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四回 事变(三):秽道脱困 暗夜寻踪 路走前后, ...

  •   天色擦黑,焦急地等待夜色完全淹没天际,众婢女草草收拾了一番,悄然猫腰离开了居所。
      经过身材最小又机灵的小婢女探察,已确认今日赵偃对姬丹的一番事端,以及赵武打伤大汉的一番搅扰,周遭部署有所打乱——赵偃将遣到前院的舍人门客,还有仆役侍从都动员起来搜寻赵武了。
      尤其是那些巡查斥候,大半都被派出府在庄园外围搜查,院里少了许多。仆役侍女的住所更是简略一搜便过去了,被藏在屋内房梁上的赵武竟丝毫没被察觉。事前事后,众婢女偷借仆役工棚里的木梯,将赵武送上送下。本担心会暴露,谁料来查这片房屋的恰好是一群粗疏的杂役,本也只存敷衍了事之心。
      真是万幸,婢女们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下人的茅厕离婢女们所住砖屋不远。少女背着虽然已醒,但愈发虚弱的赵武走进茅厕,另外两个婢女紧随其后。
      揭开压着茅坑、避免恶臭蔓延的石板,将赵武的身子套进一只油布口袋,袋口紧缚至赵武的肩头,只露出脑袋。又将事先备好的布带拿出,将赵武与少女缚紧在一块。
      少女见准备齐全,深深一呼跳入茅坑,走进管道的污水中缓缓向前趟去。另外两名婢女也跳入茅坑,走进管道。最后的郑姓婢女回身悄悄将石板移回原处。
      每个人都生恐被别处突然涌来的水流冲到其他岔道中去,为了防止走散或被冲散,三人腰间都系了一条柔韧至极的绳索。
      在少女的带领下,众人在漆黑的管道中顺利前进,抵达目的地。少女向上熟门熟路地掀开一块小得多的石板,先爬上了地面,随后回头将两位姐妹都拉上来。
      一到地面,三人急奔紧挨的一间破旧茅棚——狭小简陋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卷走。
      推开形如虚设的朽坏木门,屋内沙土地上只有一堆茅草充当床榻,一块略平的天然大石充当案几。
      案前一位头发花白、容颜不过三十来岁却布满皱纹的妇女,案上放着一面裂纹密布、难见原貌的铜镜。镜面反射窗外洒进的月光,在地上铺上一层昏暗细碎的银光——支用不得烛火,便以此光为烛了。而窗口也只是泥糊薄墙上所开的一个洞,上面蒙了一层污黑得难辨原色的布,被风吹着噼啪拍打着泥墙。
      “娘,我回来了。”少女涩然开口。
      每次见母亲如此艰辛,她都心下一阵绞痛。
      妇女闻声连忙回头,见到门口的少女,浑浊茫然的双眼骤然一亮。她轻声道:“回来就好,就好。”那声音神态仿佛生怕惊醒眼前美梦。
      少女看得眼眶发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一吸鼻子强作欢颜道:“娘,我带回一个少年大侠,他还是我们家的恩人呢。”说罢走到墙边茅草堆“塌”前,将布带解开、口袋打开、将赵武小心翼翼置于榻上。
      借着昏暗光线仔细打量昏睡的赵武,见他身上没染到丝毫污秽脏水,少女暗暗松了口气。可一见其紧锁的眉头、痛苦难忍的神情与苍白面容,眉心黑气与前额上不断渗出滚落的豆大汗珠,少女又慌张起来。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人治病疗伤,否则他毙命就在顷刻间。
      少女的母亲走到茅堆前,望着赵武皱眉问:“这就是你说的少年大侠与恩人?”
