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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三 小雪,千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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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星门的布局和合欢宗不大一样。
合欢宗的中心是宗门广场,藏书阁、弟子居所等建筑围成一圈,只要走进广场就能找到想去的地方;降星门则是依山而建,诸多建筑随山势起伏而错落排列,初来的人转个弯就会迷路。万幸宿雪在结缘山采药多年,找路还算有些天赋,眠莲带他逛了一遍,他的脑海里就勾勒出了大致的地图。
“你们白天都窝在居所里不出门吗?”宿雪走了半天没见几个人影,颇为好奇。
眠莲点头:“我们都是在夜里修炼的。”
宿雪哦了一声,又发现哪里不对:“修炼不该在有聚灵阵的居所里么?岂不是一整天都不用出门了。”
眠莲噗嗤笑了:“我们不靠聚灵阵修炼。我们功法的灵力来自于星辰,所以大家都在观星坪引气入体。这会离黄昏还有些时辰,估摸着都在睡觉呢。”
他笑起来跟小姑娘似的,带着几分俏皮。降星门原来是要晨昏颠倒的,宿雪道:“难怪你说晚上人就多了。”
合欢宗要欢好双修,玄药宗要炼药汲灵,降星门则要观星炼气……这些从有名有姓的门派出来的弟子和散修不同,聚灵阵于他们而言不是必要。
宿雪从前非常羡慕这样的与众不同,如今有了加入他们的机会,心情却不似想象中的雀跃。他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眠莲到底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眠莲给他安排的居所在溪流旁,开窗就能听见水声。房间陈设典雅,窗前悬挂着一串水晶风铃,折射出斑斓又炫目的光点,落在棕木地板间,仿佛无数星辰。
“啊——怪我,”眠莲敲了敲脑袋,语气很抱歉,“我们走得太急了,我忘了等你收拾行李。”
宿雪把手按在破旧的如意囊上:“没事,我东西不多,全都装着。”
他习惯了居无定所,每天一觉睡醒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全都收进如意囊,毕竟他也不知道晚上又会漂泊到哪里。这颇有先见之明,今天朝发合欢宗,午至降星门,不到一日就横跨了大半个神州。
眠莲嘴唇微张,大概是想说诸如“你这些年受苦了”之类的、怜悯的话,但宿雪等了片刻,眠莲竟然保持着沉默。
沉默是金。他忽然对眠莲生出几分感激,为眠莲的善解人意。他不喜欢接受来自陌生人的怜悯,因为他尚有些许可怜的自尊心。眠莲身为上位者,本来可以用同情表演自己的仁慈,但他知道宿雪会在意,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降星门惯例,若你拉动风铃,铃声会传到师长的居所。”眠莲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不过,你的师父不住在门内,所以铃声会直接传到我的居所。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拉动,不要害怕打扰我。”
宿雪心道自己还没有拜师,怎么师父的住址都来了。但这是个试探眠莲的契机,他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眠莲兄修为深厚,我还以为我的师父就是眠莲兄呢。”
眠莲果然没有隐瞒:“我虽已迈入化神境,但我才二十六,还没有成为人师的资格。”
神州的修仙者有六重境界,从低至高分别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筑基后期的妙仪因为修行保持着青春美貌,但实际已经四十余岁。她在同境界的修仙者里甚至不算年老的,年过花甲还停留在筑基境界的散修比比皆是。修为越高深,人就越年老,在宿雪此前的认知里,虽然他还没见过第五重化神境的修仙者,但这种境界的人至少得有个五六百岁。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慨眠莲只比自己早出生了九年,还是该震惊眠莲如此年轻就达到了化神境。
眠莲看他神色,轻叹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投胎确实是要看运气的,投胎成降星门少门主乃是千载难逢的好运。不过眠莲谢绝自夸,宿雪也默契地略过不提了。话题又回到素未谋面的师父上:“我什么时候去拜会师父呢?”
“你昨夜没睡好,这会趁着白天先休息吧,他晚上才来。”眠莲体贴地说。
宿雪:“……好。”
他的黑眼圈太醒目了,偏偏还是他和眠莲见的第一面。早知道就找妙仪借点脂粉掩盖一二,可惜世上没有让时光倒流的功法。但眠莲哪怕是受伤昏迷时也如此美丽,宿雪心道,投胎差距真是没话讲,因为讲多了就会觉得人生没意思。
他的确困倦,于是顺坡下驴与眠莲挥别。合上窗户之后,弟子居所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难得有安宁的睡眠环境,宿雪蜷缩在被褥里,眼睛一闭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平日常做噩梦,但这一觉并没有梦来打扰他的安眠。
宿雪是被传讯玉符里的声音吵醒的,他对着屋顶瞪了一会儿眼睛,才迷迷蒙蒙地摸出玉符。是妙仪的声音:“小雪?小雪?宿雪?”
