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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提亲 救人一命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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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雨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那扇关不严实的院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草。他大约十八九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色汗衫。脸膛黝黑,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像是在估量什么。
他看到了林晓雨,嘴角往上扯了扯,把嘴里的草吐掉。
“林晓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你回来了。”
林晓雨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多项任务。第一,她不认识这个人。第二,这个人知道她的名字,而且说话的语气显示出他认为自己和她之间存在某种特殊关系。第三,他穿着蓝色工作服,这个颜色在当地通常意味着工厂工人。第四,他在她家门口等她,而且姿态放松,说明他并不觉得自己会不被欢迎。
综合以上信息,结合今天早上从张翠花那里获得的情报,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张建国。
“你来做什么?”林晓雨问。语气和看他的目光一样平静。
张建国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我来看看我媳妇啊。你是我救的,你这条命是我的,我来看看还不行?”
林晓雨的目光落在他靠着的院门上。那扇门本来就不结实,被他这么一靠,门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门是你家的。”林晓雨说,“你靠坏了要自己修。”
张建国又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对话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在他的预期里,一个十五岁的农村女孩面对一个来“看媳妇”的男人,应该脸红、低头、扭捏、不说话。而不是冷静地指出他靠坏了门。
“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张建国站直了身体,往她面前走了两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试图用身高制造压迫感。
林晓雨没有后退。
她的身体评估系统告诉她,这个男人的体力远在她之上,如果发生肢体冲突,她没有胜算。但她的行为评估系统同时告诉她,在这种情境下后退会被解读为示弱,会鼓励对方进一步侵犯她的个人空间。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救了我的命,我感谢你。”她说,语速和刚才一样平稳,“但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你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想办法回报。结婚不在选项之内。”
张建国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愤怒。他可能从来没有被一个农村女孩这样拒绝过。在他的世界里,“我救了你”就等于“你要嫁给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讨论,更不需要被拒绝。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提高了,“我张建国在砖瓦厂上班,一个月挣二十六块钱,多少姑娘想嫁给我我都不稀罕。我救了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我没有端架子。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会嫁给你。”
“你!”张建国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抬了起来。
林晓雨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身体自动进入了防御准备状态——重心微微下沉,肌肉绷紧,准备躲避可能到来的攻击。
但那一拳没有落下来。
因为老太太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张建国!”老太太的声音像一把刀子,锋利而尖锐,“你要干什么?你在我家门口打我孙女?你试试看!”
张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尴尬。老太太虽然瘦小,但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左邻右舍都听到。在农村,名声就是一切,他不敢在一个老太太面前动手。
“我没要打她。”他放下手,嘟囔着,“我就是……跟她说话。”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老太太站到林晓雨面前,把她挡在身后,“我告诉你张建国,晓雨是我林家的人,不是你张家的人。你救了她,我们林家记你的情,该还的还。但你想要用这个逼她嫁给你,门儿都没有!”
张建国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狠狠地瞪了林晓雨一眼,转身大步走了。院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巨响,门轴彻底歪了,门板斜挂在门框上,关不上了。
老太太转过身来,拉着林晓雨的手,上下打量她:“他没碰着你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松了口气,但手还在发抖。她拉着林晓雨往屋里走,“你进屋去,别在外面待着了。你爹一会儿就回来,这事儿得让他知道。”
林晓雨跟着老太太进了屋。王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娘,张建国来了?”
“来了,走了。”老太太简短地说,声音里带着余怒,“我跟他说了,晓雨不嫁。”
王桂兰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林晓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缩回灶房里去了。
林晓雨坐在炕沿上,从棉袄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开第一页。
她看不太进去。
这不是因为书的内容她不感兴趣——恰恰相反,这本书里有很多关于这个时代医疗条件的信息,对她构建时代模型很有价值。她看不进去的原因是她的大脑正在后台运行一个高优先级的任务:处理关于张建国的数据。
这个男人不会善罢甘休。
从他的眼神和肢体语言来看,他是一个自尊心强、情绪控制能力差、有暴力倾向的人。今天他被老太太挡了回去,但这不会让他放弃,只会让他更加愤怒。他会回来的,而且下次回来的时候,可能会带着更多的人——比如他的母亲张婶。
林晓雨需要一套应对策略。
她把书放下,从枕头下面拿出方格本子和铅笔,翻到之前画战略地图的那一页。在“风险”这个词下面,她添上了新的内容:
张建国。风险等级:高。行为模式:冲动、情绪化、有暴力倾向。应对策略:避免单独相处,必要时寻求第三方介入。长期解决方案:需要从根本上改变“女孩必须嫁给救命恩人”这一社会预期的前提条件。但这属于系统性问题,非个人能力可解决。
她盯着“系统性问题”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高考。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考上大学,离开这里,进入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没有人会用“你被救了所以你必须嫁人”这种逻辑来束缚她。
但高考还有五年。1977年才恢复高考。她需要在这五年里活下来,并且不被嫁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建国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扇歪掉的院门。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进灶房,和王桂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林晓雨听不清内容。但几秒钟后,灶房里传来了王桂兰的哭声。
然后林建国走进了林晓雨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门框都挡住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张建国来了?”他问。
“来了。”林晓雨说。
“打你了?”
