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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个人不一样 相识,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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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雨到家的时候,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从村东头的方向回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去村东头了?”
“没有。从公社回来,走的那条路。”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心。
林晓雨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掏出那本《代数》,翻开。她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她看不进去。
每一条思维路径最终都会拐向同一个方向——沈知行。他的声音,他的侧脸,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击的节奏。
林晓雨闭上眼睛,开始系统性地分析这个现象。
第一步,确认症状。注意力无法集中,反复出现与当前任务无关的思维内容,心率在特定刺激回忆时持续偏高。
第二步,寻找诱因。症状的出现与沈知行的出现存在时间上的相关性。
第三步,排除其他可能性。她没有摄入任何影响认知功能的物质,睡眠和饮食正常,没有其他明显的压力源。
第四步,初步结论。沈知行的存在或关于沈知行的思维,是导致她当前认知状态异常的最可能原因。
她睁开眼,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沈知行,变量X,目前无法归类。”
她想再见到他。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林晓雨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她排斥这个念头,而是因为她无法解释这个念头的来源。
她把这个念头放进了“待观察”的文件夹,然后重新拿起那本《代数》。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看进去了。两个小时,她干掉了半本《代数》。不是因为她看得快,而是因为内容太简单。但她没有跳步,一笔一划地把每一个中间步骤都写出来,用词严格遵循课本规范。
她把做完的习题本子翻了一遍,没有遗漏。然后拿起了《几何》。
她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又出现了沈知行的声音。“用外角定理可以证。”
她拿起笔,用外角定理证了一遍。然后她用平行线证了一遍。然后她用向量证了一遍。三种方法,三个过程,同一个答案。
她把本子合上。
晚上,老太太在灶房里点起了煤油灯。林晓雨把灯端到自己的房间,放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光继续看。煤油灯的火苗被风从窗户纸缝隙里吹进来的风吹得直晃,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
她看到了很晚。老太太过来催了她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太好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么熬下去又要病倒。”
林晓雨想说“我已经恢复了”,但她看到老太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满脸疲惫和担忧,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再看十分钟。”她说。
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林晓雨没有看十分钟。她看了五分钟,然后把灯吹灭,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又想到了沈知行。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让它待在那里,像一件放在桌上的物品,不触碰,不移动,只是看着它。
她想搞清楚一件事:她对他的感觉,和对他人的感觉,到底有什么不同。
对比组A:赵德明。尊重。他是一个公正的、有能力的人。她的反应是理性的、功能性的。
对比组B:苏明月。认同。她们是同类,都是“怪人”。她的反应是温暖的,但仍然是可控的。
对比组C:张建国。排斥。他是一个威胁。她的反应是防御性的,基于风险评估。
对比组D:沈知行。
她对沈知行的感觉——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不是尊重,因为尊重不需要心跳加速。不是认同,因为她还不够了解他。不是排斥,因为她不仅不排斥他,反而想靠近他。
她想到了一个词:好奇。但她对很多事情都好奇,那些好奇不会让她心跳加速,不会让她注意力分散。所以不是好奇。
那是什么?
林晓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她的大脑还在运转,但运转的方式和平时不同。平时她的思维是线性的、有序的、可控的。而现在,她的思维像是一锅沸腾的水,每一个气泡都指向沈知行。
这不正常。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不应该在她的认知系统中占据这么大的权重。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北京来的知青,父亲是医生,学物理,住在苏明月隔壁,眼睛是浅棕色的。
浅棕色。她又想到了那个画面:他靠在杨树上,围巾在风里飘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像是冬天阳光下的一杯红茶。
林晓雨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她的大脑越是不想让她想沈知行,就越是固执地播放那些画面——他站在校门口逆着光的样子,他在班车上用身体帮她挡着人群的样子,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说“沈知行”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她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记住过一个人。在现代世界,她见过无数的人——同学、老师、同事、合作者。他们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只是数据点,是识别的标签,没有情感色彩。
但沈知行的脸不是数据点。
林晓雨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决定不再分析了。至少今晚不再分析。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明天,要不要去村东头转转?
第二天早上,林晓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睡过了头。
她躺在床上,把昨晚的思维活动重新过了一遍。那些关于沈知行的念头,在晨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没有那么疯狂了。她的大脑恢复了正常的运转模式,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整理成了几个清晰的判断:
第一,她对沈知行的反应超出了正常的社交反应范围。第二,这个现象的本质暂时无法确定。第三,在当前阶段,最佳策略是观察而不是行动。第四,在此之前,她需要保持正常的生活和学习节奏,不能让这个变量干扰她的主要目标。
林晓雨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王桂兰在灶房里煮糊糊,看到她出来说了一句:“今天起得晚。”林晓雨没有解释,喝了碗糊糊,回到房间,拿起那本《几何》。
她翻到昨天没看完的地方往下看。她扫了一遍,强迫自己做了三道证明题,为了练习答题格式。
然后是《物理》。她用了一个小时把整本课本翻了一遍,把所有公式都默写了一遍。然后是《化学》,同样简单,同样不需要学习。但她还是把整本课本翻了一遍,把所有的化学方程式都默写了一遍。
最后是《政治》。林晓雨看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不是一门可以用逻辑和知识解决的科目。她需要背下那些语录,背下那些政策,背下那些标准的表述方式。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记住。
这是她最不擅长的。不是因为她记不住,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天生排斥这种无逻辑的、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内容。每背一行字,她的大脑都会自动分析这句话的逻辑漏洞。这个过程不仅不能帮助她记忆,反而会干扰记忆。
林晓雨把《政治》放到了一边。她决定先把其他几科学完,最后再集中精力背政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排明亮的光斑。林晓雨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些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发呆。在现代世界,她从不发呆。她的脑子永远在运转,永远在处理信息、解决问题。发呆是浪费时间,而浪费时间是她不能容忍的。但此刻,她的大脑像是进入了一种休眠模式。不思考,不分析,不计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阳光在地上慢慢地移动。
她想,也许这就是苏明月说的“休息”。不是身体的休息,是大脑的休息。
林晓雨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让自己沉浸在那种空白的、没有思维的状态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沈知行的脸。
她睁开眼。休息结束了。
林晓雨站起来,走出房间。院子里,王桂兰正在晒被子。老太太在屋里纳鞋底。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咕地叫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房间。
她拿起那本《政治》,翻开了第一页。她决定从今天开始背。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她不想再想沈知行了。而背书,是唯一能让她的脑子没空想别的事情的方法。
她开始背。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
背到第十遍的时候,沈知行的脸终于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林晓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继续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