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仇人家修仙的那些年》山河照彻

1、其一 安眠的莲花

　　结缘山大雾茫茫。
　　因为昨夜下了雨，本就崎岖的山路更加泥泞难行。宿雪站在无人的山脚，哄了自己好几句，才咬牙上山。
　　这时去采药其实很容易出意外，脚一滑头一撞，就走上登天享福的捷径了。但是没有办法，回春堂对红弦草的收价一向很高，而宿雪……缺钱。
　　红弦草是聚心散必不可缺的药材之一，只生长在结缘山。道侣若要双修，皆离不开聚心散，是以红弦草供不应求。可是结缘山上到处都是红弦草，这灵草生长快，成熟也不必等个几百年，照理说，采草药的人应该很多。然而，结缘山是不讲理的，它不仅崎岖陡峭，还不允许有修为的修仙者踏入。
　　神州大地的修仙者与凡人泾渭分明。灵根决定一个人能否走入仙途，它是修仙者与生俱来之物，也是凡人终身不可得之物。凡人聚居的城镇村落里不能使用术法，而修仙者聚居的仙山洞府则禁止没有灵根的凡人进出。不过，这些规律在结缘山面前失效了，它身为灵山，却拒绝修仙者，除非这个爬山的人生有灵根，却无修为。
　　这样的修仙者极为罕见，好巧不巧，宿雪恰是其中之一。

　　雨把他前些日子留的路标冲掉了，宿雪拨开茫茫荒草时，立刻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但这处悬崖长满红弦草，纤细的红色草叶在雾气中格外醒目，弯腰的弧度仿佛在对宿雪勾手。
　　宿雪，一个缺钱的人，当然挡不住红弦草的诱惑，先采为敬。
　　他忘了时间，畅快地采了大半篓，直到浓重的山雾消散无几。今日是个晴天，天空一碧如洗，照得昨夜被雨水灌濯过的山间草木都甚是可爱。回去该走哪条路呢，宿雪琢磨着，决定靠近崖边，看看山下的景色再判断。
　　结缘山位于修仙界的合欢宗和凡人的锦官城这两处的交界，他在崖边探头，望见山下低矮的平房一簇簇地分布。典型的凡人建筑，那么这边就是锦官城了……不对，崖底那团掺了金丝的墨蓝是什么？
　　宿雪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有看错：那团东西是个人。
　　就说了今日不适合采药，看吧，有人已经享福去了。
　　不知道底下的人是死是活，但宿雪当然不会见死不救。灵器在结缘山也会失效，好在他带了结实的绳索，一端系于粗壮的老树，一端系在他腰间，他小心谨慎地攀到崖底，看清了这团墨蓝的样貌。
　　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之前学过却不解其意的词：冰肌玉骨。
　　绸缎似的青丝像莲花一样盛放，花心是她被女娲精雕细琢的脸。尽管她闭着眼睛，宿雪仍然被她的美貌震慑，呆了片刻才想起救人的正事。他摸了摸美人颈部的脉搏，还好，仍在跳动，她只是昏迷了。刚要收回手时，他突然触碰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凸起。
　　这不会是……
　　宿雪再仔细一看，看到了美人纤细脖颈上的喉结。
　　哦哟，原来是他，不是她。
　　倒是不用担心得罪姑娘了，宿雪松了口气。他把美人绑在背后，负着他爬回崖顶。美人轻飘飘的，像一团云，呼吸散出幽兰的馨香，熏得宿雪有些晕乎乎的，差点手滑没抓住岩石。
　　这叫什么，哦，色令智昏。

