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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二十一回 心疾(三):疑云试情 赤诚托心 有一个人以 ...

  •   成蟜见众人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自己。同时都以余光或偶尔滑过的视线,有意无意现出对他要说的话极其在意。他知此刻眼前人众心底不安,于是他刻意缓和神情,露出淡淡微笑扫视众人道:“我有件小事请各位帮着注意一下。最近母亲身子不好,夜里容易惊醒。心神不宁,总对我说疑心屋外有人图谋不轨什么的。我知这是母亲病体所致,心神动摇才致疑心重重。诸位都是宫里老人,多年为我母子尽力,绝无二心,从不弃这宫中冷寂。正因如此,我对各位也是深信不疑的。主要是为了母亲安心,还望各位今后夜间多注意些。”
      成蟜说着,神情愈发肃然郑重。被他目光扫过的内侍侍女均是心中一凛,都忙低垂视线肃然领命。空气陡然凝重严肃起来,成蟜见状,心想绷得太紧反不利,于是他微笑道:“主要是为了安母亲的心,若是没有异常自是最好。宫里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想来不会有大事。”
      此言一出,原本紧绷的氛围渐渐松泛下来,众人神情也都逐渐缓和。公子成蟜说得是,这些年来,这间位置偏僻的宫室所住的是不受重视的王妃王子,自然没有发生过值得注意的大事。王城几乎都将这间小小宫室遗忘了,能发生什么?想来不会有事。只要让王妃安心就是。所有人都这般想,渐渐放宽了心。
      没有人知道,成蟜这么做与母亲无关,甚至并非当真警戒异常情况。他只是想试探一下,赵兄究竟如何送来信件,又如何取走他放于案头的信件。是否当真凭借高超至极的武功?或许还能拦下赵兄见他一面,成蟜心底隐约有这么一念闪烁。
      但随即他就自嘲地笑了。赵兄的武功无论如何,远比自己要强。而宫里的内侍侍女们没一个会武,怎么可能拦得住赵兄?若是那位义兄当真来了,他甚至不一定觉察得到。虽然清楚这一点,但成蟜还是决定试试。
      那天夜里开始,暗中加强了戒备。成蟜更是整夜未曾合眼,专心致志地体察周遭动静。然而整夜过去,数次外间的响动使成蟜心跳加速,连忙起身关注起响动传来的方向。然而每一次都使成蟜的心沉甸甸得失望而归。
      待得天色明亮,他叹息着凝望满室晨光,一瞥案头那封未动的信,无奈地披衣起身。看来他想错了。赵兄究竟会在何时取走回信?总不会是白日来罢?难以预估,但想来不会是人多眼杂的白日。正因如此想,成蟜整个白天都没有太在意留在案头的那封回信——不过为防信件被窥,他已将寝室周遭的侍女内侍以各色由头遣开,此时周遭别无他人。
      虽然一夜未眠,但成蟜还是立即投入到紧张忙碌的生活中,没有歇息哪怕片刻。读兵书习武外善加照顾母亲,陪近来心神不稳的母亲说些体贴温情的话,以慰其心。总是等母亲用过药,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替母亲掖好被角,燃起香。等母亲好不容易入睡,才轻手轻脚地关好屋门离去。
      成蟜回到自己屋中,向来已是夜半更深。虽然疲乏得浑身酸软,困倦得眼皮直打架,但是若没有他陪着说些话,母亲便难以入睡。事实上,便是有他相伴,母亲也入睡极慢。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极易惊醒,就连太医所配的安神香也日渐失去效力。
      母亲睡眠愈浅,意味着身子愈来愈差,这让成蟜的心也愈发沉重。侍女内侍们究竟难以让成蟜放心,而母亲虽然总是皱眉说,成蟜该为自己多打算,认真修学才是他该做之事,大丈夫怎能婆婆妈妈守在榻前?该为建功立业夯实根基才是。成蟜却是漫不在乎地道,百善孝为先,尽孝又以侍母为先。做儿子的若不能照料好母亲,还谈什么大丈夫与功业?而他也绝不会荒废修学。
      说罢,成蟜认真凝视母亲,神情无比坚毅。见此情形,成蟜的母亲长叹一声,无奈摇头,望着成蟜的目光却闪烁着柔和欣慰的光彩。她笑着对儿子说道,娘是心疼你。既然你心有定见,那就按你的心意去做。不过说好了,不能累坏身子。最迟三更定要上榻,听到没?
