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20、第四回 事变（四）：疗伤渡厄 真情暗掩 怀着困惑忧

　　忽然身后远远传来踩过林间草木的沙沙声，白衣青年由于内功精湛，耳目皆比常人敏锐数倍，赵高还未发觉他已听见。
　　过了片刻，赵高也察觉到脚步声靠近，立刻警觉地回头看向幽幽林木深处。
　　随着声音逼近，漆黑中浮现出一个纤细的轮廓，身影走近一看，是个穿着婢女装束的少女，她背后倚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武公子！”赵高低低一声惊呼，那少女所背的正是赵武。
　　白衣青年疾步上前，少女眼见他靠近，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正色道：“恩公莫要近前，我身上腥秽得很。”说罢她蹲身轻轻将赵武放在地下，谦恭地退在一旁。
　　白衣青年望了少女一眼，终是关心徒儿之情更为迫切。他低头俯身查看赵武，顿时眉头紧锁脸显忧急。赵武的外伤虽重，但无大碍。麻烦的是她强运内力使毒气侵入脉络，与她小腹被赵偃踢的那一下所受内伤相互纠缠，原本虽重但尚有方可解的伤病变得无比棘手。
　　赵武艰难睁眼，看着白衣青年脸上的忧虑关切之情，心下不禁一热。她勉力抽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师、师父，我……没事的。先、先去救孙姐姐……她们会被赵偃……快！”紧紧抓着白衣青年的手臂，竭力喊出最后一个“快”字，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白衣青年一惊，忙从准备好的药箱中取出一瓶续命护心的药丸，将药送入赵武口中，估计药效有半个时辰功力，白衣青年起身看向少女问：“你是何人？发生何事？武儿所言何意？”
　　少女扑通一声跪倒磕头道：“您曾救我母亲性命，治好她的急症。或许您已不记得了，可我与母亲永生难忘！”说着语音哽咽，泪水滚滚洒落草地中。
　　末了她三言两语概括全部经过，白衣青年闻言忙上前相扶，少女忙向后退道：“我身上脏得很，恩公莫沾上了。”
　　白衣青年抢前扶住少女双臂坚定地道：“不，重义之人不会染脏我。姑娘相救我徒儿之大德，我铭感在心。这就去相救姑娘的同伴与母亲。”说罢扶起少女，转身嘱咐赵高好好看护赵武，又留下应急的药物，便与泪光莹然的少女大步去了。
　　赵武在茫然无边的昏睡中，隐隐感到有人轻轻移动她的身子。接着一股柔和有力的气息，如春风化雨般丝丝缕缕渗入她体内经脉百骸，源源不绝地涌入，在她体内流动，将小腹前胸的痛楚闷恶渐渐驱散。
　　这气息似与她所练的内功同源同根，然功力不可同日而语。其精纯浑厚叫赵武在恍忽中大为惊异，原来本门内功竟可抵达如此境界。
　　身体一阵冰冷，一阵燥热。时而飘飘欲仙，时而如泰山压顶般喘不过气。
　　如此冰火两重天的极致锤炼不知几次，昏昏沉沉的感觉终于逐渐离她而去，神智渐渐清明起来。
　　缓缓睁眼的赵武感觉有温暖明亮的光线映照脸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眨眨眼熟悉明亮的光线，她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已回到与赵政在邯郸城中的居所。
　　一回头见师父盘腿坐于身后，她喜出望外惊呼道：“师父！你还在呀！”白衣青年双手直抵赵武后心，源源不断输送内力助她疗伤。见她清醒，语音中气十足，心下一松，缓缓收势将双掌撤回。
　　由于赵武内伤与毒气相互纠缠，无法单独解决，只能以高深精湛的内力透进她经脉，将毒气与内伤一并驱逐治愈。可如此一来要消耗相助疗伤者绝大多数内力，短期内内力大减，日后能否恢复功力也难说得很。
　　白衣青年疲惫地笑笑，眼中却是说不尽的欣慰。
　　而赵武却惊觉，一向面容不老恍若仙人的师父鬓边多了一片斑白，脸上又有了细细几条不易察觉的皱纹。若非自幼与师父相伴，她定看不出来。
　　心下一阵颤抖，赵武缓缓抬手触碰那细密皱纹，泪水泉涌滚滚洒落衣襟。她听师父说过，本门内功练到精深处，容貌便会停驻不老。即便到七八十岁，容颜依旧如三十余岁的青年人，而且不仅不老，还能延寿，身体机能也与青年人相去不远。
　　如今师父竟显衰老之相，定是为自己消耗太多内力，损了修为。也不知能否弥补，否则自己真是百死难赎了。
　　“无事，很快会好的。”白衣青年看穿了徒儿心思，淡淡一笑安慰道。
　　赵武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道：“师父定要长命百岁，徒儿要一直在师父身边照顾一百年，才能还得清今日恩情。”说着不免抽噎依旧。
　　“一家人不必如此。”白衣青年微笑着说，轻轻抚平她散乱的发丝。
　　赵武回以一笑，忽地想起一事道：“师父，孙姐姐她们没事罢？”
　　白衣青年神色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阴云。然那异样神态仅一闪而逝，末了他恢复平和淡淡道：“无事，她们都安好。”
　　赵武虽对师父那微妙异样的神态有些在意，但想到以师父的能耐要救他们并非难事，也就心安了。
　　心事一了，赵武立即关心起周围的情况来。
　　先是扶师父卧下歇息，以师父给的药方熬了药，端给师父服下。
