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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喂?” ...

  •   “喂?”
      “查的怎么样了?”许湘没有像翻书一样将李承烨的话揭过去,只是她并不打算答应他的要求,于是在离开那间破旧办公楼后她就给陆淮发了消息,让他帮忙找那场十几年前那桩命案的消息。

      “湘湘姐,这事时间太久远了。我连隔壁酒吧的狗都逮着问了一遍,来来去去说的都是那些。对方打上头了一个没注意下了重手,然后叔叔被送往医院宣告死亡,后面这人被关几年放出来,再也没人见过他了。”陆淮尽心尽力调查两天,得知的信息少之又少,语气不由添了几分无奈,“真的太久了。”

      掉入悬崖的人会知道落差真正有多高,睁眼度过黑夜的人会知道时间真正有多难熬,许湘是这起命案的又一受害者,她的生活从那天起就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推向残忍的拳台,她最为清晰地意识到这句多久是真正的多久。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一遍又一遍摸着小橘敞开的肚子来缓解焦躁:“查得到那人叫什么吗?”

      “也姓李,叫李朝青,和叔叔差不多年纪,有老婆小孩,长得嘛听别人说就普普通通那样,最为明显的是后脖子上有颗大痣,对了,我打听到他为人挺老实的,少说也打了好几年拳,不像是会冲动之下会失手把人打成这样的人,但意外也很难有人说得准。”陆淮想安慰点什么,但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过单薄,只好任由沉默流淌。

      那天李承烨说的那句“怎么就他出事了”,无疑让这事情的种种不合理都浮了上来。

      刚来的拳手尚且还有被观众狰狞变形的呐喊刺激到的可能,但一个常年用力气赚钱的人,会骤然失去心智吗?当年的她只不过是个小孩,很多细节都不清楚就被推着走,现在越揭开越觉事情变得阴雾霭霭。

      许湘正想得出神,猝不及防被伺候舒服就翻脸的猫咬了一口,她啧了一声:“你咬我干什么?”

      “是不是昨天那魂淡…”陆淮马上义愤填膺地骂道。

      “……钱等会转你,挂了。”许湘利落地摁下挂断,随后打开银行页面,把钱转了过去。

      陆淮喜欢交朋友,打探消息的渠道多样又有用,所以许湘每次让他打探消息都会付些辛苦费过去。

      钱转过去后,陆淮发了一个60秒的语音过来。

      “太多了,上次我妈生病…”

      许湘只听了几秒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长篇大论,她只打出简洁的两个字就关掉了手机。

      “收着。”

      陆淮的人际网络再四通八达,但有一个人绝对是漏网之鱼,故意为之的漏网之鱼,他的老板温姐。

      许湘打开和许温的对话框,翻出早些时候许温发过来的定位,显示出来的地址在稍偏僻的位置。

      到了地方,许湘站在门口,眼前是从深绿色几乎掉漆成墨色的铁门,春联蒙上了灰堪堪挂在粗糙的瓦砖上,她退后几步,将整座平房纳入视野里,心底那层丝丝缕缕的熟悉感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

      太像了。
      和小时候一家子人住的房子太像了。

      许湘收回异样的心思,抬手敲了两下门,屋里马上传来动静,门开后,许温看清来人,哼了一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调侃道:“稀客啊,找我什么事?”

      门一开,那院子里的大树瞬间落实了许湘心里那份熟悉感。

      许湘的视线从远处移了回来:“我进去说吧。”

      进去后,房子里焕然一新的家具减淡了不少许湘的不安,她坐下来,没有茶水没有寒暄,许温进来之后就把她当成了空气。

      应该是上次用钱割开关系伤透了许温的心。

      许湘无心再延续上次的争执,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今天来的目的。

      “我爸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许温化着漂亮的妆,从脸上看不出情绪的变化,但从她原本放松地往后靠,却忽然直起的身体能看出她的惊诧:“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心像一根细绳被拉得紧紧的,许湘面不改色地回道:“嗯,我都知道了。”

      许温上一秒还在惊诧,下一秒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蔫了气,一改之前威风凛凛的长辈、老板作派,整个人变得有些神神叨叨,手不停咬着指甲。

      许湘被这种毫无进展、毫无头绪的滋味逼得很是烦躁,她站起来,抓住许温的手腕,让她抬头看自己,声音很哑,明显压着情绪:“我爸究竟为什么会死?弄死他的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许温颓废地搓了搓脸,“我只知道凶手确实另有其人,不然你奶奶还不至于那么残忍收下那笔钱。”

      嗡——
      嗡嗡——
      从未有过持续且强烈的耳鸣尖锐地响起,只是几瞬间的事却因痛苦而变得绵长,许湘下意识捂住一侧耳朵,脚步往后退时被绊倒坐在沙发上,眼前的事物颠倒后趋于模糊,骤然急速的心跳砰砰砰地像是要跳出躯体。

      她煞白的脸色让许温吃了一惊:“你没事吧?”

