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仇人家修仙的那些年》山河照彻

2、其二 眠莲等待了

　　妙仪当大夫还是很靠谱的，说眠莲吃完活血丸就没事，他醒来果然跟没事人一样了。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宿雪问他：“眠莲兄家在何方，我和妙仪送你一程。”
　　眠莲眨了眨眼睛：“多谢，但是不用送了。”
　　宿雪见他纤弱的姿态，不禁生出几分怜爱，追问道：“是很远么？眠莲兄不必担忧，我和妙仪都挺清闲。”
　　“哎哎哎——”妙仪大夫叫道，“别说这种话，待会就抬人到回春堂了。”
　　被她这样打岔，眠莲垂眸思索一阵，缓缓道：“也不是很远……恩公是在合欢宗修行吗？”
　　宿雪和妙仪倒吸两口凉气。
　　妙仪：“不能叫恩公啊！”
　　宿雪：“我不是合欢宗弟子！”
　　眠莲闭上眼，揉着太阳穴：“是我记岔了，该叫恩人的。恩人如果暂无宗派栖身，考虑做我的同门么？”
　　宿雪没料到他这一句，突然哽住了。
　　神州大地的修仙宗派成百上千，但凡能修炼，都能找到个门派投奔。
　　问题在于，他没有心窍，根本不能修炼啊。
　　没有意外的话，宿雪这辈子都只能当个跟凡人区别不大的散修，像蝼蚁一样诞生，也像蝼蚁一样死去。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愿意。”宿雪说。
　　妙仪在背后幽幽叹了口气。
　　眠莲露出微笑，刹那间仿佛春风拂面，宿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不争气的脸又烫了起来，估计红得跟桃花似的，可见灼灼桃华也抵不过美人一笑。
　　“他们派来接我的人应该快到了，恩人且待在回春堂等等。”眠莲说。
　　妙仪本要接句话，但腰间的传讯玉符亮了。她查看讯息后脸色大变，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匆匆御剑离去。
　　宿雪从未见她如此着急过，好奇心像雨后春笋似的疯长。过了一会，他从自己的传讯玉符里听到妙仪有气无力的声音：“宿雪你赔我点钱吧，刚说完很清闲就来活了！”
　　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宿雪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降星门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合欢宗，刚刚还把我同门给打伤了。”
　　降星门？三大宗门之一的降星门？
　　这是修仙界里最神秘的宗派，门人平日都神龙不见首尾，隐于莽莽群山，比起宗派间的切磋，更喜欢与天地沟通。传说降星门人都能窥见天机，是最好的算命先生，有不少大能都想请他们为自己下一次的天劫预言。只是降星门人太少又过于神秘，宿雪见过了不少合欢宗弟子，可是降星门的人一个都没见过。
　　他尚在思考合欢宗与降星门的联系，盘坐在药玉床上闭眼小憩的眠莲忽然睁开了眼睛。
　　叮铃铃铃铃……
　　很难准确描述这个声音，像被狂风揉搓的风铃，像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的玉瓶。声音的来源逐渐靠近，与此同时，眠莲先前那些生动的表情都消失了。
　　无数闪亮的细小晶体涌进回春堂，宛如一场流星的雨。它们汇聚成人形时，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身穿墨蓝长袍的陌生男人忽地出现在回春堂中。那穿着有几分眼熟，跟眠莲的服饰是同一样式的，不过眠莲用金线绣花纹，男人则用银线。修仙者的年龄不能用外表衡量，这一脸严肃的男人看着约莫三十来岁，但宿雪估计他的真实年龄得加个十倍。
　　他在打量来客时，那不速之客直接略过他，对着眠莲道：
　　“少门主。”
　　面无表情的眠莲冷淡地回应道：“陈长老。只来了你一个人么？”
　　不速之客陈长老说：“还有几个弟子同来，不过与合欢宗人起了纠纷，我让他们自行解决去了。”
　　“呵呵。”眠莲笑得尖酸刻薄，美人横眉，像一把锋锐的剑，“你们每次出山都要惹些事端。”
　　他说话丝毫不客气，宿雪没想到他有这副面孔，看得怔住了。但叫他吃惊的，还是眠莲与陈长老对话里隐含的信息和妙仪传音的内容对上了：
　　他们是降星门的人，而且眠莲还是降星门的少门主！
　　陈长老却也不怕他的地位，冷哼道：“若不是少门主到处乱跑，我们又怎会跟合欢宗冲突？”
　　眠莲抬眸，淡淡道：“我又没出事。”
　　陈长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终于舍得分给宿雪些许：“他救了你？”
　　严肃的目光如有实质，像秤砣一般压来。自己突然成为话题中心，宿雪忍不住一个激灵：“呃……对，是我。”
　　陈长老皱了皱眉，眠莲却没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我要带他回降星门。”
　　“又胡闹。”陈长老驳斥道，“合欢宗的弟子怎么能挖回降星门？报恩有的是别的法子。”
　　宿雪：“……我真不是合欢宗的。”
　　其实宿雪已经对自己总是被认成合欢宗弟子见怪不怪了。他柳眉杏眼、唇红齿白，是修仙者中罕见的可爱外貌，说话也亲切，旁人第一次见就容易生出好感。最要命的是他一紧张就会脸似绯霞，还常常在回春堂的合欢宗分号徘徊，被当做合欢宗弟子也怨不得旁人。