      “他就是在酒楼大张正义的恩公之徒赵武,他因此事被公子盯上了,所以伤成这样。”少女简单解释道。
      “那得赶紧找大夫!”妇女忙道,“快去找恩公才是!”说着转身便要外出。
      郑姓婢女赶紧拉住妇女道:“您先别急,外面都是公子的人。小心行事为上。”
      “那些盯梢的人不知怎的今日都离开了,现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妇女道。
      “当真?那可真是上天开眼!定是都被公子叫去搜捕小赵兄弟了。我赶紧送他去见秦公子与燕太子,说不定那二位有法子通知恩公!所有人一并行动太显眼,只我一人去便是。娘留下,郑姐姐和小妹妥为照顾,拜托了!”说完也不等几位应答,背起赵武便冲进夜色中去了。
      妇女与两女追到茅屋门口一齐止步,望着沉沉夜空暗叹一声,在心中默默祝祷少女一路平安顺遂。
      与此同时,行在邯郸城中的少女正自苦恼不知燕太子住所之时,背上的赵武伸手极轻的扯了扯少女的衣袖。少女恍然回头,醒来的赵武倚在她肩头,凑在她耳边低声一句:“不去住所……有盯梢……去、去水边……上游……”声音断续微弱。
      邯郸城内的人工水渠只有主流一条人气最旺,也只有主流有上游一说。
      少女立即明白赵武所言,快步向水渠走去。沿宛若银带的粼粼水流向上游走去,两岸人迹逐渐稀少。走到一片密林外时,已是寥无人迹。
      “进林子……”赵武艰难挤出一句。
      少女见这林子荒无人迹,孤月寂寂,心下不免惶惶。但赵武这般说大约自有深意,何况事关恩人,便是赴汤蹈火也说不得了。
      咽了口唾味,少女迈步向林子里走去。
      林中月光时被遮掩,光线昏暗。唯有那条水流映着月光蜿蜒穿过,给林子的昏沉寂静带来一线光亮与清亮水声。
      就在赵武洗澡的那段水流旁,她放衣物的那大石上,赵高正坐着苦思冥想。
      自昨日赵武对他随口说要去洗个澡到现在,已将近两夜两日不见人影了。昨日傍晚不见人回来,赵高就已大起疑心。对公子与兄弟赵成一说,两人均是忧急如焚。
      这邯郸城街巷交错、鱼龙混杂。以他们几个人质的身份,外加赵武有个仇家颇多的师父,被抓去不是挟为人质,就是报复在她身上。无论如何都是身陷危境。
      赵政压下心头翻滚的纷乱思绪与焦虑心绪,冷静一想心觉突破口还是应当在赵武失去踪迹的地点。从此处开始查找蛛丝马迹,才能顺藤摸瓜得知她下落。
      然而夜里时分,他们被严加管制不得外出。况且夜里一片漆黑也查不出什么来,只有等到天明才好行动。
      这一夜主仆三人都是如坐针毡,谁也难以入睡。
      赵政在屋里沉着脸来回踱步,赵高悄悄退到一边。他深知公子此时需要独自静一静,他只守在一旁应对一切不时之需。赵成缩在角落,心里乱得很,全然不知此事如何是好,更不知如何收场。
      一时担忧公子忧怒下会做出什么,一时又担忧赵武真出了什么事,到那时……他不敢想。
      就这般熬到天亮,赵高立即以洗衣的名义离开住所,到水边去了。这是赵政经过多番考量后做出的决定。
      不知带走赵武的人是何来头、哪方势力,眼下以低调为要。赵高年幼又是仆役之身,没人会在意。加之他一向机警忠顺,办事得力得体,赵政最为信用。此事由他去最合适不过。
      赵高临走前,赵政还刻意叮嘱要将此事告知姬丹。他在邯郸为质的时间更长,或许能猜到些许端倪,有解决之法。
      赵高设法告知姬丹,还去水渠上游的密林里——以赵高的了解,喜欢清静又不愿轻易暴露性别的赵武只有去上游。为了尽可能掩人耳目,一定会挑有遮掩的地形。这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就是一片上佳场所。
      赵高在林中水渠沿岸的一块大石附近发现了足迹,且不止一人的足迹。他直觉地感到此处是事发现场,俯身仔细搜索一番,果然在石头下发现一条沾满泥污、隐有异臭的白色衣带。只因沾染污垢太厚,几乎难辨本色了。
      赵高心下一凛,他认得这是赵武的衣带。这条衣带末端用深色丝线刺了一个“武”字,此时被泥污埋没难以辨识,若非长年一同生活,赵高还当真难以快速认出此字来。
      衣带上的异味令人直欲作呕,心下微觉不妙,赵高没敢细闻,匆匆脱下外衣将衣带裹得严严实实,露不出半点异味为止,也顾不得弄脏衣裳了。
      这气味有些熟悉,虽想不起来历,但深感大为凶险。
      若非为了保留证物,素来喜洁的赵高大约早就将衣带扔了或者借水流仔细清洗一番。
      低头续继检索,发觉一排深浅间距不一的足印,向前延伸一段便没了踪迹,只有一片浅浅的人形印痕。若不仔细观察还当真难以发觉。浅浅印痕后有一小段拖拽留下的印迹,只后便只有大石旁见过的一方足迹向林外延伸至大道旁,道旁有车马痕迹。大道由夯得硬如铁石的土铺就,留不下什么痕迹。
      然赵高不死心,延着大道行了一小段路。在一条荒芜而罕有人至、拐向城北的小路上,那辆马车的车辙再次出现了。
      赵高眼前一亮,跟着车辙走了一段路。在城中七拐八拐后,路边的房屋愈来愈稀少。在最后两栋高楼夹峙的道路尽头有座石坊,石坊下站着左右两名高大威猛、目光炯炯的甲士。见人靠近便持戈拦道大喝:“公子偃静修学庄,闲人免近!”
