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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五回 誓约(二):师恩渡尽 薪火相传 “武儿,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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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日起,赵武苦练师门武艺。与从前挑肥拣瘦的情形大相径庭。她不管自己是否有兴趣,只管来者不拒地埋头苦练。
赵偃经过此事,被禁足王城足有半年之久。
平原君查清事实,罕见地大发雷霆。连赵王的面子都不顾了。赵王见此次事情实是闹大了,也没再吱声。将儿子禁在王城,也不管他是否大吵大闹了。
突然清静下来的时日里,白衣青年的身子大有好转。他亲自指点赵武一番后,放心地回秘密庄园去了。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回赵政与赵武抓紧这难得的平静时日练武习武,相互切磋磨练。待到再遇寻衅的家伙,赵武抓起地上的大块沙石运劲往人身上的穴道招呼。
那些家伙一见同伴眼睛瞪得溜圆,僵直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姿势还是原先模样,都惊愕无措地愣住了。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他钉上几日几夜。不疼不痒不会受伤,也没甚可怕的。”赵武笑眯眯的一抛手中石块道。
几个少年都吓得止步原地,充满戒备地看着赵武。不敢再上前追赶,也不敢再扔沙石土块了。
“快滚罢!”赵武手中石子一扔,打在定住少年的穴道上。
眼看那少年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眼中兀自残留着畏惧惊愕。赵武长久压抑的一口闷气终于得以稍稍宣泄。
好不容易练会用暗器打穴的功夫,确认不会再打伤人了。怎能不借此好好收拾这些家伙一通?
和赵政相顾大笑,两人均感大快人心。
经过师父的许可,赵武选了些与赵政路数不相悖的招试相授。其中自然包括这路手法。不过赵政的路数阳刚,掌握力度轻重的精妙比赵武略晚了些。此法一练成,再也无人敢近二人的身了。气急败坏下,只敢远远说些愈发不堪入耳的言辞。每当赵政脸黑转身时,那群顽劣少年又拔腿逃走,溜得比兔子还块。
赵武深知赵政心气高,身上受个三拳两脚无妨。可这些甚至羞辱到赵沛与赵政母亲的言辞,会让赵政难以咽下这口气。
赵武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叹息一声伫立在旁默然不语。
姬丹却是限于童年被冷落的经历未曾习武。为了应急,赵武传了他几招不需深厚内力为基础的手法和轻身步法。虽成不了高手,却也堪堪足以自保。至少打不过的情形下,逃命的身法是一流高手也难以捉住的。
见了姬丹轻灵的身姿,赵武心下直叹好一个练上等轻功的胚子,只可惜给耽搁了。没有内力加持,轻功成就终是十分有限。
三人少了许多纠缠,开始揣摩起落下的书本功夫。
赵政由于父亲及秦国的缘故,自然主修法家。然因外祖赵沛藏书丰厚,且学识丰富的家学渊源,于其余诸子百家倒也涉猎颇丰。
姬丹的老师鞠武是儒生。他除了儒家诸般经典外,于其余诸子可谓一知半解,有些甚至听都没听过。此时不免闹了个脸红。
好在有哪家都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但至少能说上一二的赵武、博闻强记的赵政相辅,很快聪慧且记性甚佳的姬丹对百家学问都有所了解涉猎。
时常是姬丹提一个问题,赵武流利畅快地回答,错漏疏忽处由赵政填上。
这样一来,在相互补漏探讨的思辩中,三人学问见识都有了新的飞跃。不会的学会了,总忘的记牢了,原本一知半解的都有了深彻许多的见解。
求知是如此的快乐,而快乐的时日总是短暂的。三年只如瞬息之间。
这三年间,天下却如一滩死水波澜不惊。除了几场秦国获胜的小仗以外,无甚事值得一提。
然秦国却是翻天覆地。先是在位长久的老秦王——昭襄王崩逝。暮年继位的秦王赢柱也没撑得多久,堪堪一年也去了。赢异人陡然成了新秦王,为其所倚重的吕不韦愈发显荣。
自从昭襄王暮年以来,秦国便取守势多年。眼见强秦收敛锋芒不再寻衅滋事,六国渐渐活泛过来。秦连丧两王,新君也未见雄霸之色。六国都觉这是天绝秦国霸业,眼下是过平静日子的绝佳机会。自觉不自觉的,六国都开始试探性的与秦结好。尤其是赵国。
年老体衰的平原君抱病软磨硬泡赵王回应秦国试探性的示好——边境咄咄逼人的秦军退了,关隘道路渐渐解封、商旅也星星点点入赵了、流通了……
赵王开初难释仇秦之心,然经平原君苦口婆心一番劝说,赵王最终还是犹疑着答应了。
当秦王赢异人谦恭地提出要迎还留在邯郸的妻儿老小——赵沛一家归秦。平原君艰难地犹豫思忖一番,最终说服赵王答应了。
然赵王与平原君依旧有一样顾虑,那就是威震天下的“白衣医神”与赵沛交好。若放其离开赵国,焉知“白衣医神”不会也入秦国?若他被秦国所用,六国哪一国能安枕?
