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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 读书也要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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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林晓雨就醒了。她要去县城拍照片。公社的班车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六点半发车,错过就没有了。
她摸黑穿好衣服,把苏明月给她的那张照片揣进兜里——虽然不能用,但她想带去给赵德明看看。五毛钱报名费已经交了,她不想再花车票钱和拍照钱。
走到公社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辆破旧的班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林晓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车晃悠悠地开动了。林晓雨低头翻开课本,在颠簸的车厢里看了起来。她刻意放慢速度,不是为了理解内容——那些她早就会了——而是为了研究这个时代的语言。每一道例题的表述方式,每一个术语的使用习惯,都在告诉她标准答案的样子。
车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县城比公社大一些,一条主街,两边是砖瓦房。林晓雨找到照相馆,推门进去。
“拍照两毛,三天后来取。”一个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两毛。三天。意味着她还要再花两毛钱坐车来一次。来回车费加拍照一共六毛,加上报名费五毛,一块一毛钱。差不多是家里十天的口粮。
“我拍。”她说。
她坐下去,背挺得很直。中年男人钻到黑布后面,探出头来说:“笑一笑。”
林晓雨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只是把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按下快门。
林晓雨交了钱,走出照相馆,往班车站走。她连早饭都没吃,不是不饿,而是不想花那一毛五分钱。
走到班车站的时候,车还没来。她靠在一棵杨树上,翻开课本。
“你是红旗公社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晓雨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脸很白,五官清俊,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和昨天在公社中学门口遇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是。”她说。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课本上停了一下。“你是那个报名考初中毕业证的?”
“是。”
“昨天在中学门口,我看到了你的报名凭证。”
林晓雨没有接话。无事搭话在这个时代不是常态,尤其是在陌生男女之间。他主动走过来,一定有原因。
“我看了你填的报名表,”男人说,“赵校长让我帮忙整理报名材料。你的字写得很好。”
“谢谢。”
“你自学的?”
“是。”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她旁边,也靠在那棵杨树上,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两人沉默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班车还没来。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晓雨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看一道几何证明题,发现自己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被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吸引了。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是有意识地在控制。
她合上课本。
“你是北京来的?”她问。
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口音。你的普通话很标准,本地知青大多来自北京、上海、天津。你的口音偏向北京话,但不是完全的北京口音。”
男人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是第一个听口音就能听出这些的人。沈知行。”
他伸出手。
林晓雨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整齐。这不是一双干农活的手。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但干燥,力度适中。
“林晓雨。”她说。
“我知道。报名表上写着。”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杨树上。两人又沉默了。
“你为什么考初中毕业证?”沈知行忽然问。
“因为我想考大学。”
沈知行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大学不招生。”
“会招的。”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国家需要人才。现在不招,以后也会招。”
沈知行没有反驳。班车终于来了。两人上了车,车厢里很挤,没有座位了。林晓雨被挤到中间,沈知行站在她旁边,用身体帮她挡着人群的挤压。
车晃悠悠地开动了。林晓雨抱着书包,沈知行的胳膊就在她耳边,棉大衣的袖子蹭着她的头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墨水和纸张,而是另一种味道,像是松木,又像是冬天的空气。
她的心跳速率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十二。
“你在看什么?”沈知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几何。”
“哪一道题?”
“三角形内角和。”
“这道题你会做吗?”
“会。”
“那你为什么看这么久?”
林晓雨沉默了一秒。她不能说因为你在旁边,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想另一种证明方法。”
“用外角定理可以证。”
“我知道。”
“还有别的方法。”
“作平行线。”
“那是标准证法。所以你在想什么?”
林晓雨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向量。用向量的方法证明。建立坐标系,用向量夹角公式推导。虽然超纲了,但理论上成立。”
沈知行看着她。那种目光——和林晓雨见过的所有目光都不一样。不是震惊,不是好奇,不是占有欲。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兴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智力的兴趣。
“你学过向量?”他问。
“自学过。”
“从哪里学的?”
“书。”
“什么书?”
林晓雨的大脑快速检索。她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记不清了。”
沈知行没有再问。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车到了红旗公社。两人一起下了车,并排走在土路上。太阳升高了,霜化了,路变得泥泞。林晓雨的布鞋湿了。
“你的鞋湿了。”沈知行说。
“嗯。”
“回去用热水泡一下脚,不然会生冻疮。”
林晓雨看了他一眼。他在给她医疗建议。“你是医生?”
“不是。我父亲是医生,从小听他讲过一些。”
“你父亲是医生,你为什么学物理?”
沈知行沉默了几步。“因为物理比医学有趣。”
林晓雨对这个回答表示理解。在她看来,物理也比医学有趣。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沈知行说完那句话之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情。
她想起苏明月说过的话:沈知行的父亲被批斗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沈知行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他说。
“你住在村东头?”
“生产队的仓库旁边。”
仓库旁边。村东头有两间小屋,一间是苏明月的,另一间……“你住苏明月隔壁?”
沈知行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岔路走了。林晓雨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军绿色棉大衣,灰色围巾,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被测量过的。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本《代数》,翻到三角形内角和的那一页。她看着那道题,脑子里想的不是向量,不是外角定理,不是平行线。而是沈知行说“用外角定理可以证”的时候,他的语气。不是炫耀,不是教导,不是考校。就是很平静地、像在和自己说话一样,说了一个他知道的事实。
林晓雨合上课本。
她的心跳速率还在百分之十二的高位,没有降下来。
她把这个问题归类为“数据不足,暂时搁置”,然后加快了脚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想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但她的脚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沈知行靠在杨树上,围巾在风里飘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林晓雨在心里把这个数据点记录了下来。
然后她用力地、刻意地、像关掉一个程序一样,把这个画面从意识的最前端移到了后台。
家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