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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愿望 女孩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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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雨从公社中学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家。她拐上了村东头那条路。
苏明月的小屋门关着,窗台上那盆小花还在,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摇晃。林晓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正准备转身走,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苏明月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林晓雨?”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来还书。”林晓雨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苏明月看了一眼书,又看了看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小屋不大,一进门就是一间屋子,兼做卧室、客厅、书房。一张木板床靠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堆着书和本子,还有一盏煤油灯。墙角有一个木箱子,大概是装衣服的。地上扫得很干净,和村里其他人家比起来,这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气息——不是贫穷或富裕的差别,而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
苏明月从桌下拉出一把椅子:“坐。”
林晓雨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书堆上。《赤脚医生手册》《农村电工实用技术》《机械制图基础》《代数》《几何》《物理》……她的眼睛在其中一本书上停了一下。
《代数》。初中课本。
“你在看初中课本?”林晓雨问。
苏明月在床沿上坐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点了点头:“我在自学。想把初中课程过一遍,以后……也许有机会考个什么。”她的语气有些含糊,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情。
林晓雨没有追问。她拿起那本《代数》翻了翻,和她在现代世界学过的代数完全不同——不是内容不同,而是表述方式不同。这个时代的课本里有大量政治化的语言,每一章开头都有语录,例题和习题也经常和政治口号混在一起。
这就是她需要学习的“翻译”。
“这本书能借我看吗?”林晓雨问。
苏明月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小学毕业了吗?看初中的课本?”
“我要考初中毕业证。”
苏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考初中毕业证?”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苏明月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昨天你跟我说傅里叶变换,今天你说要考初中毕业证。你知道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多矛盾吗?”
林晓雨知道她的意思。一个能说出“傅里叶变换”的人,不应该需要考初中毕业证。就像一个能造出飞机的人,不应该需要证明自己会骑自行车。
“我需要那张证。”她说。
苏明月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东西。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书你可以借走。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学的时候,带上我。”苏明月说,“我也想考。”
林晓雨看着她。
苏明月的脸上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在现代世界,那些被贴上“学渣”标签的同学,在向她请教问题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是自卑,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我知道我不如你,但我想试试”的倔强。
“好。”林晓雨说。
苏明月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堆书一本本地拿起来,边拿边说:“这本《代数》,这本《几何》,这本《物理》,这本《化学》,还有这本《政治》——政治最无聊,全是背的。语文不用看,初中毕业考试的语文就是写作文,背几篇范文就行。”
林晓雨接过书,摞在腿上,很快就堆了高高的一摞。
“这么多,你拿得动吗?”苏明月问。
“拿得动。”
苏明月又从抽屉里翻出几个本子和几支铅笔,塞进她手里:“这些你也拿着。我的笔比供销社的好用,是上海带来的。”
林晓雨低头看了看那些笔。中华牌,和她在供销社买的一样,但笔杆上的漆更新,应该是最近生产的。她抬起头看着苏明月。
“谢谢。”
“不客气。”苏明月坐回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晃了晃腿,“你说你要考初中毕业证,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考?”
“下个月十五号。”
苏明月晃腿的动作停了一下:“下个月十五号?那不是只剩一个月了吗?”
“对。”
“你一个月能把两年的课程学完?”
“不用学。我都会。只是需要熟悉一下考试方式。”
苏明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大概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农村女孩,小学毕业就没再上过学,却说自己“都会”初中的课程。这不合逻辑。
但她没有问。和林晓雨一样,苏明月也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那你这一个月打算怎么安排?”苏明月问。
“白天帮家里干活,晚上看书。你把课本借给我,我把每一章的例题和习题都做一遍。有不懂的再来问你。”
“你问我?”苏明月笑了,“你觉得你会有不懂的?”
林晓雨沉默了一秒。以她的知识水平,这本初中课本里当然不会有她“不懂”的内容。但她不能说“我全懂”,那会显得太异常。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些东西看书看不明白,需要有人讲。”她说。
这是一个合理的谦辞。苏明月接受了。
“行,你有不懂的就来问我。我白天在卫生室,晚上一般都在家。”苏明月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去公社中学报名,见到赵校长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填了报名表,收了报名费。考试那天带照片和凭证去就行。”
“照片你拍了吗?”