      许湘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舒缓了一会,多年在生死搏斗场上游走的心理素质救了她,半晌,她呼吸渐渐恢复,手脚也不再那么冰冷。

      许温接来一杯温水,那点隔阂在看见许湘丢了魂似的样子后烟消云散。

      两人的情绪都趋于平和后,许湘也知道了许温所了解的事情始末。

      “哥走后,我一直睡不好觉。有一天起夜,我迷迷糊糊看见院子里有人影在晃,我走过去看见那人解开手里的文件袋,里面都是钱,条件是要出具谅解书,减轻刑罚。”许温说话时坐在沙发上扶着额头,整个人都在抖,“你奶奶收了。”

      “第二天我叫她还回去,她不答应,说生活要钱、你读书要钱,哪里都要花钱,还回去一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风。”

      “她看我气得不行,就和我说…和我说那人只不过是替罪羊,没必要迁怒于他,后面我再问她,她怎么都不肯再说了。”

      许温说完眼睛红了一圈:“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临走前,许湘站在客厅门口停下脚步。

      一阵风吹过院子,掠过郁郁葱葱的榕树,纷纷倾倒的叶子奏起轻快的乐章,许湘仰起头,想起童年那段阳光明媚的时光,她和伙伴们玩捉迷藏时会爬到树上藏起来,犯错被爸爸追时会和他在这棵粗大的树干上转来转去,天气凉快到树底下吃饭的话奶奶总要赶苍蝇。

      “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许湘问身后也在静静注视着这棵树的许温。

      半晌,许温才开口说:“大概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那天发生的事,也为了谴责自己的懦弱吧,如果当时再勇敢一点,或许就可以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那么自己会变成下一个许温吗?许湘想。

      许温看着许湘的背影,她仰望着大树,侧脸像极了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她徐徐问道:“许湘啊,你妈…后来有没有回来找过你?”

      自从许辉走后,她的妈妈也一起消失了。

      许湘有些疑惑地转头,随后摇了摇头:“你突然提她干嘛?”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爸出事时,经常和她吵架,最后一次我还看见…”许温还看见她在洗手间哭,垃圾桶满是带血的纸巾,但许温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算了,没什么。”

      回去时许湘没有打车,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茫然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从未有过的茫然,像裹在真空里。

      确定凶手另有其人,而当初的“替罪羊”也消失不见,她找不到破局的头绪,更不想回到身不由己的地方,或许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她积极寻找心理咨询,想方设法逃离拳台场,存下一笔钱都是为了重新开始,而现在机会散发着刺目的金光吸引着她上前,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走到了临时弄起来搭建的集市,入目皆是琳琅满目精巧的手工品。

      “小姐姐,要不要弄一个小礼物送给身边的朋友家人?手工的更有心意哦,收到的的人肯定会很开心的。”

      许湘停了下来。

      接到电话时,许湘刚走出集市,正拧着眉看着手中的小玩意,心想这么丑,收到会开心?不吐都算好了吧。

      她把小玩意收回裤子口袋,摁下接听键。

      “你今晚来吗?”陈泽铭用低沉又带点小心翼翼的声音问。

      电话那边传来闲杂的聊天和丁零当啷的酒杯碰撞的声音,似乎是已经到了清吧,这才几点?许湘没急着回答,先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发现做了一会手工,大半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许湘的回答依旧含糊其辞:“在忙,忙完有空就过去。”

      “噢…那你忙,别忘了吃饭。”

      “嗯。”

      -

      “今晚打算唱什么歌?”

      陈泽铭对着先被挂断的手机发了一下呆,老板就从后面过来了。

      “还在想。”他转头回道。

      回头时,恰巧有束清冷的灯光从他身上掠过。

      陈泽铭今天特意将额角的碎发弄成三七微分,鼻梁上的血痕衬托下五官显得更为锋利锐气,入夜微冷,他套上了件简单的黑色外套,有些懒散坐在高脚凳上,微微弓着背,卷起半截袖口露出几道伤痕交错盘踞的小臂,整个人散发着张扬的魅力。

      冲着许湘会来的万分之一可能性,他特意打扮了一番。

      尚未熄灭的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七点五十分,离他上台还有十分钟。

      老板走过来,眼里满是对这个临时救场的人的满意:“没事,你唱什么观众肯定都爱听。”

      远处负责舞台的人向陈泽铭招手,他礼貌地和老板寒暄了几句随后走了过去。

      因为是临时来救场,老板让他简单地自弹自唱几首即可。

      负责的人给他递过吉他,简单交代几句,他认认真真听完后,抱着吉他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周遭安静了下来。

      他调好音,太久没弹,指尖摁在琴弦上是陌生又熟悉的生涩感,淡淡的灯光打在前方,让他整个人陷入半明半暗中,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干净随着不成调的试音音符流淌开。

      清吧不知何时又涌入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让平日里冷清的酒吧热闹了一些,只是热闹,并不像浅酌酒吧那般混乱,大家闲适地三三两两在聊天,大多数人将若有若无的视线放在舞台上,隐隐约约透着期待。

      八点到了,老板站在远处朝他打了一个响指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他简单看了一圈观众,没有许湘的身影,这颗始终被高高抛起的心再次落回实处,是从未奢望过的事终于落空的踏实。

