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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苏明月的秘密 不同的起点 ...

  •   林晓雨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从县城取完照片回来,走这条路比较近。顺便看看苏明月在不在家。顺便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还给她。顺便问一下政治考试的重点。顺便——

      她深吸了一口气,停止了对自己的欺骗。

      她来村东头,确实想见苏明月。但也确实想看看,会不会碰巧遇到沈知行。

      这种“想”让她很不舒服。因为它不符合她的行为模式。她从不做没有明确目的的事情,而“碰巧遇到一个人”不是一个明确的目的。

      但她还是来了。

      林晓雨走到苏明月的小屋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

      她正准备转身走,隔壁的门开了。

      沈知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书堆里抬起头来。

      “找苏明月?”他问。

      “嗯。还书。”

      “她去卫生室了。下午才回来。”

      林晓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你可以把书放在她窗台上。”沈知行说,“她让你放的话。”

      林晓雨看了看苏明月的窗台。窗台上那盆小花还在,旁边有一块空地,刚好放一本书。她走过去,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放在窗台上,用那盆小花压住,怕被风吹走。

      放完书,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转过身。

      沈知行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她。阳光从屋顶上斜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几乎是琥珀色。

      “你照片取了吗?”他问。

      “取了。”

      “能用吗?”

      “不知道。赵校长说可以试试。”

      沈知行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要不要进来坐?”沈知行问。

      林晓雨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一个单身女性进入一个单身男性的房间,在这个时代的社会规范中是不被允许的。如果被人看到,会引发闲话,会损害名声,会——

      “好。”她说。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沈知行的房间。

      这间小屋和苏明月的那间差不多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木箱子。但和苏明月那间不同的是,这里的书更多。书桌上堆着两摞,床头上码着一排,木箱子上也放着几本。整个房间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和她在他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沈知行把椅子上的几本书挪开,示意她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

      林晓雨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大部分是物理和数学方面的——《普通物理》《理论力学》《微积分学教程》——还有一些英文原版书,封面上的英文字母让她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拥有英文原版书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在一个父亲被批斗的知青手里。

      沈知行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解释。他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转过身来面对她。

      “你上次说的向量,”他说,“我想了一下。用向量证三角形内角和,需要先建立坐标系,然后定义三个顶点的位置向量,然后利用向量点积的夹角公式——你的思路是这样的吗?”

      林晓雨看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了一下”。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会因为对方说的一句话,回去“想了一下”。这在她的社交经验中从未出现过。

      “是。”她说。

      “但你用到了解析几何和三角函数的知识,这些初中还没学。”

      “我知道。所以我说超纲了。”

      沈知行微微点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和上次在车站时一样——不是笑,但接近笑。

      “你自学的范围,不止初中吧?”他问。

      林晓雨沉默了一秒。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回答“是”会暴露她的异常,回答“不是”是撒谎。她的原则是不撒谎——不是因为她道德高尚,而是因为谎言需要维护成本,会降低信息处理效率。

      “是。”她说。

      沈知行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书桌上拿了一本书,递给她。

      “这本你可能用得上。”

      林晓雨接过来,低头一看。《初等数学复习资料》,油印本,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模糊。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目录——代数、几何、三角、解析几何。这是一本高中程度的复习资料。

      “这是你用的?”她问。

      “以前用过。现在用不上了。”沈知行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晓雨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东西。现在用不上了——为什么用不上了?因为他没有机会考大学了。一个父亲被批斗的知青,即使有再高的数学水平,也没有资格走进考场。

      林晓雨握着那本资料,指节微微泛白。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了。林晓雨坐在椅子上,沈知行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煤油灯还放在桌上,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林晓雨注意到,沈知行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这不像一个农村单身汉的习惯,更像是军队或寄宿学校的训练结果。她把这个观察结果存入了关于他的数据库。

      “你为什么下乡?”她问。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比“你自学了哪些内容”更危险。它触及了家庭背景、政治成分、个人命运——这个时代最敏感的神经。

      “家庭原因。”他说。

      四个字,信息量为零。但林晓雨没有追问。她已经从苏明月那里知道了答案——父亲被批斗。她只是想看看沈知行会不会自己说出来。他没有。这说明他对她还没有足够的信任,也说明他是一个谨慎的人。

      谨慎,在这个时代,是生存的必备技能。

      “你呢?”沈知行反问,“你为什么考初中毕业证?”

      “因为我想考大学。”林晓雨说,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考上?”

      “因为我的分数会比所有人都高。”

      沈知行看着她。那种目光又出现了——不是震惊,不是好奇,不是怀疑。而是那种纯粹的、不带杂质的兴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智力的兴趣。

      “你很自信。”他说。

      “不是自信。是概率。”林晓雨说,“根据我对考试内容的评估和我目前的知识储备,得分超过所有其他考生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沈知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这一次,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说。

      “很多人这么说。”

      “是夸你,还是骂你?”

      “都有。”

      沈知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搪瓷杯,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林晓雨接过来。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喝。她喝了一口,没有味道,就是白开水。但温度刚好。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我该走了。”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他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林晓雨走出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行。”

      “嗯?”

      “你以前是清华物理系的?”

      沈知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他问。

      “苏明月。”

      沈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是。”

      “你为什么不上课了?”林晓雨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沈知行靠在门框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晓雨意外的话。

      “因为学校不让我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林晓雨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发白。

      “因为你的家庭成分?”林晓雨问。

      沈知行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田野,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你问得太多了。”他说。

      不是愤怒,不是拒绝,而是一个陈述。一个关于她越过了某种边界的陈述。

      林晓雨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对不起。”她说。

      沈知行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不是笑了,只是不再那么紧绷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林晓雨站在老槐树下,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沈知行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冲动——不是想说什么,而是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就是站着。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把这种冲动归类为“情感驱动的非理性行为倾向”,然后把它压制了下去。

      “我走了。”她说。

      “嗯。”

      林晓雨转身沿着土路往家走。走了几十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行还靠在门框上,面朝她的方向,但看不清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远处的田野。

      她转过头,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她从村东头回来,眉头又皱了起来。

      “又去村东头了?”

      “去找苏明月还书。”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但那个“我不信”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林晓雨没有解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本《初等数学复习资料》放在炕上,翻开第一页。沈知行说“这本你可能用得上”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递给她一支铅笔。但这本油印的资料,在这个时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高中程度的复习资料,在公社中学都找不到几本,他有一本,而且愿意借给她。

      林晓雨翻开资料,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两行字。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铅笔,字迹很小,但很清楚。第一行是一个公式:E=mc²。第二行是一个名字:爱因斯坦。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在这个时代,写爱因斯坦的名字,和写英文书一样危险。沈知行知道危险,但他还是写了。在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铅笔轻轻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林晓雨合上资料,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看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

      今天她收集到了关于沈知行的新数据:他读英文原版书,他写过爱因斯坦的名字,他曾经是清华物理系的学生,他被学校开除了,他“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最后一条数据,让她产生了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感觉。不是同情,因为同情是居高临下的。不是心疼,因为她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共鸣。

      “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她也是。

      在现代世界,她每天都和人说话——和导师说话,和同学说话,和合作者说话。但那些“说话”是信息交换,不是交流。没有人真正想听她说什么,她也不想听别人说什么。她说的话太硬,别人听不懂;别人的话太软,她不想听。

      她也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在这个意义上,沈知行和她是一样的。

      林晓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沈知行的脸,他的声音,他递给她水杯时手指的姿势,他说“是我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时语气里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自怜的陈述。

      她的心跳速率稳定在百分之十二的高位。

      她不再试图分析了。

      她只是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播放,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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