她应该找过自己几次了,这觉睡得可真沉啊。
“怎么了,妙仪姐?”宿雪打着哈欠道。
传讯玉符那端的人愣了愣,回道:“你方才在睡觉么?”
宿雪说:“是的,我刚到降星门,学学他们的作息。”
妙仪不说话,愣的时间比先前还长,然后才磕磕巴巴地问:“你……嘶,已经知道你救了降星门少门主吧。”
宿雪说:“我知道。”
“虽然恶意揣度他人不好,但是小雪,你要当心哪,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别被人给骗了。”妙仪语重心长地说。
她的叮嘱和宿雪的担忧不谋而合,宿雪明白她是关心自己的,心头一暖:“多谢妙仪姐,等我的心窍修复好了,我自会另谋出路。”
妙仪笑道:“好呀!你不知道我昨天救了谁——玄药宗长老的准道侣!他邀请我去玄药宗修行,过几日我也要离开合欢宗了。小雪,你从降星门跑路之后,可以来玄药宗找我。”
宿雪握着玉符,脑海里轰的一声,突然找不到能回复她的话,只好哑着嗓子说:“好噢。”
眠莲说的每句话都应验了。
玄药宗、合欢宗、降星门、结缘山……横跨多个宗门多个地点,哪怕是降星门的少门主,也难以轻易地布下一个完整的局。
他是在无数闪烁的星辰中提前看到的这一切吗?
宿雪其实不喜欢精确的预言,因为这证明人的命运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挣扎也离开不了以死亡为终点的轨迹。
房间里的夜明珠散发着莹白的幽光,宿雪意识到降星门入夜了。初秋酉时日落,他这一觉睡了两三个时辰,勉强补回昨日熬穿的大夜。宿雪对着夜明珠发了一会儿呆,风铃无风自动,叮铃铃响了几声,他似有所感,拉开房门。
眠莲换了身水绿的宽松常服,耳旁簪一朵粉芙蓉,清丽如莲花初绽。宿雪克制住了低头看自己的冲动,他穿着几乎没变过,玄色的麻衣便宜又耐脏,还能把少年的脸衬出老成的模样。虽然合欢宗出身的妙仪欣赏不来这种打扮,但贫穷的宿雪连钱都没有,不大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身外之物。只是,眠莲穿着降星门的深蓝制服时还好,换成浅一些的颜色后,宿雪走在他身边就像小护卫,还有点营养不良的那种,多少有些自惭形秽。
“眠莲兄,降星门有弟子制服么?”宿雪问。
眠莲微微歪头,思考了一阵:“你是说我先前那件?那倒不是制服,是我父亲找珍宝阁定做的灵器。我们没有服饰的规章,穿什么都无所谓。”
还是有所谓吧……宿雪宁愿他们有制服,就不必在打扮上花心思和灵石了。
宿雪正在默默哀叹灵石的逝去,眠莲的思考却自在地发散了:“对了,我还没有问过恩人的年纪。”
“我么?我虚岁十八。”撒谎瞒不过会预言的人,宿雪老实地报了。
眠莲话里有话:“难怪妙仪姑娘叫你小雪,比我还要小一些。”
眠莲说得含情脉脉,宿雪却听得头皮发麻,本来想装成愚笨的样子假装听不懂,但眠莲执拗地凝视着他,宿雪那一紧张就通红的小脸又有变成芙蓉蒸蛋的迹象。
“呃……嗯……哈哈,眠莲兄总叫我恩人,这在降星门怕是不太合适,不如也叫我小雪。”
眠莲非要跟宿雪套近乎,宿雪也没办法,不得不向他让步。
酒楼小二是不能抗拒酒楼老板的,套到修仙界也如此,眠莲是降星门下一任老板,宿雪名为弟子,但实际上能干的活还不如小二,修复心窍之前,还是哄着老板好。
反正宿雪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只是用了很多年的假名。
眠莲得了他的允许,笑意盈盈地转身向前:“走,小雪,我们找你师父去。”
漫天的星光洒落在他们身上,照得眠莲的背影圣洁而朦胧。
降星门弟子果然如眠莲所言,没有仪容的规矩,赤膊的女弟子、穿长裙的男弟子……他们的目光并不会被对方的奇装异服所吸引。但眠莲穿什么都不妨碍他成为人群的焦点,和他同行的宿雪被迫接受弟子们的注目。不幸中的万幸,没人上前跟眠莲寒暄,宿雪免去了陪笑的尴尬。
“他们在看我们。”眠莲小声地对他说。
只是在看你吧,宿雪心想,不料眠莲的下一句竟然跟他的心里话重合了:“在看你。”
“我?”宿雪也压低了嗓音,“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黑不溜揪的一身,就像眠莲的影子,稍不注意就要融入黑夜。
“怎么会呢?小雪很可爱呀。”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假话,但眠莲说得情真意切,宿雪听得差点又要脸红。
降星门少门主莫不是偷学了合欢宗秘法,为何说话比妙仪还要妩媚。宿雪真想向遥远山河那边的妙仪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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