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产权备案的“闭门羹”——规则与人情的碰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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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7月15日，三伏天的毒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尘土被炙烤后的焦味。
市土地管理局的办事大厅里没有空调，仅有的两台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扬起的风都是热的，混着人潮的汗味和油墨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沈知予抱着备案材料，后背的衬衫已经洇出一圈深色的盐渍，连额前的碎发都黏在皮肤上。
她刚从1号窗口退出来，科员李哥甩材料时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小同志，你搞清楚——3150万的土地款差额，这是要你们开发部经理或者顾总来谈的事，你一个小姑娘连授权书都没带，我跟你说再多有什么用？回去叫能拍板的人来！”
她在大厅门口的树荫下站了五分钟，才缓过那股被轻视的气。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是传达室大爷打来的，说小杨托工地的三轮车师傅带话：“板房冰了绿豆沙，等你回来吃。”
沈知予攥紧手机，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二手捷达——这是项目部仅有的公务车，空调早坏了，一拉开车门，热浪瞬间扑得她睁不开眼。
回到彩钢瓦板房时，铁皮屋顶被晒得能煎鸡蛋，沈知予把材料往桌上一摊，直接扯松了衬衫领口，语气里带着憋闷：
“根本不是材料的事，李科员说我资格不够，3150万的差额，得开发部经理或者顾总出面谈。”
温舒颜端来一碗凉白开，见她脸色难看，递过的手帕都带着小心翼翼：“王经理没跟你一块去？这事本就该他牵头。”
“他躲在办公室打电话呢，压根没提跟我一块去。”沈知予灌下半杯水，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风险分析图，
“2000亩地，30万一亩，出让金连税6300万，公司只交了一半。咱们现在卡在了最头一步——《国有土地使用证》，这可是房地产五证的开山证，得土地局批。按规矩，五证得按顺序办：先拿这个土地证，再去规划局办《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接着去建委办《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最后房管局才给《商品房销售(预售)许可证》。“
沈知予一口气接不上来，停了一下，接着侃：
”现在头证都卡壳，后面的证更没法想。眼下要么补齐3150万加滞纳金，要么走‘拆项目’的活政策——但这政策尺度全在国土局手里，得顾总先跟他们搭好线，再由王经理对接细节，我去就是白跑一趟。”
话音刚落，开发部经理王磊掀着门帘进来，手里的折扇扇得“啪嗒”响，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
“小沈，你别抱怨，我这也是没办法。顾总上周跟国土局的人就提了句‘拆分项目’，具体怎么谈、滞纳金怎么算，他没给准话就去外地了，让我盯着。这3150万的窟窿，我一个部门经理哪敢拍板？叫你先去探探口风，总比我空着手去挨训强。”
“探口风也得有授权啊！”沈知予抬眼，目光比吊扇的风还凉，
“李科员直接说我‘越权办事’，连材料都没仔细看。王经理，这事本该您出面——顾总跟对方定大方向，您对接具体流程，比如拆分的申请报告，得开发部牵头写，盖公司章才能交土地局，这本来就是您的活。现在您把我推到前面，3150万的事我既解释不清，也担不起责，这不是让我去碰壁吗？”
王磊被噎得说不出话，扇子“啪”地拍在手里，语气软了半截，烦躁里掺着委屈：
“我这不是夹在中间难办吗？拆分申请报告我都拟了三版了，可没顾总点头，我敢随便盖章交上去？上周陪土地局的人喝酒，白的红的混着灌，差点喝进医院，人家全程只聊天气、聊钓鱼，压根不提土地款的事——酒喝透了，正事一个字没沾，我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上边领导又没批条，他们转头就拿‘按政策执行’堵我，我一个部门经理能怎么办？也是无能为力啊！”
沈知予还没接话，他像是突然被戳到痛处，拔高声音没好气地补了句：“我不知道吗？！还用你说！”
王磊摔门而去时，板房的铁皮都震了震。
温舒颜看着王磊走出门口，轻轻碰了碰沈知予的胳膊：“顾总刚打电话来，说追溯原始凭证的事交给我，还说让我跟他提一嘴，叫王经理尽快跟他汇报国土局的情况。”
沈知予捏着记号笔的手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他早说这些，我也不至于白跑一趟。”
集团办公楼就在离开发部板房一百多米的高地上。
