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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坤宁 侍从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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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先到坤宁宫传了话。
林亦筠早早备上茶水,静坐在桌前,不知想到了什么,撂下手里那卷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几行的书,看着壶中慢慢地沸。
门外传来问安的声音。
林亦筠正准备起身,却见凌楚披着一身潮湿,就那么走进来。
林亦筠迎上去。
“皇上来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拂起将行礼的林亦筠。
凌楚解下那件沾了潮气的披风,分明是将入夏的时日,殿外不久前却落了雨,不是那种滂沱的、能痛快下一场的雨,是黏腻的、断断续续的雨丝,缠在屋檐角,缠上衣角,缠得人心口发闷
小厨房煨着汤,林亦筠吩咐人去盛一碗来。
凌楚就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隔着那张棋枰,目光落在外头的雨上,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林亦筠捧了茶盏,轻轻搁在他手边。
“臣妾在御花园里瞧见一桩稀罕事。”
林亦筠挨着他坐下,声音放得很软,“小塘边那棵老槐树上,前些日子落了一只羽毛顶漂亮的鸟,翠蓝翠蓝的,臣妾从未见过。它在那叫了好一阵,凶得很,旁的小雀儿都不敢近身。”
凌楚只听着没动,眼睫却微微抬了一下。
林亦筠继续说:“可陛下猜怎么着?后来飞来个更小的雀儿,灰扑扑的,不起眼,冲上去就啄那凶鸟的脑袋。那凶鸟竟也不还手,灰溜溜地飞走了。”
“……什么鸟?”凌楚随口问。
“臣妾也纳闷呢。”林亦筠托着腮,认真想了想,“兴许是那凶鸟欺负错了人,那只灰扑扑的小雀儿,别是啄木鸟扮的吧?看着不起眼,专治里头生虫的朽木看着凶。”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亦筠听见凌楚轻轻笑了一声,很轻。
林亦筠松了一口气,还听得玩笑。
“臣妾让小厨房煨了百合莲子汤,清心的。”林亦筠仰起脸看他,“陛下待会儿多用一些。”
凌楚点了点头,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亦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窗外的雨声又重新清晰起来。
“可以借一下你的床榻吗?”凌楚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躺一会,躲个清静。”
不是朕,是我。
林亦筠笑了笑,没让自己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
她说。
牵凌楚起身的时候,林亦筠没有问为什么是“借”。这里是坤宁宫,是他的皇后所居之处,是天底下最名正言顺属于他的地方之一。
可他说“借”。
林亦筠便只当他是借。
林亦筠去整理枕榻,将那些她放在枕旁的书都拨到一边。
凌楚在床边站了片刻,他认出那是之前他送给她的书。
林亦筠没有回头,只是将锦被展开,又轻轻拍平。
“皇上躺吧。”林亦筠说,“臣妾就在外头守着,谁来也不放进来。”
凌楚笑了下,没应声。
片刻后,林亦筠听见身后窸窣的响动,然后是漫长的、漫长的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丛芭蕉上,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尖发软。
“……皇后。”
凌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蒙在被子里。
“嗯?”
又是沉默。
林亦筠转过身。
帐幔的阴影里,凌楚侧身躺着,面朝着林亦筠这边,眼睛闭着。那双总是含着威严、含着思虑的眼睛此刻紧紧阖着。
林亦筠以为他睡着了。
正要转身,却听见凌楚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梦呓:
“林亦筠……是不是很没用。”
林亦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知滋味。
林亦筠走回去,在床榻边缘轻轻坐下。凌楚没有睁眼,呼吸却乱了。
林亦筠伸出手,悬在他眉心上方,顿了顿,还是没落下去。最后只是轻轻扯过被角,替他掖了掖。
“臣妾的床榻,今日只借给有用的人。”林亦筠小声说,“没用的人,臣妾是不借的。”
她看到凌楚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皇上安心睡。”林亦筠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外头那场雨,“睡醒了,雨就停了。”
凌楚没再说话。
帐幔里安静下来,只余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
她就那么坐着,守着凌楚。
很久之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那道刻痕,也终于慢慢舒展开。
林亦筠悄悄探过身,在那舒展开的眉心,用手,落下极轻极轻的一点。
外头的雨,好像真的小了一些。
…
“娘娘,晚膳备好了,是现在摆,还是再等等?”
