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七零机械女孩》十八木木子

3、供销社 笔比布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就来了。

　　林晓雨正在喝玉米糊糊。经过两天的休养，她的身体恢复了大半。体温正常，心率平稳，明天她就可以去公社中学报名了。

　　“晓雨！好了没有？再晚就抢不到了！”女孩在院子里喊。

　　林晓雨放下碗，走出了灶房。

　　女孩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蛋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急切又兴奋的神情。林晓雨走到她面前才发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个问题。

　　“走吧。”林晓雨说，先走出了院门。

　　女孩跟上来，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两人沿着门口的土路往前走。红旗公社的供销社在公社所在地，从红旗村走过去大约需要半个小时。路两边是大片田野，冬天的田野什么都没有，只有裸露的黄土地。

　　“你身体真好了？可别逞强。”女孩边走边问。

　　“好了。”

　　“那就好。那天你掉进河里，可把我吓坏了。后来张建国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他可真行，那么冷的水……”

　　张建国。救原主的人。

　　“他把我送上岸之后呢？”林晓雨问。

　　“之后你就被抬回家了呗，一直发烧。”女孩说着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张婶第二天就去你家了，说要让你嫁给她家小子。”

　　“你怎么看张建国？”林晓雨问。

　　“我哥也在砖瓦厂上班，跟他一个车间的。我哥说他发了工资就去喝酒，喝醉了就闹事，上个月还把宿舍的门踢坏了。”女孩摇了摇头，“反正我哥说他不是个好人。”

　　林晓雨在心里更新了风险评估。张建国的风险等级从“中等”调整为“高”。同时她也注意到，这个女孩的哥哥在砖瓦厂工作，家庭经济状况可能比林家要好。

　　两人走了一段路，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背篓的中年妇女。那女人看到林晓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晓雨好了？能出来走动了？”

　　“好了，张婶。”女孩抢在林晓雨前面回答。

　　张婶——张建国的母亲，上门提亲的媒婆。她大约五十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嘴唇很薄，整个人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好了就好。”张婶说，语气不冷不热，“好了就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吧，我家建国可等不了太久。”

　　林晓雨看着这个女人，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目光。

　　“张婶，您说的亲事，我还没有同意。”

　　张婶的脸色变了。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冰冷的、计算的表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建国救了你的命，你这条命就是他给的，你不嫁给他嫁给谁？”

　　“他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林晓雨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感激和婚姻是两件事。”

　　张婶的脸涨红了：“你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落了水的丫头，名声都坏了，除了我家建国谁还要你？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完她一甩袖子，背着背篓气冲冲地走了。

　　林晓雨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跳速率比平时快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张婶的逻辑让她愤怒：一个女人的“名声”坏了，就必须嫁给那个男人。救了命，就必须用一辈子来偿还。

　　“晓雨……”身边的女孩小声说，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你刚才那样跟张婶说话，不怕她……”

　　“不怕。”林晓雨说。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女孩不时偷偷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好奇。

　　“晓雨，你说话的方式好像变了。”女孩小声说，“以前你不怎么说话的，更不会说这种……这种我听不太懂的话。”

　　“发烧烧的。”林晓雨说。

　　女孩接受了这个解释：“也是，你烧了那么多天。不过我觉得你变了也挺好的，以前你太闷了，别人欺负你你也不吭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们到达了红旗公社。供销社是一排灰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匾。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全是妇女和女孩。

　　“快，快排队！”女孩拉着林晓雨跑过去，占了队尾。

　　林晓雨站在队伍里，安静地观察着周围。供销社的橱窗里摆着搪瓷脸盆、暖水壶、煤油灯、解放鞋、几匹布料。所有东西都带着一种朴素到近乎粗糙的质感，但每一件都被人精心摆放。

　　队伍里的人在闲聊。林晓雨的耳朵在自动捕捉关键词——布票、粮票、谁家的闺女定了亲、谁家的男人在县里找到了工作。

　　“来了来了！”队伍里有人喊。

　　供销社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都排好队，一个一个进，不要挤。”

　　人群缓慢地向前移动。轮到林晓雨的时候，女孩已经被前面的熟人叫走了。

　　林晓雨走到柜台前。她的目光落在玻璃柜里的文具上——铅笔、橡皮、本子、墨水。这些东西在她的时代已经被触控笔和电子屏幕取代，但在这里，它们是知识传递的基础工具。

　　“铅笔多少钱一支？”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七分钱一支，不要票。”

　　林晓雨摸了摸兜里的钱——老太太出门前塞给她的，一共两毛钱。她拿出七分钱买了两支铅笔，又花一毛钱买了一本方格本子。

　　“你买这些干啥？”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碎花布，正贴着脸蹭。

　　“不想买布了。”林晓雨把铅笔和本子揣进兜里。

　　两人走出供销社，太阳已经升高了。霜化了，路面变得泥泞。林晓雨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活。没有防水鞋，没有保暖衣，没有她习以为常的一切便利。但她的大脑里装着技术精华，问题不是“能不能”，而是“允不允许”。

　　“晓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女孩忽然问。

　　“我想继续读书。”

　　女孩瞪大了眼睛：“读书？你都小学毕业了，还读什么书？”

　　“读中学。考初中毕业证，然后上高中。”

　　女孩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你疯了？咱们村的女孩，没有一个上过高中的。那个苏明月，上海来的知青，人家是城市户口才上过高中的。”

　　苏明月。林晓雨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苏明月在哪儿？”

　　“就在咱们村啊，住在村东头。”女孩警觉地看着她，“你不会想去找她吧？她是个怪人，你要是跟她混在一起，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林晓雨没有回答。

　　两人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女孩停了下来：“我到家了。今天你跟张婶说的那些话，我不跟别人说。但你以后别那样了，张婶得罪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一个院子，院门关上了。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翠花回来了”——张翠花。林晓雨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了。

　　村东头。苏明月住在村东头。而她家在村西头。她需要经过村口那口井，然后左转，穿过打谷场。

　　林晓雨站在路口，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左转了。

　　村东头比西头破败。几间土坯房东倒西歪，有一间的屋顶都塌了。生产队仓库旁边有一间单独的小屋，门是木头的，窗户纸糊得很整齐，门口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本书。

　　林晓雨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本书。就在这时，小屋的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大约二十岁出头，梳着两条齐肩的短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她看到了林晓雨，愣了一下。

　　“你是林晓雨？”她先开了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身体好了？”

　　这是苏明月。

　　“好了。”林晓雨说。

　　苏明月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晓雨无法归类的东西。

　　“那天你烧得神志不清，还在念一些我听不懂的公式。你念的是什么？”

　　林晓雨沉默了一秒。她可以选择说谎，但她的大脑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傅里叶变换。”

　　苏明月眨了眨眼：“你学过傅里叶变换？”

　　“自学过一些。”

　　苏明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从一个沉稳的医务工作者变成了一个活泼的年轻女孩。

　　“你真是个怪人。”苏明月说。

　　“你也是。”林晓雨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苏明月笑得更开了，林晓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那是离笑最近的东西。

　　苏明月转身从窗台上拿起那本书，递给林晓雨：“借你看，看完了还我。”

　　那是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封面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林晓雨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苏明月，1970年春于上海。

　　“谢谢。”

　　“不客气。”苏明月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了，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林晓雨握着那本书，站在小屋前。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冬天，竟然还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那盆小花。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书放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书不厚，但很重——在这个信息极度匮乏的时代，一本书就是一座桥梁，连接着她和那个更大的世界。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发出细碎的响声。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林晓雨加快了脚步。

　　她要回去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