因此赵国虽在回应秦国的国书上言辞闪烁地应允了秦王的请求,动作上却没有丝毫放人的意思。对秦国委婉的提醒也是顾左右而言他。
在这秦赵微妙僵持的当口,白衣青年将局势看得明白。他十分清楚赵王平原君叔侄忌惮的究竟是什么。此时只有自己这个威胁不存在,赵国才会放赵沛一家入秦。
这有何难?白衣青年释然一笑。用此种方式施压,赵胜叔侄未免将他看得低了。如今师门已有传承,这徒儿让他完全放心。他没什么遗憾,唯一的后事,多年前他已安排妥当。如今只剩见徒儿最后一面,将门派传承的印证相托。
就在某夜深更,白衣青年如同六年前的深夜离开郸城安葬赵武的生母一般,从最低的城墙处轻盈飘入城中。在如水月光里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轻灵的白色身影在光影明暗中滑过,时明时灭。
到了一户熟悉的小院门口,白色身影止步。径直入院入门,无声行过厅堂,直至房门口。推门而入无需思量,这里他曾住过多日。
门轻微一响开了,坐在屋里对着窗外明月发愣的白衣少年回头,讶然瞪大双眼。
师父来得太突然。赵武心里涌起一丝不安。这些时日以来,返秦有望的赵政突然被赵国愈加严密地看管起来,如同软禁。连常来与他们相聚的姬丹都被挡在门外禁止入内。或许是因局势不稳,或者别的什么,赵武近日总觉心下惶惶难安,仿佛什么不妙的大事将要发生。
“师父……”赵武望着白衣青年欲言又止。
“你长大了。”白衣青年注视五官渐渐长开,眉目间英气日盛的徒儿满意地点头轻声道。
“穿好外衣,随我来。”白衣青年说罢,转身向门外去了。脚下仍旧无一丝声息。
赵武恍然回神,忙下塌踩进布履,一把拽过搭在榻前的纯白外袍一抖披上,连束发都来不及就匆匆赶着师父的背影去了。
深秋时节的邯郸城一派萧瑟,寒凉之气贴着皮肤钻进衣内,让人全身冰冷。在浓浓霜雾中跟随师处隐约的背影,赵武脚下同样飘忽轻盈、如风送水面般流畅无声。
月光下两个白色身影如漫步,如游走,好似神仙之属。
来到那面城墙前,白衣青年翩然跃上城头时,侧头瞄了一眼赵武。
赵武抬头一望城墙,气沉丹田,脚下一沉,拔身飞起。途中足下一点城壁,身形晃了几晃似是不稳。赵武心中一慌,脚下一滑,险些从墙上直坠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白衣青年疾手抓住赵武手腕,将她拽上城头。
“你失于那一下慌张,乱了心神。”白衣青年简短一句,松开赵武跃下城墙去了。
听得师父这么一说,赵武脸上一红暗叫惭愧。跟着也跃下城头,随即心下有意要找回方才那一场。落地时稳当灵巧,自觉得意,立即扭头望向师父,却见他头也不回走得远了。忙不迭跟上,鼓起嘴,心下不免有气。
白衣青年走入邮郸城外,那片六年前涉足过的密林。
沿着每年都会经过的林中小路来到那片空地,洒满月色银辉的空地中有一座土坟。赵武暗自奇怪今日并非祭日,为何师父要带她到母亲坟前?
“先去见过你母亲。”白衣青年断然道。
虽然心下疑惑,赵武还是老老实实走到母亲坟前肃然跪倒。深深扑拜在地,磕头三次。
白衣青年走到赵武身后,对着墓碑深深一躬,良久起身道:“答应的事我做到了。这孩子为人也罢,武功也罢,都不输天下任何门派的同龄人,甚至远比他们要强。我已安排好她的今后,你安心罢。”
赵武听师父言中有异。想问清楚,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扭头欲言又止间,师父挥朝她挥挥手,指指自己面前。赵武恍然起身走到师父面前,神色肃然等着师父发话。
白衣青年从袖中摸出那柄镇门的匕首,双手捧起郑重递给赵武。
一怔之下恍然回神的赵武忙伸手接过那体形虽小,却沉甸甸的匕首深深一躬。待得她起身,衣青年道:“情形所限,虽然你心性还不够沉实稳重,性情上亦是有些浮躁之气未去,然为继宗门血脉传续,今日将此镇门利器传授于你,以为传承印证。自今日起,你要善加静心养性,修炼武学心性,不枉历代师祖传授之德。”
赵武闻言只觉心头沉重如泰山压顶。然未及她细细品咂这份紧张不安,师父又道:“盘膝坐下,双掌伸前,闭目凝神,运气全身。保持气息流动,如打坐练功时一般。”
赵武虽觉奇怪,然师父有命不及细思。老老实实依言盘膝坐下,举臂运功。
“闭眼。”白衣青年同样盘膝落坐道。
赵武依言闭目,缓缓吐息运气。忽然一股力道贴上她的手掌紧紧黏住,随即源源不断的熟悉气息与浑厚内力通过她的手掌涌入体内,充盈她的经络百骸,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然而赵武却是心下大骇,师父曾以内力为她疗伤,她对师父的气息十分熟悉。如今师父如此汹急地倾内力于她,岂非又要内力大衰么?
