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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四回 事变(二):虎穴受辱 弱女援手 “但求活命 ...

  •   由于强运内息激烈打斗,再加上被竹鞭抽打受伤不轻,赵武没走几步胸口就是一阵闷恶难耐。喉咙深处一股腥甜,哇地一口又是鲜血喷出。
      扶着墙柱抬手狠狠抹掉脸上血渍,赵武咬牙撑起身体,一步步沿着当初被那精壮男人拖来的路线,缓缓回到与赵偃比试的沙石场地。
      此时已空无一人,只有两旁的木架上摆着几杆孤零零的戈,还有比试时自己使用的短剑被抛在沙地上无人问津。与此时的赵武一般,一幅凄零之相。
      赵武缓步上前拾起那柄短剑,身处险境手中有柄利器会踏实许多。以短剑为杖支撑身体,赵武向来处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被拖去鞭打前,她依稀记得赵偃大吼着下令后,便向这边气恨恨地去了。
      奇怪得很,这座庄院模样的建筑里竟没一个人?赵武走了半晌,竟连一个下人都没遇到,周遭静得只有鸟叫和着她粗重的喘息。
      直到绕过一道门廊跨院,赵武才依稀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与模糊激烈的对话。
      缩身墙后,轻步缓缓靠近声源,赵武才听清声音在说什么。
      只听得赵偃沙哑粗砺的声音:“你要讲理。我这私庄是父王钦命的,连寻常大臣都入不得内院,何况你等?我看在叔祖的份上才饶了你们,不要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你也配言理?!若不是赵高发觉水边车辙一路跟来,我们也不会找上门!是你抓了在水边洗浴的阿武,是也不是!你还有脸说我们得寸进尺?!”姬丹熟悉的声音愤然响起。
      “我都把庄内所有仆役舍人叫出来请你们看了!若非叔祖命我礼待你们,我岂容你姬丹这般放肆?这内院是我修学清净之所,除了亲信舍人就只有父王叔祖入内过!赵武那小鬼不配弄脏我这清幽内院!”赵偃声音低哑地喝道。
      此言一出,不仅姬丹握紧了拳头,连墙后的赵武都恨不能出去,给这厚颜无耻的声音主人一巴掌。
      就在赵武探头试图一窥赵偃与姬丹面容之际,有一只手冷不丁伸出捂住赵武的嘴,将她拖到墙后。赵武一惊,猛地握住那只捂在口上的手,反扭一拽。手掌的主人一声低呼,应声倒地。赵武这一下也是耗尽了她稍稍凝聚的气力,身体一软靠在墙上呼呼喘息,手中兀自死死扼着偷袭者的手腕。
      “赵兄弟莫要误解,我是来助你的。你的事迹传开了,我知你师父是‘白衣医神’,‘医神’对我有恩。”语音柔脆,偷袭者原是个十来岁的妙龄少女。
      赵武闻言手上力度一松,让她起身。
      然赵武的戒心未松,手仍握着对方手腕。
      少女一身侍女打扮,空出来的手拍拍身上灰尘。她低头对着赵武一笑低声道:“不愧是‘白衣医神’的弟子。我不会武,绝不是你的对手。不必如此紧张。先跟我走罢,你也不想待在这被抓罢?你的好友孤掌难鸣,无法带你逃出这座四周充满戒备的庄园。你想连累他们么?”