      成蟜闻言连连点头,表示一定善自珍重。母亲这才满意放过了他,不再提起此事。成蟜竭尽全力还是能尽孝修学两全,虽然身子疲惫至极,但心里却是安然轻松。至少这样,他无愧于心。
      回屋恰好三更,成蟜只感身子要散架了。他无心洗漱,褪去外衣随手搭在架上,拖着沉重的四肢晃悠悠走到榻前。顾不得仪态,一屁股坐到榻上。木榻发出沉闷响亮的嘎吱声,仿佛承受不起猛然压上的重量而发出悲鸣。
      成蟜上榻一抖被褥,正欲立即躺下好好睡一觉。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滑过屋中那张案几时,不禁惊异地瞪大双眼,一时将睡意抛至九霄云外。
      是太困太累眼花了么?成蟜这般想到,不禁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猛然眨眼。可是眼前情形依旧没变,案头空荡荡的,自己写的回信消失了。
      怎么回事?莫非是白日里,赵兄取走了?绝不会是内侍侍女,他从不许下人擅动他的物品。况且此时他早已将他们遣得远远的,严令不许任何人进他屋内。而知晓这信件可能存在的人,只有他和给他写信的赵兄,绝无第三人。此情之下,最大的可能便是赵兄前来取走回信。然而白日里前来全然超出他的预料。赵兄竟有这般武功么?能够白昼出入王城而无人察觉?这般能力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成蟜心下油然生出感慨与满腔艳羡仰慕。这等武学造诣,自己恐怕终生难望其项背,毕竟自己也没有修习上乘武学的机缘。
      没有恰当的门径,一味努力是没用的。
      叹息一声,成蟜恍然回神。事关重大,他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唤来所有白日里靠近过自己院内的内侍侍女,细细询问可曾遇到什么异常情形?众人面面相觑,都言不曾见过。只有一名内侍神色犹豫迟疑地吞吞吐吐,说出一件虽不大,却叫成蟜心下猛然一跳的事:这名内侍在廊下无意瞥见一个有些陌生的内侍背影,向成蟜院落的方向走去。彼时这位内侍并未上心,一瞬闪念的陌生感也只被当作错觉。
      成蟜闻言感到有些蹊跷。母亲宫中内侍人数不多,又都是多年的旧人,许久没有新人手补充进来。虽然这种想法颇具臆断色彩,但并非全无道理——在多年没有变化、相对封闭的环境下,直觉感到陌生的身影,极有可能是习惯范围外的生人。若当真如此,这陌生人影与消失的回信定有关联,此人与赵兄定然关系匪浅。
      成蟜苦思冥想许久,最终只得出这么一个浅显的结论。再思索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进一步解释,而内侍侍女中也再盘问不出什么新线索。成蟜只有遣散众人,回到榻上重新躺下,不知第几次寻思自己实在不聪明。
      伴随着隐隐乘风飘来的刁斗声,成蟜被睡意重新占据的昏沉头脑中闪过一念:已是四更了,唉,还是睡晚了。像泛起的涟漪般短暂,这念头霎时被睡意吞没,随着成蟜陷入梦乡而消散殆尽了。
      此后隔日,成蟜令人仔细注意。然而没有任何征兆与线索的前提下,羊皮纸又出现在案头,同样在白日里。愣怔愕然下,成蟜展开一叠比先前来信略厚的羊皮纸,上面是与先前一般无异的字迹。
      成蟜从头到尾一扫信件内容,见他询问的问题基本都得到了答复。
      关于身世,赵兄说自己是某个没落门派的弟子,师门凋敝,不堪提及。家中以行商为生计,足够温饱。父辈与师门有恩情旧交,才收下他为徒。师门低调,门人稀少,是以没甚声名。师门也不允许门人以门派名义在外招摇,所以门派中人不便多提。至于信件如何送至成蟜案头,又如何取走回信的疑问,赵兄极简洁回答:自己并非靠成蟜在来信中激动揣摩的绝世武功,并且幽默地自嘲,即便师门武学博大精深,以他的年纪也练不到出入王城如无人之境的火候。
      信件往来,靠的是王城中与师门有些渊源的人物。若不是念着结义的交情,这等秘密本不该和盘托出。他再三叮嘱成蟜,不要让第三人知晓。
      虽然答得含糊其辞,但素知江湖多密事的成蟜并不意外。能够通信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他十分满足——尤其见赵兄当真顾念结义之情,不仅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还将牵涉师门的机密之事相告。想来那个背影陌生的内侍,就是与赵兄有渊源的人物罢?既然与深宫有隐然联系,那日将醉倒的他送回王城,靠的恐怕就是这条渠道。为了自己这个兄弟,不惧承担极可能暴露秘密的风险,赵兄果然义气。