林亦筠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等等吧。”她说,“让他再躺一会。”
邹琪应了声,又指指桌上一个小炖盅:“这是小厨房新熬的百合莲子羹,按娘娘吩咐的,多搁了两颗蜜枣。”
林亦筠点点头,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看,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清甜的香。
“这个放在这吧。”林亦筠指了指桌角,“醒了正好喝。”
凌楚听到她们的声音,睁开了眼,一个时辰侧着身子未翻动,有些麻。
他在她们说完后,咳嗽了一声。
林亦筠回头,隔着那道半掩的插屏,隐约看见床榻上那个身影动了动。
林亦筠快步走回去。
凌楚看着林亦筠走近,坐起身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林亦筠在榻边站定,将散开的帐幔拢到一边,“皇上睡了一个多时辰。”
林亦筠看他面上有些红,伸手探了探凌楚的额头,不烫。又顺势理了理他散乱的衣领,轻声说:“醒了就好,刚好,吃点东西吧。小厨房煨了粥,清淡的,还有皇上爱吃的几样小菜。”
凌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
林亦筠收回手,站起身,把帐幔彻底拉开:“外间摆了膳,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凌楚点点头,掀开被子下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形晃了晃。林亦筠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凌楚顿了一下。
“臣妾让人熬了百合羹。”林亦筠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尽量放得轻快,“搁了两颗蜜枣,陛下待会儿尝尝,甜不甜。”
凌楚没应声,只是任由她扶着,慢慢往外走。
外间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笼着满桌的碗碟。邹琪带着人布好了膳,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
林亦筠扶凌楚在桌边坐下,自己在他身侧坐了。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糟鹅脯、拌嫩笋、酱瓜丁,还有一碟他平日爱吃的酥油烙。
林亦筠替他盛了一碗粥,搁在他手边。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口,慢慢送进嘴里。
她也低头喝自己的粥。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偶尔调羹碰到碗沿的轻响。
“这个笋不错。”林亦筠夹了一箸拌笋,搁进他面前的小碟里,“你尝尝。”
凌楚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她又把酥油烙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也尝尝,小厨房新做的,比上回的酥。”
凌楚又吃了一块。
林亦筠看着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能吃就好。
能吃东西,就说明还能撑得住。
正想着再给凌楚盛一碗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三短一长。
那是影卫的信号。
林亦筠看到凌楚握调羹的手顿住了。
窗棂轻轻响了一声,一道黑影闪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影卫统领,萧清。
萧清单膝跪地,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皇上,郭相那边传来消息,想求见皇上和娘娘一面。”
林亦筠下意识去看凌楚。
萧清继续说:“郭相说……还有些话,必须在行刑前当面说。他已经打点好了,只等皇上和娘娘入夜后去一趟大理寺监牢。”
“什么时候?”他问。
“戌时三刻。”萧清答,“人已经在那边候着了。”
凌楚点点头,站起身。
林亦筠也跟着站起来。
凌楚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外头还未黑透,天边还残留着一点深蓝的暮色,几点疏星挂在檐角。
“朕……”凌楚刚开口,忽然停住了。
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唱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
这个时候?来坤宁宫?
“萧清。”凌楚低声说。
“在。”
“退下。”
萧清的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的暮色里。
几乎同时,殿门被推开了。
太后身边的赵姑姑领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朝他们福了福:“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说,今儿个身上爽利了些,想过来跟皇上和皇后说说话,不巧刚走到外间,忽然腿疼起来,走不动了。太后娘娘说,要是皇上不忙,过去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林亦筠的心往下沉了沉。
走不动了?
方才那阵脚步声,可不像走不动的样子。
“朕知道了。”凌楚说,“你去回太后,朕待会儿就过去。”
赵姑姑却没动,仍然笑着:“太后娘娘说了,她就在外头偏殿候着,让奴婢陪着皇上过去,免得路上再有什么闪失。”
这是要当场把他带走。
林亦筠偏头看向凌楚。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转过头,回看向林亦筠。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无奈,有歉疚,有说不出口的话,还有一个帝王不该有的……请求。
他什么都没说。
但林亦筠忽然就明白了。
他走不了。
太后亲自来堵他,就是要他走不了。什么腿疼,什么解闷,都是借口。她就是要把他困在身边,让他今夜哪儿都去不成,让他在监牢里苦等的那个人,等到天亮也再等不到他想见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皇后……”
林亦筠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皇上放心去陪太后娘娘说话。”林亦筠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臣妾……臣妾有些乏了,想在宫里歇一歇。”
凌楚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林亦筠握紧他的手,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掌心。
他懂了。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那你……早些歇着。”
他抽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林亦筠一眼。
赵姑姑忍不住催促:“皇上,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他终于回过头去,踏出了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亦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
邹琪从廊下跑进来,满脸担忧:“娘娘……”
林亦筠抬起手,止住她的话。
“更衣。”她说。
邹琪愣了一下:“娘娘?”
林亦筠转过身,走向内室。
“替本宫更衣,”林亦筠说,“取那件深色的,不显眼的。”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林亦筠不知道她去了大理寺的监牢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等着。
但他等不到他想见的人。
她不想让他们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