      赵武默然思忖一阵,眼见她身手的确不像学过武,心下信了几分。又想自己手中还有利器,就算她想对自己做什么,料也无此能力。自己不了解赵偃这座庄园的地形,跟着内部人员行动将会事半功倍。左右已被她发现,多加提防就是。
      心意一定,赵武缓缓松开少女的手腕。然而看着少女的目光中依旧满怀警惕之意。她对少女低声道:“姑且相信你。你若想暗算我,我保证死前一定拉你殉葬。就算必死,拉个人垫背还是能做到的。”
      少女毫不在意,悠然一笑,转身向庄园深处走去。
      赵武以短剑为杖,支撑着跟上。穿过园林中的森森林木,建筑越发稀疏粗陋。在一排粗朴的砖石茅草屋前,少女停下脚步。她指着其中一间对赵武道:“这是我和其他姐妹们的住所。天黑以后才好行动,先进去避一避罢。”
      赵武微一点头,跟着少女进屋。
      屋内两个婢女见同屋姐妹带着一个看起来落魄脏污、受伤不轻的孩童进屋,都不免皱起秀眉——只因这个孩童身上散发的臭气实是叫人难以忍受。
      “这是我回家见娘时在路边捡的一个小乞儿。他得罪贵人东躲西藏,求我给条生路。我就偷偷带他进府避风头了。”少女说着走到自己放衣物的木箱前,俯身一阵翻找,找出一套尺寸最小的陈旧衣物递给赵武道:“你的衣服太脏太臭,拿这件旧衣将就一下罢。”
      见赵武皱眉,以为她嫌弃这是女裙,于是补充道:“总比你身上那件强。”
      “不是嫌弃,只是担心弄脏。”赵武勉力笑笑说道。
      “反正穿不下,随便了。”少女毫不在意道。
      “打搅一下,”屋内一位婢女扬眉看了一眼赵武对少女道,“你让外人进来?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我一向大胆,郑姐姐又不是第一天知晓了。若是怕被连累,就说给公子听好了。说不定公子会重新看重你也说不定。”少女对着那位婢女一笑道。
      姓郑的婢女闻言,脸上闪过极为厌恶的神情,但迅速归为平静。
      她一撇嘴道:“我不说就是,何必揭人伤疤?大家是同难沦落人,都有苦衷。该当同舟共济才是。”
      “郑姐姐所言极是。小妹失言,在此赔不是了。”说着少女对姓郑婢女屈膝一礼。
      “罢了罢了,孙姐姐与我们不同。她还有家里老母要顾忌,我们就为她分担一些风险也是姐妹之义。”角落里一个稚气未脱的婢女道。
      “那也不能借此肆无忌惮啊。”姓郑婢女嘟哝道。
      “孙姐姐也是做善事嘛,包容一下好了。”角落里的小婢女道,“左右避一阵风头也就过去了。”
      “好罢好罢,看在是善事的份上。”郑姓婢女终是释然了。
      在一众婢女眼中,赵武虽年纪幼小但也是男子,见他换上少女的旧衣裙,将头发束为婢女样式,一众婢女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纷纷说赵武这模样活脱脱一个秀气的小丫头,谁能猜到他是个男孩?只笑得赵武满脸通红。
      末了众婢女聊起今日庄园闹腾得厉害,赵偃将所有仆役、舍人等人全叫到前院去了。内院只剩下一众婢女了,可以说庄园内凡是男人,都被叫到前院去了。众人纷纷猜测是为何,只有少女不动声色地随口道:“听说是为了秘密抓来的一个人,那人是公子的对头。如今那人的好友找上门讨说法来了,公子自然要撇清关系搪塞过去。抓来的人是个男子,因此公子把庄内所有男人都叫去,以证明庄里没这个人。”
      “这不是戏耍人么?公子从来不许外人入内院,要藏个人不是易如反掌么?这明摆着是羞辱,还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真叫人作呕。”郑姓婢女冷冷地道。
      “是啊,所以前院气氛绷得很紧,只差动手了。不过我看来的那几人不傻,应当不至冲动。”少女说道。
      “孙姐姐看到了?”小婢女讶然道。
      “公子在校武院与那人动手惨败的场面,我在廊下看见了。完全是意外,我当时经过,恰好见到一个精壮大汉拖着一个蒙面被缚的人从院里经过。一时好奇就跟过去了。不愧是公子,败了以后大怒,要那大汉拖人去挨了一通竹鞭。那人倒也硬朗,竟带伤把那大汉打得重伤,自己到前院去了。我一路跟着他到前院,恰好在墙后看见公子和来要人的两个少年争执。其中一个蓝衣少年被公子称名道姓,我才知他竟是燕国太子。实在是一场大戏。”少女说罢耸了耸肩,一脸“我也没料到”的神情。
      “被抓来的人呢?”小婢女追问。
      “多半是死了罢。他也受伤不轻,就算不被抓住,他也逃不出庄园。时间一长,他身上的伤非要了他性命不可。”少女平淡地道。
      “你怎的不救他?”郑姓婢女急道,“他教训了公子也算为我等复仇出气,你一向古道热肠,路边向你求救的小乞儿都甘冒大险,怎不救这义士?”