　　忙完这些她正要出房间，去向赵政他们道平安。白衣青年叫住她道：“你的内伤初愈，十日内切记心绪情切。若有反复便服用药箱第二层红瓶瓷中的药丸，一次一粒。鞭挞的外伤还要连敷红瓷瓶旁的那幅药膏，三十日后方能痊愈。毕竟伤及筋骨了。你自己上不了药，记得叫赵高或赵成兄弟帮你。他们……他们与你没有男女之防。”听得师父的细密嘱咐，连上药时的男女之防都顾及了，赵武心下一阵感动，笑着回答：“好，我记住了。师父就好好歇息罢，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师父的。”说罢拿了红瓷瓶揣在怀里，转身出了房间。
　　屋外狭小居室里，案前坐着赵政与闻赵高报迅赶来的姬丹。白衣青年疗伤需要全然不受打扰的环境，因此他们只能在屋外焦急地等候。
　　守在门口的赵高、赵成一见赵武出屋，丝毫不见病态，都是大吃一惊随即喜上眉梢大声道：“武公子，你好了？！”赵政姬丹闻声齐齐回头，见她出来都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赵政起身迎上，端详她的面容片刻道：“完全好了？”只见她面色白皙红润如常，毫无昨夜白衣青年带回来时的一层黑气。
　　“差不多了，还有十日不能激动情切，否则内伤可能复发。还有身上的鞭伤得上药，要劳动赵大哥、赵二哥了。”说到最后她笑着回头一望赵高赵成。
　　说到上药，姬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赵政脸上也是一丝尴尬混杂着无奈。注意到二人神色不对，赵武有些奇怪地问：“怎么，有甚不妥？”
　　姬丹缓缓起身走到赵武面前，罕见地吞吞吐吐，目光闪躲道：“我知道你是……是女子了。今早闻迅赶来时，先生正运功为你疗伤。满两个时辰，需要歇息停功。赵高正为满身大汗的你和先生换、换衣……擦身子的时候，我恰好在门外。一时焦急便直接冲进来，既不知先生在为你疗伤，更不知……你在换衣。阿政没来得及解释，也没来得及拦住我，让我全……全部看见了。”说着不禁脸上一红。
　　赵武不禁愕然，彼时她意识不清，自是不知情。虽彼此年幼，又情同手足，可想到自己被异性看光，她还是不禁耳根发热。
　　“咳，既然如此便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见不得人。不过我还是期望丹大哥能为我保密。”赵武故作镇定地一咳道。
　　“这个自然。”姬丹也是故作镇定地道。
　　“那就别纠结这个问题了。“赵政突然插入其中道。对于两位好友的局促，他很是无谓。虽说理解，但他想兄弟就是兄弟，还管甚男女了？纠结性别实是婆婆妈妈、毫无必要。
　　“说的是，”赵武赶紧接上，想把这一页翻过去，”就别再提这事了。师父说孙姐姐她们都没事，我去见见她们罢，还没好好感激她们的救命之恩呢。”
　　听得这话，赵政与姬丹面上都闪过一丝不忍。虽稍纵即逝，但赵武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联想到师父那微妙的神情，她心下顿感不安。
　　“孙姐姐她们到底怎么了？”赵武一抓姬丹的手，望着他恳切惶急道。
　　姬丹不忍说出真相，更担心激得赵武内伤复发。于是他温和一笑道：“没事，只不过孙姑娘的母亲生病了，需要将养。先生已给她留了药，你不必忧心。内伤还没好全就待着静养罢。我要避嫌，不能来得太频繁，小心赵偃再生事端。还有先生一定要好好照料，别让任何外人发觉他在邯郸城里。否则难逃不轨勾连之嫌。”一番细细交代，姬丹亲昵地拍了拍赵武的肩膀，告辞去了。
　　出门以前，姬丹与赵政一交视线，两人都是微不可见的轻轻含首达成一致。那件事绝不让赵武在内伤全愈以前知晓。
　　赵武总觉众人都躲躲闪闪瞒着什么事，只不愿让她知道。孙姑娘——也就是那位救她脱难的少女，她与其母以及另外两名婢女究竟如何了？平安顺遂么？老天保佑，奋不顾身救了她赵武的那些苦命姑娘们，万不能有事啊。
　　怀着困惑忧思过了三天，赵武终究是忍不下去了。
　　这么憋着，内伤永远也好不了。只有心下安然，伤才能好得快。赵武心想定要弄清那几位姑娘的情形。
　　问师父与阿政肯定不成，赵大哥对阿政唯命是从、人又机灵，想从他嘴里问出实情也难得很。那么只有一条路了，赵二哥——赵成。他性情憨直少虑，只要下功夫，定能从他嘴里问出话来。
　　赵武思虑一定立即开始行动。
　　先将师父补充元气的汤药在行动那日换成催眠安神的汤药，她深知师父精通药理，而自己在医术方面既无天赋也无兴趣，只懂些皮毛而已。
　　因此她刻意寻了一剂味道与原本汤药相似的安神方子，好在师父的医书中还真有这样一剂方子，她亲自尝过味道，几乎没有差别。
　　然而她还是丝毫不敢大意，在师父喝药的时候，故意与师父东扯西拽地聊起来，就为分散师父的注意力使他不致生疑。
　　药碗见底时，赵武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她拿起药碗向屋外走去时，师父的声音从身后平稳沉静地传来：“你既铁了心要知道，那便去罢。记得带好那红瓷瓶，此事你不一定能承受。”
　　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赵武心中一动，一时有愧，一时感激。
　　她回头对师父真诚地道：“多谢师父成全。”
　　“保重。”师父淡淡地道。
　　门在身后关上，赵武摇摇头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