拿兵符!上将军的虎符!快!”转头对着老臣一躬惶急道:“先生辛苦再跑一趟赵国,就说信陵君只要一回魏国便是上将军!联军统帅也非他莫属!无论信凌君要什么,只要他答应回魏,统统都答应!”
      看着面色仓惶不定的魏王,老臣肯定这回魏王是真心的了。只不知这真心能持续到几时。然无论如何,眼下都得把事情先办了。
      老臣一躬行礼道:“诺,老臣定不负我王之托。”
      于是从此时开始,合纵联军真正建立。
      经过多番波折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古老寓言,信陵君终是被那个老臣说动了,随其回到魏国接受了上将军之职。
      此事传开,列国心中有底。立即纷纷加入合纵联军。
      最终合纵的五国相互签订盟约,为互表诚信纷纷遣回互派的质子、质使,并退还原本颇有争议的拉锯领土、城池。
      也是这时,姬丹漂泊数年的人质生涯终于结束了。
      燕赵签订交好盟约,为了表达诚意稳固六国首强的霸主地位,赵王决意将这位对止战并没有什么作用的人质太子送回燕国。
      对那位抽风燕王,赵王实是无可奈何。或许除了强兵,没有什么能制约这位昏乱疯狂的燕王。
      当为质生涯即将结束的消息传来时,姬丹彻底懵了。
      他从未想过返国。这些年来,燕国就没在心里浮现过。连梦中都没见过。心底深处他根本没想、或者说不想回到那片令人窒息的土地。可是那里却有他无法逃避的责任。若是在邯郸当一世人质,便不必烦恼这一切了。这念头在他心底一闪现,便被强制驱逐。
      他不能这么想。然而无论他怎样逃避,事实都在明晰表达着一个事实——虽然在赵国为人质饱受欺凌,衣食也远不如在燕国的时日。可是在这里,他过得远比在蓟城那座陵墓要鲜活。
      不必孤身一人面对空旷冰冷的宫室,仿佛时间停止了、心跳呼吸也被冻结了。在这里至少四处是人烟,有人对他说话、有回应、一切都是生动活着的。
      尤其在遇到赵政赵武之后,是有生以来最幸福平和的日子。他心底是多么渴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可天不遂人愿,赵政归秦了,自己被禁足不得与人往来。
      在被软禁的日子里,他度日如年。仿佛时时刻刻都重演童年那冰冷死寂、恍若行尸的日子。他日日坐卧不宁,无心饮食睡眠。每日在窗口望着屋外,盼望着有人经过,也好给这片死寂带来一丝生气。
      数月下来,姬丹只觉自己要疯了。
      当软禁解除时,姬丹未及感到喜悦就被告知即将返国。这与他而言或许也是噩耗。听闻时全身冻僵,半分也动弹不得。如同灭顶之灾降临。
      然而姬丹立刻意识到不能如此。他应喜悦振奋,为能为国尽忠、能见到老师鞠武……为能在父王身边尽孝。为了老师、为了燕国、为了百姓、也……为了自己。姬丹必需做个好学生、好太子、好臣民、好儿子、还有……一个仁义忠孝的人。
      竭力挤出一个抽搐的微笑,姬丹的声音微微发抖。
      脸上挂着隐含挣扎之意的微笑,他的欢呼听起来像溺亡者临死的绝望悲鸣。
      就在得知将要归燕的次日,姬丹去了邯郸城外的那片树林。
      经过近一年的静修生活,赵武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或许是师父留在她体内的那一部分——沉静之人的内力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又或许是规律平静的静修生活起了促进作用,也或许是日渐长大的外貌体态给人以错觉……无论如何,此时的赵武已然长成隐隐有师父风范气息的淡雅飘逸少年。
      她仍旧一身白衣,外披丧麻带孝。只是神态没有守丧的悲戚,反而有种隐居出世的洒脱淡然与安闲宁静。
      就在赵武如往日一般清扫茅棚外,空地前的两座坟时,远处传来久违的马蹄声。
      她抬头一瞥,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她已被赵国、被天下遗忘了,此时能来找她的只有一人。
      白马穿过树影,踏踏而来。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投下点点碎金,落在绿幽幽的草木树影间如梦如画。加上那高大的白马与马上虽然苍白消瘦,却仍不失英挺隽拔的蓝衣少年,便更像一幅画了。
      人与马都被树间漏下的光影斑驳映得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马背上的蓝衣少年跳下马,牵着马走到赵武身边问:“有空么?我解禁了,咱们骑马走走?”
      赵武回头笑道:“好啊,恰好我也扫完了。等我除了丧服,这样骑马放便些。”
      说罢她拎着枯枝扫帚,身形轻灵地飘进茅棚。片刻间出来,已是往日的白衣白履白发带,头上那枝老旧发白的竹簪,腰间唯一并非洁白的莹黑玉佩显得分外扎眼。
      她走到马前,一搭姬丹伸出的右手。脚下运劲轻轻一跃,便翻身上马了。拢住马缰,她回头对姬丹笑道:“要我拉你上来么?”