      “你道他是什么人?公子可恨他恨得牙痒痒,救他可是要冒天大的险。”
      “不管如何,如此义士都不能弃之不顾!”
      见郑姓婢女义愤填膺的模样,少女思忖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缓道出真相,将她搭救赵武的经过,以及他的身份作为都说了。
      所有婢女闻言都是一怔,齐刷刷看向倚在角落一张破旧榻上休息的赵武,目光中流露出惊异崇敬的神色。
      这目光只看得赵武坐卧不宁。她听闻少女竟一路跟从自己而没被发觉,不由得一惊。但随即明白定是自己重伤过后内力受损,感知能力大减。当少女越说越多,眼见要把所有事都抖露出来时,赵武更是焦急。
      但一方面,她从众婢女的发言中猜到她们与赵偃有关系复杂——似乎与赵偃有深仇大恨,可她们又都不敢对赵偃不敬,哪怕是言语中也不敢,甚至不敢直呼赵偃姓名。
      想必是赵偃的手段使她们恐惧之极,或是顾虑什么才如此小心。
      另一方面,赵武伤得实在是太重。她全身没有半点力气,换衣服都累得她满头大汗。胸口更是烦闷恶心得紧,连开口说话都有气无力、宛如蚊鸣般轻微。
      “我们都听过酒楼里小赵兄弟拔刀相助的事迹,心里敬佩得紧。你教训了赵、赵……那贼子,更是为我等姐妹出了恶气。你实是我们的恩人。”郑姓婢女说着起身对赵武恭敬一礼。
      赵武艰难扶着榻沿起身,对郑姓婢女微一颔首算是回礼了。
      “我们都与公子有破家亡亲之仇。家中钱财被搜刮,田地被侵占,将我们强占,家人纷纷难以支撑死去了。只有我以死相逼,他才给我母亲留了一条生路,可他也以母亲挟制我。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因他……”说及此处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某些事她对眼前孩童张不开口。
      “……他没了兴致便弃诸脑后。我们是世上的弃儿,若非彼此还有些情义值得留恋,又为了我母亲,大家早已各自去寻亲人了。”少女说着,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赵武听着直觉如天外奇谈,她想过赵偃会顽劣强横,却想不到他竟恶行到此。分明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竟能狂妄邪恶至此么?
      赵武震惊的同时,少女接着道:“尊师‘白衣医神’曾为我母亲医过病,是我恩人。如今你又替我们姐妹出气,此恩必报。
      “庄园周围布满斥候巡查,庄园墙角尽是望楼,十二个时辰轮番换岗。再加上庄园内有许多门客都是高手,想逃离基本不可行。然我发现一条无人知晓的安全路径。离开此庄的办法仅此一个。我常偷从此路趁夜外出见母亲,至今未被人发觉。路是很可靠,只不过有损尊严。不知小赵兄弟介不介意。”
      赵武苦笑着勉力道:“但求活命,谁还顾得尊严了?”
      “……路是仆役茅厕的下水管道。这条管道宽敞不至使人全身埋在污水中,且直通我母亲家中茅厕的管道,极为安全。”
      少女说着看了一眼赵武道:“就是小赵兄弟身上的鞭伤……”少女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求活命……莫问……”赵武胸口忽得一阵剧痛,断断续续挤出这话,顿时昏了过去。
      望着赵武苍白如雪的面色,眉心隐隐的一层黑雾,众婢女面面相顾,心下均感担忧。尽快行动为上,若再无医药相救,他恐怕连今夜都难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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