      赵高深恐引起注目,在外围一望便离去了。然而他确认那车定是一路进了这座地占整个城北西侧的显赫庄园。
      将此事回禀给赵政姬丹,两人皆是切齿愤恨怒斥赵偃。
      “大意了。酒楼事件后该料到赵偃绝不会善罢甘休。碍于平原君他一时不好发作,暗中却难以放过坏他‘大计’的阿武与阿政。这才是赵偃的行事风格。”姬丹肃然沉重地道。
      “不错,此人狡诈奸险、胆大包天。敢肆意诬陷身为邻国诸君的丹兄,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如此胆大狂妄之人……阿武凶险。”赵政虽是忧急,然说话依旧沉着且条理分明。只是语气的沉重缓慢,暴露了心中忧虑。
      “我去一趟城北庄园向赵偃摊牌,一来以示我等问心无愧,二来让他轻视,放松戒心。将此事闹大,我不信平原君会坐视不理。事小了他与赵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大了他定要出手干预,绝不会任由赵偃危及阿武性命。”姬丹思忖着道。
      “我也去。事关兄弟,不能置身事外。”赵政断然道。
      路走前后,招有明暗。
      就在赵政与姬丹前往城北庄园明面摊牌之际,赵高领赵政之命以早已约定的方式秘密联络赵沛,将赵武失踪之事告知城外秘庄,请赵武的师父前来相助。
      与预料中一般,赵偃不仅虚言周旋,还理直气壮地塞只苍蝇给人吞下。
      一时赵政几乎忍不住要上前给这厚颜无耻的家伙一拳,被姬丹紧紧握住了手腕。顺着对方紧握的手望去,姬丹微微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严厉的制止,还有一丝无何奈何的体贴与理解。
      赵政明白姬丹是在警告他,虽然他深为理解赵政心情,并与其感同身受,但绝不能与赵偃兵戒相见。否则理屈的就变成他们了,事态将会变得愈发不利。强压下胸口翻滚的怒火,赵政深吸一口气,收回松开僵在半空的拳头。
      在赵偃得意嚣张的视线中,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屈辱的致歉词:“是我与丹兄唐突失礼了,还望公子见谅。”
      赵偃懒洋洋地一挥手,故作宽大地道:“担心好友之心本公子理会得,那也不能信口开河。这次看在叔祖照顾你等的份上就罢了,下次可要掂量清楚再说话做事。”
      “那就告辞了。”姬丹一拱手,便拽赵政的手腕。赵政僵持原地一动不动,虽低垂着头,但眼中怒火却直射赵偃。
      姬丹怕赵政情切激动惹出事端,赶忙用力再拽。赵政这才身形微一松动,跟着姬丹缓缓转身离开庄园。
      回到赵政居所,赵高从屋内出来,凑在赵政耳边低声道:“人来了,不能露面被人瞧见。到水边树林中去了,说要亲自确认武公子失踪的事发现场。武公子的衣带上有酥骨散的气味,处境大为不妙。”自从赵武以男儿身份在邯郸城中生活,赵高对她的称呼也在她的要求下改了。
      赵政心下一惊,他曾听得外祖父说起江湖上各种常见凶险的毒药。酥骨散便是其中之一,他对其功效了然于心。这下赵武连自保还手之力都没有了,赵政只有暗暗祈祷白衣青年有办法尽快救赵武脱离险境了。
      赵政回头低声叮嘱赵高,让他到水边林中去找白衣青年。若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就尽全力相助于他。赵高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柔和光芒转身去了。
      赵政明白白衣青年身手高超,若有他都做不到的事,即便加上赵高也无大用。但情势如此恶劣,若不尽全力相助白衣青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会漫无边际地涌来。
      赵高再度来到林中,在大石上坐下,便是直到日暮月升。夜色降临后,白衣青年悄然来到林中大石旁对赵高道:“北庄去过了。赵偃也把人弄丢了,正到处搜查武儿下落。”
      赵高听罢疑惑道:“中了酥骨散不是既无内力也无气力么?若无协力,只凭武公子一人难以逃出北庄的森严戒备。莫非庄内有自己人?”赵高低声如此自语道。
      白衣青年听了默默摇头,实在说他也看不透眼下这诡异的局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