　　宿雪知道这些，所以平日被误认了也不爱出言纠正，但今日却例外。
　　妙仪说三大宗派里会有修复心窍的术法，他没有意动是不可能的。第一次纠正眠莲，是不希望美人担忧自己对他怀有异心；第二次纠正陈长老，是因为他的确想进降星门，重拾修炼道路。眠莲看着是真心想报答他的，宿雪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有一个身怀灵根的人能放弃飞升大道。哪怕前路埋了太多的陷阱，只要有一丝的希望，他也会走上去。
　　猜错了他身份的陈长老当即哽住，眠莲淡淡一笑：“陈长老，你知道不报恩的话会在渡劫时遇到什么吧？就算我放过你，父亲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啊，不报恩会遇到什么？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宿雪竖着耳朵想继续听，但二人没有深入聊下去。门主父亲的威压令陈长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悻悻道：“可以啊，但少门主带的人回宗门后若出了事，我可担不了责。”
　　眠莲的笑容深了些：“长老是不相信我保护人的本事？”
　　“不敢。”陈长老咬牙道。
　　他们的交锋以眠莲的大获全胜告终。眠莲走到宿雪身边，极为自然地牵住他的手：“陈长老留下来收拾烂摊子吧，我们先走一步。”
　　眠莲的手修长柔软，宿雪甫一接触，便知道少门主是金雕玉琢的尊贵人儿，从不知苦修是何物。不过，宿雪混沌的脑子努力转动起来，心想：我俩认识还不到一天，怎么就牵上手了？
　　陈长老眼不见心不烦地消失了，留宿雪独自面对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眠莲。宿雪的五指挣扎着：“等一下……”
　　“怎么了？”
　　眠莲比宿雪高大半个头，靠近说话时，眠莲微微弯腰，碎发擦过宿雪的脸颊。
　　宿雪结结巴巴地说：“妙仪姐……还……还没有……跟我结账。”
　　眠莲没有松开和宿雪相握的手，凑到他耳畔悄悄地说：“过些日子玄药宗的弟子要来降星门切磋，你会见到她的——妙仪姑娘搭救的合欢宗弟子有个玄药宗的相好，很乐意邀请她加入玄药宗。”
　　“你算到了？！”
　　眠莲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要是头顶再配对耳朵，就跟凡人话本里妖媚的狐狸精一样。
　　据宿雪这些年在修仙界摸爬滚打的经历来看，真狐妖还没有眠莲会魅惑人。
　　宿雪仍然迟疑：“可是我没有修为，你要是御剑飞行，我只能跑着追你。”
　　“恩人有些小瞧我了吧？”
　　眠莲的双手覆盖住宿雪的眼睛。失明本该令人惊惶，但眠莲的气息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宿雪，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被母亲的襁褓包裹。
　　眠莲大概是想让他安心，但宿雪心中的疑虑反而更深了一重。
　　宿雪不是蠢货，独自面对了多年的风刀霜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再清楚不过。眠莲是会预言的降星门少门主，为什么会背着宗门中人偷偷跑来结缘山，还摔倒昏迷了？
　　略去过程只看结果，那么眠莲此来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带宿雪回降星门。
　　凡人幻想的精怪报恩，往往是无意中救了一只可怜的小动物，而后它化为美人，以身相许。
　　倘若凡人的无意，是精怪的有意呢？
　　他感受到风拂过身体，然后眠莲放下了遮住他双眼的手。重获光明的宿雪环视四周，他们站在一片长满青草的开阔山坡，草叶间零零星星地缀着各色野花。头顶的天空一碧如洗，没有流云敢遮蔽灿烂的赤阳。
　　“这里是我们平日里观星的地方。”眠莲说，“现在虽然没有多少人，到了晚上，人就多了。”
　　宿雪恍惚地道：“……我现在已经到降星门了？”
　　他向前试探着走了三两步，松软的野草托着他的脚掌，更添几分不真实感。
　　即使是骗局又怎么样。宿雪在心里叹道，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走下去。
　　“你没有御剑，是飞回来的吗？”宿雪问。
　　眠莲说：“降星门弟子都会飞星一式，身化流星，千里不过咫尺。”
　　宿雪道：“我想学。”
　　眠莲以肯定的语气说：“你当然可以学。”
　　要揭晓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宿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但是我不能修炼，因为我的心窍不知为何是空的。我听说三大宗门有修复心窍的办法，眠莲兄，降星门有吗？”
　　他回头看眠莲，眠莲披散的长发在风中舒展，像春日柔软如丝绦的万条垂柳，像深藏名山如烟如雾的飞瀑，美得摄人心魂。
　　“那你来对地方了，恩人。降星门对于心窍的研究比任何一个宗派都要深哪。”
　　宿雪不会预言，但望进眠莲的眼眸时，他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觉，眠莲等待了他许多年，等待了他的请求许多年。
　　在这一刻，那双美丽的眼睛竟然是悲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