　　回春堂的掌柜妙仪和他混得太熟，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小雪，又来卖红弦草了？今天想换金元宝还是换灵石呀？”
　　宿雪说：“换医药费。”
　　风姿绰约的掌柜还在低头捣药：“咋的，采药摔了？啧啧啧，都说了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挑衅结缘山，这下好咯。不过你妙仪姐心善，给你打折。”
　　妙仪快演完一□□角戏，宿雪不得不插嘴：“等等，妙仪姐，不是我摔了，是这位。”
　　她终于抬头，看到美人的第一眼就愣在原地忘了词：“咦……”
　　宿雪以为她也被大美人的容貌折服了，不料接下来的一句竟然是：“我见过他的。”
　　“你们合欢宗的？”宿雪很惊讶。
　　妙仪道：“长成这样怎么会是合欢宗的！我们哪有这么清纯。我想想啊，是前天吧，他来回春堂问我，结缘山该怎么进。”
　　宿雪说：“他这个身板能平安进出结缘山，我跟你姓。”
　　妙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欢宗子弟本来就没有姓氏——行了把他放到榻上吧，我看看。”
　　合欢宗的实力比不上三大宗门，却在修仙界大名鼎鼎，是因为他们修习的功法需要双修，而双修的伴侣境界越高越好，故而他们一年换十个伴侣都是常事。合欢宗子弟无姓氏，不结道侣，更不孕育灵胎，非常方便随时更换双修对象，所以风流的名头传遍神州。但合欢宗延续至今不是没有缘由，宗门子弟每一个都妩媚动人，叫伴侣魂牵梦萦，即使知道日后会被抛弃也愿意共度春宵。
　　不过，宿雪实事求是地说，他捡到的这个人在容貌上不输给任何一个合欢宗弟子。
　　宿雪轻柔地放下大美人，妙仪给他检查身体，宿雪就在旁边观察他的睫毛。那睫毛又长又密，要不是知道他有喉结，宿雪真觉得他是姑娘。
　　妙仪的灵力在美人经脉里游走，她忽然皱了皱眉：“这人，啧，有些奇怪啊。他的经脉像是被打断重接过，但是他境界比我高，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宿雪吓了一跳：“他在结缘山被人打断了经脉？”
　　妙仪道：“哎哟你听话又听一半！那个是陈年旧伤，跟这次昏迷没多大关系。他应该就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脑子，我给他喂点活血丸就没事了。药钱从你的报酬里扣噢！”
　　“好，辛苦妙仪姐。”
　　听到大美人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宿雪冷静了，意识到了一些不寻常。
　　神州修仙者分为六重境界，妙仪是第二重的筑基境，如果境界比她高，那就至少是第三重的金丹境界了。这样的实力哪怕放在三大宗门都能当个亲传弟子，如果需要红弦草，为什么要亲自进结缘山采药？如果想进山采药，他对自己孱弱的身体难道没有数吗，怎么敢一个人进山？
　　“他当时只问了你结缘山该怎么进？”宿雪问。
　　妙仪对着他的目光，忽然移开视线，吞吞吐吐地说：“呃……我当时看他的脸去了，心想怎么有人长得比我好看，别的……不太记得。”
　　宿雪：“……”
　　他就知道。
　　不过这些都可以等美人醒了再问，现在宿雪的当务之急是跟回春堂合欢宗分号的掌柜妙仪讨价还价。妙仪从他的背篓里抓了一把红弦草出来，作为活血丸的钱，剩下的则由他自己选择是换黄金还是换灵石。
　　黄金是凡人的货币，灵石是修仙者的货币，不可混用。妙仪见他纠结，问：“还没想好到底当凡人还是继续修仙吗？”
　　“嗯。”宿雪苦笑道，“我空有灵根却无法修炼，但是孑然一身又当不了凡人。”
　　凡人离不开亲朋好友，宿雪都没有。
　　妙仪撑着下巴，眼神颇为同情：“我也好奇，你的心窍为什么是空的。”
　　经脉交汇于心窍，是修仙者把天地灵气练化为自己灵力的重要一环。但宿雪不仅没有亲朋好友，还没有心窍，胸膛空空如也，活到现在全靠他的灵根在支撑着他的身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宿雪无奈地说。
　　他短暂的一生中，竟然已经有了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妙仪见不得他伤心：“我听说三大宗门有修复心窍的术法，或许……”
　　宿雪静静地看着她，妙仪许了半天，没许出名堂。
　　修仙界的三大宗门是剑阁、玄药宗和降星门。妙仪幼时因为自身的美貌拜入合欢宗，等到年纪大些了，悲痛地发现比起跟人双修，她更喜欢跟草木灵药相伴。合欢宗没有药修，她东拼西凑了几本玄药宗的典籍，全靠自学爬到了回春堂分号掌柜的位置。照理说妙仪还挺有天分，但宿雪来结缘山采药几年，卖红弦草时见到都是她，证明并没有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玄药宗的长老夸赞妙仪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子，把她从合欢宗挖走。
　　可见三大宗门最不缺的就是有天分的弟子，连妙仪都进不去，没天分的宿雪投奔三大宗门的话大概能起到一个，呃，扫地的作用。
　　同是天涯沦落人，宿雪和妙仪齐齐叹气。

　　这天夜晚他宿在回春堂。合欢宗的修行功法不容易受伤，妙仪炼些聚心散就能应付绝大多数来客，是以住回春堂治疗的人寥寥无几，大美人还是这些日子里唯一一个留在回春堂的病人。妙仪在合欢宗有弟子居所，回春堂多余的床榻就留给宿雪。
　　宿雪漂泊多年，什么地方都住过，回春堂的被褥柔软干净，还是常来的地方，理应能够安心入睡的。他拍熄了夜明珠，躺在茫茫黑暗中，却迟迟未能与周公相会：
　　咚、咚、咚、咚……
　　他听到了鼓点似的心跳声，但他压根没有心窍。
　　都修仙了，还能撞鬼？他下床摸索到美人的身边，仔细一听，只有美人清浅的呼吸散进了无边的夜色里。再躺回去时，那心跳声又像冤魂那样缠上了他。
　　这回春堂难道医死过人么，真撞鬼了。
　　一夜无眠的宿雪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迎接次日清晨来坐堂的妙仪，给她吓得向后一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宿雪叹道：“我见鬼了。”
　　或许是叹气声音太大，榻上的大美人睫毛轻颤，竟然苏醒了。
　　“……这是哪里？”
　　他的声音像清冽山泉，令宿雪如听仙乐耳暂明，忘了失眠的昨夜。
　　“这里是回春堂在合欢宗的分号。”宿雪凑到他身边，“你去结缘山采药时脚滑摔倒悬崖下面去了，脑袋受了伤，不过现在没事了。”
　　琉璃似的漂亮眼珠微微转动，美人的目光落在宿雪脸上，像要把他的脸蒸熟：“是你救了我吗？”
　　宿雪点了点头，没敢说话。跟太过美丽的人对话真紧张啊，宿雪心想，他见我的第一面，我怎么就顶着两个黑眼圈？
　　“谢谢你，”美人凝视着他，“我叫眠莲。”
　　安眠的莲花，宿雪想起他在崖下昏迷的模样，当真是人如其名。
　　“宿雪。”
　　眠莲微微歪头，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宿……雪？”
　　宿雪点头：“归宿的宿，下雪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