档案室在三楼，整层楼都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
一排排深绿色的铁皮柜顶天立地，温舒颜按着顾宏明给的编号找1999年的土地档案，指尖蹭得全是油墨灰——当年的凭证都是用棉线捆扎的，每一张都得翻得仔细。
“小姑娘，要查99年的档案得要领导批条。”管档案的老阿姨推了推老花镜，伸手就想把凭证收回去。
温舒颜连忙看向档案室墙角的黑色座机，陪笑着问老阿姨：
“阿姨，能借您这电话用用吗？我打给顾总，他跟您说。”
她报出顾宏明办公室的电话——这号码她早记熟了，拨过去时手指都有些发紧。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立刻递向老阿姨：“阿姨，是顾总。”
电话那头传来顾宏明沉稳有力的声音：“我是顾宏明。”
老阿姨的态度立刻软了下来，挂了电话就找来钥匙开柜，还搬来凳子让温舒颜坐。
温舒颜蹲在铁皮柜前翻凭证，终于在一本烫金封面的土地档案里找到核心——3150万的缴费票据旁，夹着顾宏明签字的便签：“拆分1000亩先办手续，剩余款项待开盘后补缴”，下方还写着“王磊跟进国土局对接”，显然这事早明确了王磊的职责。
她把凭证复印件叠得整整齐齐，回到板房时，小杨（杨明开）正蹲在门口卸西瓜。
两箱翠绿的西瓜滚在地上，他手里还拎着一条玉溪，黝黑的脸上满是憋屈：“王经理让我给李科员送‘降温礼’，顺便问□□的事，结果李科员直接说‘让你们王经理自己来’，还说‘别派底下人当炮灰’，听得我都脸红。”
小杨把三碗绿豆沙放在桌上，瓷碗外壁凝着水珠：
“天热，别为老板的错气坏自己。我刚跟财务核了，1000亩地的滞纳金就得20多万，加上拆分备案的费用，这事必须顾总拍板。”
温舒颜把复印件递给沈知予，指着便签上“王磊跟进”的字样：“你看，顾总早把对接责任写给王经理了，他就是怕担责才推给你。”
沈知予接过复印件，突然指着备案表右下角的签字，用记号笔圈了出来：
“顾总签了字，王经理逃不掉责任——这《国有土地使用证》是五证的根，我得把这个复印留底，免得后续他把锅全甩给我们。”
她悄悄把备案表塞进复印机，“后面还有规划局、建委的手续要走，每一步都得把权责盯紧，不然咱们三个又得背黑锅。”
傍晚时分，顾宏明的车停在了板房门口，王磊几乎是同时从办公室冲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顾总您可回来了，国土局那边我正跟……”
“先别说这个。”
顾宏明没穿西装，只穿了件浅色衬衫，手里拿着补好的拆分方案，“拆分申请报告我看过了，按这个版本改，盖公司章，明天一早就交土地局——王磊，这是开发部的活，你亲自盯着。舒颜，你把凭证整理好，跟我去国土局办手续。”
王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好！”
国土局的办事大厅已经没了上午的拥挤，顾宏明没直接去窗口，而是带着温舒颜和王磊往二楼的科长办公室走。
土地科张科长一见到他，立刻从藤椅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顾总亲自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快坐快坐。”
他给三人倒了茶，目光扫过顾宏明手腕上的劳力士，语气愈发客气，“您这天云山庄的项目，我们都知道是市里重点招商的，按理说该通融，但规矩就是规矩。”
顾宏明把拆分方案推过去，温舒颜连忙递上整理好的凭证。
张科长翻得很仔细，手指在“3150万”的数字上顿了顿，压低声音说：
“顾总，您的实力和背景我们都清楚，不是我不给面子，主要是这拆分手续得局长签字批。他最近盯得紧，说要‘规范流程’，我这儿没他的话，真不敢拍板。您要是方便，今晚我组个局，您跟局长坐一坐，喝两杯聊聊天，不提工作，就当朋友聚聚——事情往往就这么顺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酒局铺垫人情，正事才好开口。
王磊站在一旁，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频频点头附和。
走出科长办公室，顾宏明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王磊的肩：“明天把拆分申请报告改好盖章，文件先放我这。张科长组的局你不用去，我单独陪局长就行——这种局，人多反而不方便。”
王磊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哎，我今晚就加班改！”
夕阳把顾宏明和温舒颜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总算带了点凉意。
顾宏明看着温舒颜指尖的油墨灰，从车里拿出一瓶护手霜：“集团总裁办常跟这些部门对接土地手续，你对档案和政策的敏感度，比很多老员工都强，很适合这个岗位。”
温舒颜捏着那支还带着余温的护手霜，耳尖又开始发烫。
远处的板房里，沈知予正把备案表复印件放进铁盒，小杨则在给西瓜开瓢，翠绿的瓜瓤透着甜气。
——这场规则与人情的碰撞，终究是规则占了上风，而他们三个，又一次靠彼此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产权备案的“闭门羹”——规则与人情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