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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凉人静,他的牵挂藏在图纸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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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彩钢瓦棚屋的缝隙钻进来,终于吹散了白日的灼气。杨明开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干干净净——比起正午能黏住工装的汗水,此刻的凉爽足够让他沉下心,把乙方交来的《施工日志》逐页啃透。
桌上的台灯压着张折痕明显的图纸,是设计院设计的别墅露台配筋图,他笔尖划过“钢筋间距≤150mm”的标注,指尖下意识比对施工日志上的记录,突然想起温舒颜中暑那天,指尖触到她后颈时的滚烫。
钢笔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出个小点儿,他赶紧用橡皮擦掉,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地发烫。
沈知予坐在对面,对着电脑逐字核对别墅项目的补充合同,她比杨明开小半岁,比温舒颜大两岁,性子稳得像长姐,敲键盘的声音都透着条理。
见杨明开频频走神,她没直接打趣,先保存好文档,才抬眼温和地说:“杨工,这施工日志核对得差不多了吧?我看你眼神都飘到宿舍方向了,是担心小温的身体?”
杨明开猛地回神,手里的钢笔差点滑掉,他慌忙把日志往面前推了推,声音闷得像藏在胸腔里:“没、没有,就是在核对施工日志里的钢筋间距,看看跟图纸对不对得上。”
嘴上硬撑着,视线却不自觉往门口飘——棚屋离女生宿舍不过百十米,晚风里好像都掺着宿舍方向的动静。
他来天云山庄前,老家省城的建筑公司早抛来橄榄枝,工资不算低,可比起这里还差着两倍。
26岁的他正是能拼的年纪,当初咬着牙接下这份偏远工地的工作,图的就是这三倍薪资——山里的父母供他读大学不容易,弟弟明年就要毕业,学费生活费全靠他撑着,现在他每个月寄回的钱,足够让父母在村里抬起头,连说话都比以前洪亮几分。
前阵母亲打电话说,村口老槐树下的邻居见了就夸“杨家老大有出息”,她的皱纹都笑平了不少。
这些话杨明开都记在心里,也把“再等等”刻进了对温舒颜的心意里。
他不是没动过表白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己住的是工地临时板房,衣柜里只有两套换洗衣装,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话到嘴边就成了咽回肚子的闷雷。
“等弟弟毕业工作了,我就能攒钱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他总这样跟自己说,好像多等一天,给她未来的底气就足一分。
“那个……”他攥着钢笔转了两圈,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小温她……今天好点没有?有没有再头晕?”
沈知予放下鼠标,语气像个给弟弟提建议的长姐,话里全是实在事:
“我走的时候摸了摸她额头,烧退了,就是宿舍那风扇转起来没劲,她本来就怕热,夜里指定睡不好。你上次多要的那台风扇正好派上用场,拿着说明书过去,就说顺手帮她看看安装——都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帮这点小忙再自然不过。她性子细,谁对她好,不用明说也能感受得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明开口袋,没点破那糖纸,只笑着补充:“对了,她醒着的话,顺便递瓶水过去,中暑刚好,得多补水。”
这话戳中了杨明开的心思,他耳尖彻底红透,却没反驳——那薄荷糖是温舒颜上次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现在就躺在他工装口袋最里层,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
他确实想借“送点清凉”的由头去看看,可又怕唐突了她,更怕自己嘴笨,说不出关心的话反而闹尴尬。
正纠结着,棚屋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工地的老周送结算单过来。
老周揣着结算单,黑黢黢的脸上堆着实诚的笑,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他打老远就看见杨明开对着图纸和日志比对,笔尖在纸上划得专注,心里早泛起了嘀咕:这杨工是真上心,不像那些光想着捞好处的甲方,抓质量比谁都严,却从不故意刁难人。
他快步走到桌前,把单子往杨明开面前一放,粗糙的手在工装下摆上擦了又擦,语气透着实在:
“杨工,您要的结算单我送过来了。跟您说个准信,新平房的门窗,明天一准装完,再也不用让你们在棚屋里熬着了。”说这话时,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上次杨明开跟李工较劲儿,他就在旁边搬钢筋,知道杨工看似凶,实则是为了工程质量,不是找茬,这样的监工,他们干活反倒踏实。
杨明开连忙起身接过来,指尖在结算单上顿了顿,抬头笑了笑,语气比平时更热络:
“辛苦你了老周,大晚上还跑一趟。我抓质量不是为了为难谁,是这房子将来要住人,半点马虎不得。你踏实干活,我肯定放心,按图纸和工期来就行。”
他知道老周实在,又懂他的用心,对这样的人他向来掏心。
老周听他把心里话说明白,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更显憨实,心里越发热乎:就说杨工是个明事理的,咱们踏实干,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跟着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用玩虚的,心里敞亮。
“杨工您这话在理!质量是根本,您放心,钢筋间距、混凝土标号这些关键地方,我亲自跟着核对了三遍,全按图纸来,保准出不了岔子。您先忙,我不打扰了。”说罢轻轻退到门口,又回头点了点头才离开,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几分——能被这样的好监工信任,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送走老周,沈知予把一杯凉白开推到他面前——知道他夜里加班容易渴,特意倒的常温的。她看着杨明开攥着钢笔、眼神飘向宿舍方向的模样,心里暗叹:舒颜枕头下还压着文华俊的信,那点旧念想没散,小杨要是太直接,反倒会把人吓跑,得让他慢慢渗进舒颜心里才好。
“别愣着了,”她的语气温和又笃定,“小温性子文静,不爱麻烦人,也怕欠人情。你过去搭把手装风扇,是帮同事解围,不是刻意做什么,这样她才自在。跟她这样心里装着事的姑娘相处,急不得也逼不得,一直把她的小事放在心上,慢慢对她好就行,太过火反而会让她有压力。现在过去刚好,晚风凉,路上也不热。”
杨明开看着那杯温水,眼神猛地亮了亮——沈知予的话像把钥匙,一下打开了他心里的结。
他瞬间懂了,不是要轰轰烈烈表心意,是把关心藏在“帮同事”的由头里,让她舒服自在。
喉结悄悄动了动,感激的话在舌尖滚了两圈,最终只化成轻而稳的一句:“嗯,我知道了。”指尖蹭过杯壁的温度,和沈知予这份通透的体谅一起,熨得心口发暖。
他没再多说,只是捏紧了口袋里的薄荷糖,糖纸的纹路被指尖攥得发皱。这一次没了之前的急躁,只剩被点透后的踏实——沈知予的话帮他卸了所有顾虑,这份细心比直接道谢更让他记挂。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一米八几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次,他没再把心意藏进图纸里,抓起桌上的风扇说明书就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去工地查岗时更稳,也更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