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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早上,陈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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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陈泽铭收到了一份特别的警告礼物。
“哎哟,你这吉他弦怎么坏成这样啦?”
“有仇也别拿这撒气啊,真是的,琴弦好修,就你这琴颈这破坏程度,你过来看看,琴头和琴颈这块连接的地方断了,肯定是有人拿着你的吉他啊框框往墙上砸,这劲真不是一般的大啊,这可不好修。”
前些日子,陈泽铭刚大学毕业,和他爸陈木因为他想将唱歌这事当作职业发展而大吵了一架,前几天陈木打了个电话过来,以为晾几天他就会认错,但没想到他的态度仍是那么强硬,于是为了发泄不满砸了他的吉他还特意寄过来。
陈泽铭喜欢上唱歌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从小他爸忙于工作,他便待在维州和妈妈、外婆一起生活,他的外婆晚上总喜欢拉着他到社区公园听人唱歌,家里的电视常年停在中央电视台音乐频道,屋子也时常回荡着外婆哼歌的声音。
彼时他还小,搞不懂的事情有很多,最为疑惑的事情是为什么外婆听到某一首歌总会忍不住哭。
他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困惑,外婆默默流泪缓缓向他解释道:“我二十出头就被我父母介绍去和你外公相亲,当时那年代说是相亲,其实就等于这么定下来。但谁真的又愿意和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定终生?你外公看出来我不开心,第二天不知从哪学了这首歌,带着几朵野花来到我家,就这么当着我面唱起来了。”
说到这,她的声音不知不觉染上了几分对于往事的怀念,就这样轻轻哼唱起来:“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唱着唱着,外婆又笑了起来:“你外公当时唱的呀,那是一个难听,还不如我唱的好咧,哎,只不过好听难听,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陈泽铭模模糊糊得到了问题的答案,是熟悉的歌让外婆想起了早已在他们生活消失许久的外公,所以才哭了。
后来,外婆不知怎的起了想让他学音乐的心思,等陈泽铭上了小学就让他妈妈找来声乐老师开始在家给他上课。
四季相继轮换,不成调又刺耳的声调渐渐成形,小男孩的指腹渐渐感受不到痛觉。
直到转学,这项他坚持了许久的爱好被灰尘所湮没,他只会在文艺演出需要它的时候才会让它重见天日。
可当探索解答深奥的数学题,在掠过的风声冲过终点,在公司旁听那些员工进行述职演讲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最喜欢纯粹简单的旋律,当时刚好有家初创但劲头较好的公司打算签下他,却被陈木从中拦截。
“小伙子,你还修不修啊?先说好,这个弄起来是个技术活,我可保不准修好前后这音色还能完全一样啊。”老板发现他这年轻人正看着门口的发财树发愣,以为他在考虑,这么一会过去应该也想得差不多了。
丝丝缕缕的细雨随着风飘进来,一点点润湿了陈泽铭的裤脚,氤氲连绵的阴天下,他晦涩不明的眼神更是渡了一层雾。
“我想想吧。”
想想是否有修的必要。
店主猜估计是碰上什么事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将吉他装好后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陈泽铭走出店门,站在如同珠帘般纷杂的雨幕里,身上背着外婆送他的第一把吉他,眼里尽是空荡荡的茫然,雨丝磅礴起来聚集成滴状蜂拥砸在了他身上,顺着流畅的脸部线条往下游走,陆续钻入冰冷的躯体,成功让他打了一个冷颤。
路人纷纷加快脚步,他背着儿时支离破碎的伙伴温吞地走着,那天电话里像恶魔般的低语笼罩在他心口。
“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回来帮我干事跑去当什么歌手?”
“行啊,你要当。我去你妈那问问她怎么教儿子的。”
他作为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成年人,他爸自然是左右不了他的决定,让他感到窒息的是熟悉的威胁手段,陈木知道他性子里有温良的部分,不会放任他妈因他受到任何伤害,于是变本加厉。
多年来的胁迫像密集的雨点压弯少年的脊背,陈泽铭脑海像是灌输了某段自动执行的程序,不知不觉他走到许湘家楼下。
走到这了。
然后呢?
他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如果许湘不离开,但仍执意让他走,他们两个人就再也见不到了,见一面少一面。
他缓缓蹲坐在墙边,吉他放在一旁,膝盖屈起,头就这么靠在屈直的手肘上打起瞌睡,雨夜的冷意入侵骨髓,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
过了一会,他迷迷糊糊间听见窸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冷得睡意并不深,脚步声的主人在他面前停住时,他抬头眼里全是懵懵的睡意。
“真是你啊。”许湘说。
他用冷到筋络都泛起白的手往后够揉揉脖子,站了起来,脚蹲麻了靠着身后的水泥柱子才勉强站稳。
“你在这干嘛?”
陈泽铭刚想回答,在四面漏风的地方呆了许久,冷意渗入肌肤让他一开口就咳嗽了几声,缓和好才回答道:“躲雨。”
许湘住的小区环境并不差,并非是随意可以进出入的平房,特意走进小区门口,特意找到她所在的楼栋来躲雨?
“哦,”许湘看了一眼放在他旁边的吉他,提醒道,“我刚出去丢垃圾,雨已经停了,你不用躲了。”
陈泽铭越过许湘的头顶,望向外面。
几滴雨顺着墙沿踏空至地面,围绕着楼栋的绿植反射着路灯的光,电动车压过水坑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雨确实是停了。
他失去了唯一一个站在这里的理由。
许湘看了一眼陈泽铭,他显然淋雨走过来的,几缕碎发挂在额前,黑沉沉的眼神也失去了胁迫力,黑色短袖黏腻如同化不开的浆糊般挂在身上,脸上苍白得不像话,人靠在墙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往前倒,声音轻得像是悬崖上靠着一根脆弱树枝勉强存活的人发出的祈求。
他问:“许湘。”
“为什么我一定要走?”
陈泽铭顾不上突兀,继续说:“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如果共同拥有过一段对歌曲的回忆,能让外婆想起外公。
那么许湘会不会也想起自己?
多了一层曾经同桌过的关系,会不会舍不得,会不会偏向他想要的,她离开这或者他留下。
许湘没有动,像是某种无奈的默认。
陈泽铭却因为许湘没走而惊喜得冲昏了头脑,着急地拉开吉他背包,迎面看见的破碎缺口像是尖锐的利器冷漠地扎破美好的泡沫。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吉他伴奏也没关系。
他重新站起来,有些紧张很轻地开口清唱:“纷乱…咳…咳…”
下过雨的夏夜实在太冷了,一阵冷风吹过歌还没唱几个字,陈泽铭就手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起来,仿佛在吹灭他最后一丝希望。
许湘皱了一下眉说:“行了,天气冷,你快回去吧。”
夜还是那么冷。
陈泽铭怔怔地看着许湘的背影渐渐浓缩成一个点,最后化为虚无,他眼里的情绪从茫然、无措、不解最后通通都变成了妥协。
他自顾自地假装不在意背起吉他,不愿去深想许湘是不是压根没想起这段飘渺的同桌关系还是想起却不屑于说出来。
就像他一直不愿承认,在最初的故事开头许湘给他的也只是会给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掌声。
一切都只是局中人喜欢揉杂附加上特殊的含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