      成蟜喜慰地这样想着,提笔写起回信。一方面表达自己对义兄念情义记挂自己,不惜冒险送信的感激喜悦之情。另外也郑重表示,自己决不会将赵兄置于险境。这些秘密他定然严加守住,绝不外泄。
      同时,他也提起自己的事。本来不过是对赵兄坦诚的回应,写着写着,却不觉将这些时日以来的心境变化都写入信中。包括对父王重处母亲的怨念,对母亲病体支离的忧心,还有对先前轻率而牵连至亲的反省,以往怠惰之心的反思,还有新的目标等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写下。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在心底压了太久,无处安放的缘故罢?好不容易有值得信任的挚友,他不由自主地将内心深处的一切全部表露出来,展现在他认定的知己面前,渴望获得认同。
      这封信远比前次还要厚,将信留在案头的同时,成蟜也令众内侍侍女不必如先前那样警惕——以母亲因严加警戒反而忧思难安,还是平静如常更令母亲安心为由。
      众人虽困惑不解,但公子这般说,谁还敢质疑?况且公子还说了要保密,此事不许再提。看来背后或许有些隐情。这一点在深宫里多年的内侍侍女们再清楚不过。同时他们也明白,不去探究、保持沉默、装作无事发生,是上策——明哲保身的上策。
      将下人遣开,解除戒备,以便赵兄的使者能够顺利往来。成蟜自身也决定不再探察那个使者的身份——赵兄冒险告知他这秘密,是顾念结义之情。若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追查下去,只会让赵兄为难。如此作为非交友之道,更对不起赵兄的真诚。
      从这日起,成蟜与那位神秘不减的赵兄开始频繁的书信往来。多年后,听到此处的赵长安心底暗暗感叹一句,你俩倒成笔友了。并隐隐猜到那疑似信使的神秘背影的真实身份,毕竟那人与“赵兄”一样,是自己的旧识。
      心念闪烁间,耳畔响起成蟜有些恍惚遥远的叙述声,赵长安恍然回过神,继续专心致志地倾听多年前的往事。
      成蟜那封写满心事的书信递到“赵兄”手头,自称姓赵的嬴政拆封读罢,不由叹息一声,心下五味杂陈。成蟜的际遇确实有些困窘,母亲病势如此严峻,榻前尽孝不忘奋斗、积累夯实功业根基。看来成蟜确实成长了不少,能如此迅速地在挫败与错误中学会承担与反省,实属可贵。
      嬴政对这位手足兄弟油然生出欣慰感佩之情。
      怎生助他一臂之力才是?嬴政这般想到。成为大将、医好母亲的病,这些应是他最大的心愿。自己能做的十分有限,只有将手中所有兵书送给成蟜,说服父王放缓对成蟜的禁足惩罚,请兵家名士为成蟜之师,许他自由进出上将军府与国府存放典籍处:向上将军蒙骜请教兵法与实战案例;并阅读既往秦国诸般战役的相关简册以复盘研习。
      这些是嬴政所能做的极限。
      至于成蟜母亲的病情,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也无能为力。死生之事实在无常,他能做的只是嘱咐太医们对王妃病况多多上心,并为其宫中多添置些日用之物,原本寡薄的用度也充盈起来。
      为防走漏风声泄露身份,这一切都是嬴政借各色由头在幕后所为。而成蟜彼时全然不知,他在收到“赵兄”的回信时,也陆续收到许多卷兵书,以及重招式、轻内力根基的武功剑法图籍。对此,他不禁感叹赵兄真是神通广大,竟有这般多珍贵的典籍,也不知是不是借了师门的藏书。
      赵兄待他这般重情重义,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成蟜连连叹息这般想到,心下既欣喜感激,又沉甸甸的有些苦恼。赵兄对自己真是没得说,有这样一位义兄知交,当真是大幸。
      当初那封写满他所思所想的信件,已有赵兄回信。回信中所写,尽是叫成蟜脸上发热、心中暗叫惭愧的奖掖之词。同时还有对成蟜母亲的慰问,恳切诚挚的关切之情跃然纸上。末了,愧疚地表示自己不通医道,师门中精通医道的前辈又去世了,无力为成蟜分忧。
      虽然只是几句话,但对于同母亲长年被遗忘于深宫一角的成蟜来说,如此真诚的牵挂与同理之情,再珍贵不过。赵兄真将他视作自家兄弟,与他一般挂念他的亲人,并为之考虑,这已经很是让他感动了。
