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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蝉鸣浸夜,他的温柔暖不透旧梦 ...


  •   宿舍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上积着层薄灰,转起来带起的风裹着白日晒透的被褥味,黏黏地糊在皮肤上。
      窗外的蝉鸣还没歇,声嘶力竭地浸着夜色,反倒让这城郊的宿舍更显安静——沈知予的床铺叠得方方正正,桌上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她和温舒颜住上下铺,早把对方的心思看在眼里。临走前她特意倒了杯凉白开放在温舒颜床头,揣着半块凉掉的馒头去加班时说:“舒颜你好好睡,盖好薄毯别着凉,别想太多事。乙方那几份合同我先盯着审核,有事给我打传呼。”
      温舒颜侧躺着,额角的凉毛巾早被体温焐热,中暑的昏沉像退潮的水,却留下四肢发软的余劲。
      更磨人的是胸口那团闷气,比棚屋里的热浪还熬人,一抽一抽地疼。
      她抬手摸向枕头底下,指尖先触到几本压得平整的书,《红楼梦》《简爱》《飘》的扉页都被翻得起卷,是大学时最宝贝的藏本。
      1998年夏天毕业那天,她抱着这几本书和文华俊在图书馆前合影,那时她总说,书里的恋爱情节能背得一字不差——既学着黛玉娇嗔“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也会攥着《简爱》仰头说“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文华俊笑着揉她的头发,说他们的爱情会比宝黛圆满,比简爱安稳。
      而此刻,指尖精准触到的牛皮纸信封,才是戳破所有憧憬的现实。文华俊寄来的信,半个月了,她拆了又折,折了又拆,边角都磨得起毛。
      白天在医务室醒来时,床头柜上那颗薄荷糖还在,奶白色的糖块被夜风掀得轻轻晃,糖纸是她上次塞给杨明开的那种。
      她闭着眼都能想起那个大男孩的模样:背她去医务室时,后背的工装被汗水浸得发沉,却特意把她的脸往颈侧阴凉处挪;守在门口时,耳朵竖得像小兽,听见她醒了才敢探头。
      他的温柔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是递纸巾时往她那边偏的手腕,是焐温水时泛红的指腹,是硬刚李工时,眼里“谁敢让她受委屈”的狠劲。
      可温舒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这份好太沉,她接不住。
      杨明开的可靠像老家家属院的老槐树,枝繁叶茂能遮风挡雨。
      可她心里曾住过的,是文华俊在图书馆里,指着论文图纸时眼里的光,是两人约好回中等二线城市的老家后,周末骑车去老巷口吃辣油馄饨的憧憬——那馄饨摊在巷口摆了二十年,老板娘总多给她加一勺辣油。
      作为98届的大学生,她和同宿舍的姑娘们总窝在被窝里聊爱情,读《红楼梦》为宝黛的错过哭,读《简爱》为平等的灵魂喝彩,读《飘》时又为斯嘉丽的倔强拍腿叫好。
      她曾坚信,书里那些热烈又真挚的感情总会落到自己身上,文华俊就是她的“宝玉”与“罗切斯特”,会为她停留,陪她安稳。
      信纸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发皱,文华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比大学时的工整差了太远。
      “实验忙,导师催得紧”“这边天气转凉了”,通篇没提一句她过得怎么样。
      温舒颜盯着“天气”两个字发愣,上次去市里的公用电话亭打给他,五分钟就花了四十八块(相当于现在300块打一次电话),她还没说工地棚屋能煎鸡蛋,他就匆匆说“要去赶报告”,听筒里只剩忙音。
      1998年毕业那天,父亲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高兴:“建委的岗位(稳定公务员岗位)定下了,咱们这中等二线城市,朝九晚五,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比你在外面飘着稳当。”
      可没等她把建委的录用通知书拆开,文华俊就红着眼眶来道歉。其实收到消息的那夜,她翻着枕边的《简爱》,曾疯狂想过——要不就跟他去英国,哪怕先做全职太太,等语言通了再找工作。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书里“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这句话狠狠砸回去。她盯着镜里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荒谬:她读了十几年书,不是为了成为谁的附属品。
      这种依附他人的想法,让信奉灵魂独立的她浑身难受,连指尖都透着抗拒。
      她抱着怀里的《简爱》,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文华俊,他当时走过来,指尖划过书脊上的烫金字体,顺着她的话接:“我们的灵魂本就平等,等攒够钱买了带阳台的房子,你读你的《简爱》,我画我的图纸,咱们的日子比书里还踏实。”
      他站在大学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白衬衫领口皱着,眼神却没敢往她脸上落——那双眼曾只映着她的影子,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是少年人对异国他乡的雀跃,是对新世界的好奇,像揣着颗滚烫的星,连对她的愧疚都淡得像层雾,轻轻一吹就散。
      “我妈说,英国的学校机会难得……”他攥着行李箱拉杆,声音飘着,没半分舍不得的沉。
      温舒颜当时攥着洗得发白的裙角,指甲掐进掌心,愣是没说一句挽留。她想起《飘》里斯嘉丽咬着牙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书里的人有塔拉庄园可回,她的退路,却被自己亲手撕成了碎片——那张建委的录用通知书,和她背过的那些名著台词一起,成了被现实戳破的泡影。
      他走的那天,她躲在宿舍里,连窗帘都没敢拉开——文华俊的父母直接来到学校送他去机场,温舒颜没有露面。
      她怕看见他回头时的眼神,更怕自己忍不住追上去,打破那点仅剩的骄傲。
      后来听同乡说,文华俊在机场等了她半个多小时,直到登机广播响了三遍才转身。
      他没说“你等我”,也没说“我们怎么办”。
      她当时赌着气,把通知书撕得粉碎,转头就签了天云山庄的合同——工资比建委多一半,能接触到高尔夫别墅这种少见的项目,她以为这是“争口气”。
      可到了才知道,这里离市区三十多公里,小卖部只卖饮料、泡面和饼干,娱乐全靠食堂那台CRT彩色电视,唯一的“福利”是免费打高尔夫,她连球杆都没碰过。
      风突然掀起窗帘,带进几声工地看守犬的吠叫。
      温舒颜想起老家的夏夜,萤火虫绕着葡萄架飞,母亲把西瓜放在冰箱里,冰得咬一口都透心凉,父亲坐在竹椅上摇蒲扇,说“女孩子不用太拼”。
      眼泪突然就砸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英国”两个字,像极了那年她没接住的绿豆冰棒,化在掌心,黏得人难受。
      她不是看不见杨明开的好,只是心里的旧位置空得太久,蒙着一层回忆的灰——那是读名著时对浪漫爱情的执念,是1998年夏天,抱着书本和恋人合影时的憧憬。
      他的影子再清晰,也穿不透那层灰——就像这夜里的风,再凉,也吹不散蝉鸣里的孤独。
      吊扇还在转,温舒颜把信封塞回枕头下,蜷起身子,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帘晃了晃。
      远处的狗吠声停了,温舒颜攥着那封薄信,在闷热的夜里,无声地抽噎起来——她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究竟是为了和文华俊赌气,还是为了那点不甘心,连自己都快说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蝉鸣浸夜,他的温柔暖不透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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