“没有。奶奶拦住了。”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去找他。”
林晓雨的大脑立刻发出了警报。林建国去找张建国——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实农民,对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工人。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这都不是一个好主意。体力上不占优势,社会关系上也不占优势——张婶在村里是有名的“不好惹”,人际关系网比林家深厚得多。
“爹。”林晓雨叫住了他。
林建国回过头。
“不要去。”林晓雨说,“去了也没用。”
林建国站在门口,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欺负我闺女。”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但这一次,低得发颤,“我不能……我当爹的,不能……”
他没有说完。
林晓雨看着他,忽然理解了“父亲”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含义。一个父亲,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这是一种比贫困更深的耻辱。林建国不是不知道去找张建国可能没有用,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但他觉得他必须去,因为他是父亲。
这是逻辑无法解释的行为。从博弈论的角度分析,林建国去找张建国的预期收益为负,风险极高,不是一个理性的决策。但他还是想去。
因为他是父亲。
“爹。”林晓雨又说了一遍,“我有办法。”
林建国看着她。
“什么办法?”
“继续读书。考初中毕业证,考高中,考大学。”林晓雨说,“等我有了出息,没有人敢欺负咱们家。”
这句话不是安慰,而是她真实的计划。但她也知道,对于现在的林建国来说,“考大学”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这个时代,农村孩子考上大学的比例极低,农村女孩更是几乎没有。
但林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你想读书,爹供你。”
王桂兰从灶房冲了出来:“你疯了?家里哪有钱供她读书?三个孩子要养活,她要是再读书,家里连口粮都不够了!”
“我多干点活。”林建国说。
“你多干点活?你一个人能长出两只手来?”王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我不是不想让晓雨读书,我是怕……我怕咱们供不起啊。”
“供得起。”林建国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桂兰看着他的脸,嘴唇哆嗦着,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晓雨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喜欢“感动”这种感觉。因为感动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分析,无法被归类。它是一种模糊的、混沌的、不符合任何逻辑模型的东西。
但此刻,她的胸腔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肾上腺素分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由多种生理和心理反应混合而成的状态。
如果她一定要用语言来描述它,也许她会说: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人”这个词的重量。
在现代世界,她没有这种感觉。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被送到了寄宿学校。她每年见父母的次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她不恨他们,也不想念他们。他们只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不是“家人”。
而林建国,这个她认识不到三天的男人,一个老实巴交的北方农民,连自己的名字可能都写不太好,却在她说了“我想读书”之后,用那种低沉的、坚定的声音说“爹供你”。
他说不出漂亮话。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他能说出“爹供你”这三个字。
林晓雨低下头,翻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这一次,她能看进去了。
因为看书可以让她不去想那些无法分析的事情。
门外,林建国蹲在院子里,正在修那扇被张建国摔坏的院门。他用锤子把门轴敲正,又找了几块木板钉在门板上加固。锤子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很慢,很稳,很用力。
林晓雨听着那个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手里的书。
苏明月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苏明月,1970年春于上海——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那行字的笔画很清秀,和这个粗粝的北方农村格格不入。但字迹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地刻进了纸里,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林晓雨合上书,把它贴在胸口。
她想起了苏明月说的一句话:“你真是个怪人。”
她说“你也是个怪人”的时候,苏明月笑了。那个笑容让她觉得,也许“怪人”不是一个贬义词。也许“怪”只是“不同”的另一种说法。而“不同”,在这个人人都想变得一样的时代,可能是一种奢侈,也可能是一种罪过。
但她不在乎。
林晓雨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和铅笔、本子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院门修好了。林建国在院子里洗手,水声哗哗的。王桂兰在灶房里炒菜,铁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响声。老太太在喂鸡,嘴里“咕咕咕”地叫着。远处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的笑声。
明天,她要去公社中学报名。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计划:起床,吃早饭,去公社中学,找校长,报名参加初中毕业考试。
然后她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