      于是在送出的回信中,成蟜写到:赵兄不必歉疚,成蟜已极承厚谊深情。修短造化、死生有命。母亲本就身子虚弱,常有疾病缠身,如今恶疾至此,也是积重难返、无力回天了——太医都这般说。虽极不愿承认,但用了各种方子都无济于事,再悲痛,他也不得不认清母亲身患不治之症的事实。他会尽全力延长母亲的时间,并且让最后时光成为母亲美好的回忆。这是他唯一能为对己情深恩重、多年相依为命的血脉至亲做的。母亲是唯独对他有过亲情温暖的人,也是这座深沉冷寂的王城中,仅有的待他以真心的人。他只有这么做,才能稍慰多日来宛如受尽剐刑,痛楚至木然的心。
      娘若是不在了……成蟜不敢想。他唯一的亲人若死,他只有做一个无根的孤魂野鬼游荡世间。那种凄凉悲惨,不如一死来得痛快。明知不去思量必然到来的一日不过是逃避,但他实在没有直面的勇气。
      经过这些时日的通信来往,赵兄的作为叫成蟜卸下了残留的那点心防,真正视其如兄如友。因此,这些心中最真切隐秘的思绪也没有丝毫隐瞒,尽数写于给赵兄的信,并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深切感激之情。成蟜写到他活得孤单,没有什么朋友,也只有娘一个亲人。如今多一个胜似手足的义兄,这比什么都更让他欣喜宽慰。总算世上还有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且是他向往景仰的江湖英雄。这已足慰平生,再无任何遗憾。
      这封隐有诀别之意的信件,叫收信人心中不禁猛地一沉。他知成蟜对其母亲有着极深的依恋牵挂,更知母亲是成蟜唯一的情感与精神支柱。正因如此,母亲一旦离世,成蟜定不免生出悲绝之心,只因精神根基摧折殆尽。
      此时任何劝说都过于苍白乏力,只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于是有了后来愈发亲厚的待遇,一切都是成蟜所愿所需,甚至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程度。不知背后是谁在操控的成蟜,面对接踵而来的厚待,不禁错愕愣怔地喃喃: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他怎样都想不明白,怎会有如此转机,直是如梦如幻,叫人不敢置信。成蟜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当是天降幸事了。
      同时,赵兄更是不断送来各种典籍图谱。信中也写到,成蟜既表示欠了自己那么多人情不知如何补报,那么就好好研习这些典籍图谱,早日成为屈指可数的大将之才,建功立业,这才算物尽其用,没有浪费自己送来这些图籍的情谊。
      成蟜见此情形,心头一暖。他明白,这是赵兄生怕自己因母亲病情恶劣而有弃世之念,才以此种方式激他振作。
      赵兄真是……成蟜念即此,久违地笑了笑,叹息着摇摇头。也是第一次,成蟜对母亲以外的人,生出深深的共情之念。就像心底所有隔膜尽去,与对方全然袒露自己的内心一般。此前面对母亲以外的人,他的心是封锁的。表面上说说笑笑毫无异常,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种心底与外界的割裂隔离究竟如何。
      那是一种深幽困苦的心境,始终在孤独的阴影中挣扎。所以他无比依赖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温暖光亮——他的母亲。可即便是母亲,也不知这份隐藏极深、笼罩他心头的阴霾,只有他自己怀揣这个沉重的秘密。他想向外与人建立心灵的联系,可是他做不到。长久的自困已形成习惯,将他彻底隔绝在自己的孤独中。走不出去,也不敢走出去。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毅力,只能在渴望与无力的怪圈中打转,得不到解脱。
      然而此刻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有一个人以真心的诚挚关怀,打破了这层隔膜,走进他心中,成了除母亲以外,他能够倾心信赖的人。心底那片沉郁的漆黑之中,又多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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