不及深思,赵武下意识地对抗起那股涌入体内的浑厚劲力,试图抽回被紧黏的双掌,阻断内力的传递。
然而她的内功修为与师父相比,实如抔土之于泰山。这般对抗无异以卵击石。只感全身内息瞬间失控乱窜,丹田一阵剧烈激荡,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赵武大惊,忙敛神守心,聚拢理顺体内乱窜的真气,使其重新沿原本轨道行进。只是如此一来,她也只能接纳从师父那里倾泻而来的内力,归入体内经脉百骸。
良久,涌向赵武的劲力变弱变缓,终至停息。她体内的气息骤然增加膨胀数倍,在体内流转时不免洪涨难安。赵武竭力调息,才使这些几乎要撑得经脉炸开的浑厚内力变得缓和平顺些许,能够在全身经络中安然流淌。
只是速度时快时慢,气息时迟时洪,还难以尽数掌握。
赵武心里记挂师父,调息完毕她匆匆睁眼。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大惊失色。
素来不受时间风霜侵蚀,永远青年模样的清朗面容蓦地苍老了几十近百岁。皱纹斑痕爬满脸庞,原本明亮深邃的眼眸模糊朦胧了,挺拔如松柏的身子再也撑持不住佝偻弯垂了,满头柔顺飘逸的发丝染得雪白……
赵武喉头一哽,心中愕然悲戚说不出话来。嘴唇一张一合,显出她内心难言的震惊。
“不必悲伤,我死而无憾。非如此无以使赵沛兄一家安然离赵。我将全身内力尽数渡予你,此乃本门内功心法的最后一篇秘法所记。散功后我时间所剩无几,你要记住下面的话。”师父面容平静,嘴角带笑平和地说。
赵武凝神,咬牙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集中精力认真倾听。
“这身内力毕竟非你所练,要做到如鱼得水、混而为一,你还需要静心修炼几年才成。我托小五照料你一阵,待得与我有约之人来寻你为止。我曾对小五说,那时她也算还尽我当年救她的恩情。彼时我不在了,她若想去何处便去罢。
“至于那位有约的故人,我不知他何时会来。我与他约定三年之期。我将你托付那人了,他极重诺言,我安心。至于师门武功图谱与医书典籍……你于医道所学有限诚为憾事,然此等事强求不来。愿你善加珍护这些典籍,即便无法发扬先辈医道,也要使它不至断绝……”说着变得沙哑苍老的嗓音一声喘息,似是不胜疲惫。
“三年……我守着师父哪也不去。等那人来了,我们一起离开赵国好不好?天下那么大,我还没去看过呢。师父陪我去罢。”赵武声音哽咽道。
“师父等不到那时了。”白衣人说着颤巍巍伸手摸了摸赵武的脸颊,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袱塞进赵武手中。
“本门典籍都在此处了……武儿,好好保重。可惜见不到你长大的模样了……你定、定会成为与你母亲一般美丽的女子。”说着师父胸口急速起伏喘息起来,目光逐渐涣散,身子一晃栽倒。
“师父!”赵武惊呼一声,抢上扶住师父。搂住师父肩膀缓缓放平,让他枕在自己膝头。
看着师父奄奄一息的憔悴面容,赵武忍不住泪水如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一滴滴砸在师父脸颊上。
白衣人涣散的目光忽地聚拢一丝神采。
“师父……你说我娘真的很美么?”赵武喃喃低语。
“你很像你娘……”师父低声说道,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眼前隐隐浮现六年前那个女子临终时,带着满足笑意的面容,浸在月色中的柔和容颜如夜色中静谧绽放、枕着月光入眠的白芙蕖一样,不染纤尘的美。
回过神凝视赵武蹙眉含泪的不舍面容,他颤抖着伸手,像是要为她拭泪一般。
然未及触碰她的脸颊,手便僵在半空一阵剧烈抖动。仿佛竭力挣扎后未果,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遗憾与不舍,手重重坠落,砸在赵在武身旁。
“师父……别担心,武儿会好好保重的。”赵武眼中泪水兀自淌着,嘴角却抽出一丝微笑,伸手抹上师父双眼。
“三年……正好徒儿要守孝三年陪你。我就等那个人来罢。”赵武注视着师父,含笑低声道。仿佛在与他耳语一般。
深秋的林中,一阵寒意裹着秋风,卷起满地橙红鲜黄的落叶与树上泛黄枯蔫的叶片。它们在风中打着滚,旋转着扑到林中两个凝固不动,恍若石俑的白衣人身上。给原本不染俗尘的清冷身影,增添了几分尘世的悲凄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