“还没有。明天去县城拍。”
苏明月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木箱子前,掀开盖子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一寸大小。她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林晓雨。
“这张给你。我之前拍多了,用不完。”
林晓雨接过照片。照片上是苏明月的脸,比现在年轻一些,大概是一两年前拍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
“这是你的照片。”林晓雨说,“报名要本人的。”
“我知道。”苏明月又从布包里抽出两张,“我还有。这张给你,你拿去问问赵校长,能不能先用着。农村孩子没有照片的情况多了,他应该有办法。”
林晓雨看着手里的照片,又看着苏明月。
“你为什么帮我?”
苏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你很有意思”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情绪的笑。
“因为你是个怪人。”苏明月说,“我也是个怪人。怪人应该帮怪人。”
林晓雨把照片收进兜里。
她站起来,把那摞书抱在怀里。书很重,摞起来快到她下巴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重心稳下来。
“我走了。”
“我送你。”苏明月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棉袄兜里。
林晓雨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明月。”
“嗯?”
“你刚才说,以后也许有机会考个什么。你想考什么?”
苏明月靠在门框上,冬天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当医生。不是赤脚医生,是真正的、有执照的医生。”
林晓雨看着她。
在这个时代,一个下乡知青,一个农村女孩,说“我想当真正的医生”,就像她说“我想考初中毕业证”一样,在别人听来都是笑话。但苏明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林晓雨见过。在现代世界,每一个站在她面前说“我想做AI”的年轻人,眼睛里都有这种光。
“你会当上的。”林晓雨说。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那摞书,沿着村东头的土路往家走。
苏明月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弯处。怀里抱着快到她下巴的书,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但步子很稳。
风吹过来,那盆小花在窗台上摇了摇。
苏明月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林晓雨到家的时候,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她抱着一大摞书进来,愣了一下:“这哪来的?”
“苏明月借给我的。”
王桂兰的眉头皱了起来:“苏明月?就是那个上海知青?”
“嗯。”
“你去找她了?”王桂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晓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跟那个苏明月走太近。她是个怪人,村里人都在嚼她的舌根,你跟她混在一起,人家会说你的闲话。”
“娘,她不是怪人。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怪!”王桂兰把手里的湿衣服摔进盆里,“你看看村里哪个姑娘像她那样?二十一了不找婆家,整天跟男男女女搅在一起,还教人家读书识字——读书识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林晓雨没有接话。
她抱着书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书一本本地放在炕上,按照科目排好。苏明月借给她的书比她预想的要多,除了课本之外,还有几本参考书和习题集。这些资源足够她在一个月内完成对考试内容和形式的全面覆盖。
她把那本《代数》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林晓雨拿起笔,在苏明月给她的本子上写下了第一道例题的解答。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把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用词也尽量贴近课本上的风格。
写完之后,她对照课本检查了一遍。解题思路正确,步骤完整,用词基本一致。唯一的问题是她的字——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是一个农村女孩写的。她需要让字迹变得更“普通”一些,不要那么像字帖。
林晓雨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她故意放松了对笔画的控制,让字迹看起来更随意、更自然。写完再对照——还是太工整了,但比第一遍好一些。
她叹了口气。
在现代世界,她从来没有想过“把字写难看”会是一个需要练习的技能。
窗外,王桂兰还在院子里晾衣服。晾衣绳上的湿衣服在风里飘着,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晓雨放下笔,把课本合上。
明天去县城拍照片。回来之后,正式进入备考状态。
她把那摞书推到炕角,和枕头、被褥堆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课本的内容、答题的方式、考试的规则、照片的问题、张建国的威胁、苏明月的帮助、赵德明的态度、还有那个在校门口遇到的男人——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身上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她的心跳速率又高了百分之八。
还是无法解释。
林晓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灶房里传来王桂兰炒菜的声音,铁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老太太在院子里咕咕咕地喂鸡。远处传来狗的叫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
这个时代的声音,她开始慢慢习惯了。
林晓雨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