      当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的这一刻,当碰到琴弦的这一瞬,一种极其单纯的享受久违地在陈泽铭心底涌起,往后的时间他都只需沉溺在纯粹的音乐里,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掌声响起,他放下吉他站起来,再次抱着虚无缥缈的幻想,一一从挂着笑的听众脸上掠过,试图找到因他的歌声而露出惬意的那双眼睛,希望能再次听见她说好听,再来一首。

      那年冬天,由于许湘救了他,小小的陈泽铭都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回报她。

      每天早上陈泽铭都会摆脱外婆多做一份早餐,大多是三明治,因为许湘早上来教室来得晚,只能偷偷躲在课桌下吃东西,味道大会被发现。

      每次许湘被点起来回答问题,老师话音刚落,无论她会不会,桌上准会出现一张写着正确答案的纸条,像是一条垫底的退路。

      每次放学他都会检查一遍许湘有没有记好作业,因为她有一回漏做作业被罚站,而每次一旦漏做她又懒得补,陈泽铭都会当仁不让地帮她写完。

      就这样,陈泽铭引以为傲的小红花变成了许湘给予的笑。

      他乐此不疲地为了小红花去闯关,关卡难度是如何每天换着理由让外婆多做一份早餐,如何躲避老师的视线传递小纸条等等,但忽然有一天无论他做什么许湘都没再笑一下。

      很快他就发现了缘由——许湘手臂上的伤痕,颜色不深,但肯定很疼,因为许湘是连笔尖都受不了的人。

      趁着上体育课,他借着班主任找许湘的理由,鼓起勇气把她从一群人中叫出来,随后带她去了医务室。

      来到医务室,许湘没有怪陈泽铭骗人,也没有抗拒,任由医务室的老师处理她的伤口,但陈泽铭看上去才是真正受伤的人,小脸皱在一起像是在锅里满满褶皱的酱香饼,时不时还发出点“嘶嘶”之类忍痛的语气词。

      许湘一脸怪异地看着他,那些她憋下去的疼痛都被共感到他神经,无论视觉还是听觉注意力都被他夺取,本以为难熬的时间像轰隆的火车,一下就过去了。

      校医处理完就离开了,体育课尚未结束,陈泽铭规规矩矩站着,许湘因为无聊玩起指甲,黄昏的光线懒懒地越过他们头顶投在地面上,冰冷的仪器和单一色调的装修一切都柔和得不像话。

      陈泽铭没单独和许湘相处过,紧张地眼神不知往哪放,最后还是遵守本心飞快地瞄了一眼她的手臂,只需一眼,大面积的红药水就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同样挥之不去的还有许湘说的话。

      许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不满地吐槽道:“这红药水怎么这么疼,而且好丑啊。”

      陈泽铭听完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出去,迎着倾斜的夕阳,一路升起的风像是助攻,耳边噪杂的声音被绵长地拉远,因为剧烈奔跑不得不大口呼吸,风灌进去喉咙很快翻滚出血腥,但他丝毫顾不上。

      仿佛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催促他,快跑,再快一点,声线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从南边的校医室一路跑到东边的办公室,迅速从肖老师的抽屉里拿了碘伏和创可贴,又飞快地折返回去。

      前后不过几分钟,他又重新站到许湘旁边,气喘吁吁道:“创创创可帖,还有这这这这这个喷的,我我我拿来了,你没等太久吧?”

      许湘最近几天训练强度暴增,身体的耗资让她分不出心神观察别人,她以为每天的早餐真如陈泽铭所说是多做了一份,以为课堂上的纸条是他彰显智力值时刻,以为补做作业是他所说的无聊没事干。

      但现在离去又折返的身影显然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

      于是她便起了恶劣的心思,让他做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创可贴能遮住伤口,这个喷了好像也没什么用,我这地方还是疼。”

      许湘其实不太疼了,但每次为了逃训练她装病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现在吱呀乱叫起来还真有几分像疼到骨子里。

      陈泽铭眼里流出不自知的心疼,眼睛闪出的细光清楚倒映出即将掉入黑暗最后一点黄昏的光,放软声线道:“我给你唱首歌,你就不疼了。”

      他开始上声乐课,第一节课老师就给他简单介绍了音乐的魔力,估计是从网上找的句子,其中有一点便是让人忘记疼痛。

      因为他想学好音乐,每一节课都听的很认真。

      许湘一秒就收好夸张的表情问道:“你会唱歌?”

      “嗯。”

      稚嫩如雨后春笋的嗓音真如有魔力般,许湘听着听着就陷了进去,最后那点细微的疼痛都抛去云霄外,一曲完毕,她像满分观众,热烈地鼓掌,平直一整天的嘴角终于有往上的趋势,她反着手掌撑在两腿侧边,往后微微靠在椅背上,满脸放松,偏头笑着说:“好听,你再唱一首。”

      陈泽铭终于在夕阳安静沉寂下去时分得到了一朵珍贵的小红花。

      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从那天过后,他对许湘身上的伤口再也无计可施,她再也没笑得如此灿烂过。

      而现在中场休息,舞台灯光熄灭,少年的幻想再次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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