      “不劳少侠,在下马术尚可。”姬丹说笑间轻捷地翻身上马。伸手接过缰绳一拢,白马便嘚嘚踏出,向林中走去。
      “我要归燕了。”犹豫片刻,姬丹还是缓缓吐出这句盘桓心头的话。
      赵武一怔恍然道:“归燕……你当了三五年的质子,如今返国也是好事。长年在外漂泊的储君能归国,于燕国亦是幸事。毕竟储君乃国脉所系。于你而言,此次回国或许是个掌局的机遇。毕竟燕王老迈,而你又为质多年,立下安国之功。能得臣民拥戴,立下威望,扎下根基,就可图大事了。”话音未落,却觉身后的人身子一僵。
      关切地回过头,赵武心中不禁一颤。她分明看见树影斑驳明灭的光线中,姬丹的神色亦是迅速地变幻明灭。畏惧嫌恶、忧思怨怼、感奋紧张……一系列复杂的神色电闪般掠过,赵武也难以尽数读懂。
      “我……”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赵武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以目光来传达关心歉疚。
      姬丹一见她神色,顿明她心中所思。心中一松,他温和地笑道:“我无事。你说得对,此次归国是我的机会。虽然不该,可我心里却更期望能留在赵国,与你和阿政在一起。这三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日子,可惜就这么散了……本不该这么想,更不该说。但既然面对阿武,我就该坦诚。何况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就略加放肆一回罢。”听着柔和的声音中流露出难以尽述的寂寥落寞之意,赵武心中亦是一酸,怔怔看着姬丹的侧脸隐没在树影中,他原本若有所失的神情更添了几分郁郁之色。
      “丹大哥……”赵武不知如何劝慰,只有一声叹息。
      “你愿意同我回燕国么?我一定好好待你,就像对亲妹子一般。”姬丹终于说出压在心底真正想说的话,也是他今日前来的真正理由。面上云淡风轻,天知道他其实紧张地双手出汗,连马缰都有些握不牢了。
      赵武闻言一愣,她心中一沉,不禁默然。她还要为师父守孝,要等待那个与师父有约的人。
      更重要的是趁着这段时间潜心修习师父渡给她的内力、交给她的本门武学。还有依师父所说,善加修心养性。
      此时如何能中断这种静修生活离赵赴燕?然而听得姬丹这番心声,她又怎么忍心拒绝,使他孤身一人归国呢?赵武心下纠结,两种念头交战良久,不分上下。
      一时之间,两人都是一片沉默,只闻彼此的心跳呼吸声。在这种沉寂下,空气中弥漫酝酿着一种紧绷的力量在膨胀。此时随意的一丝声息动作与神态,都有可能使其骤然炸裂。
      最终赵武脸上变幻犹豫的神色定格为坚决。虽有些许歉然,但无碍她的决然肯定。
      “我不能离开。就同我先前告诉丹大哥的一样,我要为师父守孝,还要等一个人。更重要的是静心养性……虽然我也不太懂,但就按着师父的交代来做,这一年半载下来自觉受益颇多。等过了这三年,待我能自由行动,我一定入燕见你。”她注视着姬丹,温和而坚定地道。
      心中骤然一空,姬丹心里既似空落落无所依着,又似沉甸甸有逾万斤。
      姬丹手一松一紧再度握住缰绳,握得死死的像是要填补心中乍现的空洞一般。神情一僵,随即抽出一丝苦笑,他涩然开口道:“好罢……其实我期望你入燕是为了自己,并非为你考虑。既然你做出决定,我只有接受。三年……我在蓟城等你。”
      “……待我入燕,一定直奔蓟城见你。”赵武面对姬丹完全的坦白,心下一动,微一滞涩开口道。
      姬丹闻言,心底的空旷稍有填补。嘴角的弧度柔和些许。他一抬头,一片明亮晃眼的阳光扑面迎来,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原来是树林到了尽头,前方是辽阔原野。阳光再无遮拦,肆无忌惮地从空中扑下来,无限地伸展普照。一阵微风拂面,草木轻轻摇曳如波浪向远方翻滚而去,发丝拂过面颊挠得心下微痒,暖风钻进衣内抚过肌肤,暖暖的很舒服。
      身心融入眼前让人心旷神宜的美景,两人一时将所有烦心琐事抛至九霄云外,只细细享受这份安宁平和的心境。
      赵武遥望眼前美景,心下平静。不经意侧头瞥见姬丹同样平和微笑的侧颜,心中平安喜乐。
      这一幕深深刻入他们心底,成为极美好的记忆。很久以后,依旧常常浮现心头。留下的却是无穷叹息。他们终是回不到此刻平安喜悦的时候了。
      数日后姬丹的燕国车队随着辚辚之声,缓缓启程北上了。
      同骑漫步于林间那日,姬丹与赵武说不要相送。那样只能徒添感伤。赵武缓缓点头应了。然而在燕国车队北上的那一日,远远树林中最高一棵树的树枝上,一个白色的身影伫立其上。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遥遥看见邯郸城外那条官道。白色身影凝望那支蓝色旌旗的车队缓缓启程、缓缓远去消失在视线之外。直到车队远去良久,白色身影始终一动不动,一声淡淡的叹息自树梢悠悠飘下。
      邯郸终于只剩她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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