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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时代 穿越第二天 ...

  •   第二章这个时代

      林晓雨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根发黑的房梁,上面挂着干辣椒和大蒜。光线从纸糊的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天还没亮。

      不是梦。

      她坐起来,感觉身体比昨天好了一些。高烧退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低烧,但头脑清醒了很多。按照这个恢复速度,再过两天她就能正常活动了。

      灶房里传来响动,有人在生火做饭。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和谁说话。

      “让她多睡会儿,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娘,我就是来看看。”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她昨天醒了?吃东西了?”

      “喝了一碗粥。脑子是清楚的,就是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年轻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娘,张婶昨天又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又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说她家小子救了晓雨,晓雨这条命就是她家的了,让咱们给个说法。”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说晓雨还没好利索,等好了再说,她不干,说咱们想赖账……”

      林晓雨靠在墙上,安静地听着。

      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在这个时代的母亲,王桂兰。从对话来看,王桂兰性格软弱,不敢和媒婆正面冲突。老太太更强硬一些,但她们的反对更多基于朴素的正义感,而不是对婚姻制度的反思。

      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家庭背景。一个普通的、贫困的、被传统观念束缚的北方农村家庭。而她,是这家的长女,十五岁,已经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如果不出意外,她会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嫁人,然后重复母亲的人生。

      但她不是那个真正的林晓雨。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脑子装着半个世纪技术精华的林晓雨。她不会让那个剧本上演。

      林晓雨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踩在夯土地面上,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炕边放着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鞋面磨得发白。她穿上去,站起来走了两步,调整了一下步态。

      灶房的门半开着。她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老太太蹲在灶台前添柴,王桂兰站在案板前切菜。灶台上煮着一锅玉米糊糊,冒着白气。

      王桂兰先看到了她。

      “晓雨?”她放下刀快步走过来,“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外面冷!”

      林晓雨看着这个女人。大约三十五岁,脸色发黄,眼袋很深,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母亲。

      “我好了。”她说。

      王桂兰伸手摸她的额头,动作笨拙而小心,和昨天老太太的动作如出一辙。

      “还有点热,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的手缩回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娘吓死?你在河里漂着的时候,脸都紫了,我以为你……”

      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泪。

      林晓雨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在“说安慰的话”和“说真话”之间产生了冲突。安慰的话往往不是精确的真话。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桂兰擦完眼泪转过身来,先开了口:“你先坐着,娘给你盛碗糊糊。”

      林晓雨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王桂兰盛了一碗玉米糊糊端给她。糊糊里加了野菜,颜色发绿,口感粗糙。在现代世界,她喝过的是加了糖和奶的“玉米浓汤”。而这是1972年中国北方农村的早餐。

      她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喝着。

      “晓雨,”王桂兰在她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张婶来的事,你奶奶跟你说了?”

      “说了。”林晓雨继续喝糊糊。

      “你怎么想的?”

      “我不嫁。”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晓雨,你可不能这么说。张婶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得罪了她,你在咱们村就没办法做人了。她说你被她家小子救了,你这条命就是她家的,村里人都听见了。你要是说不嫁,人家会说你忘恩负义……”

      “他救了我的命,我感谢他。”林晓雨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是结婚。”

      王桂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院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桂兰,晓雨醒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灶房。

      这个男人大约四十岁,身材魁梧但脊背已经有些弯曲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沾满干泥的解放鞋。脸是黑红色的,皱纹很深。

      他的眼睛在看到林晓雨的时候亮了一下。

      “晓雨。”他说,声音沙哑。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父亲,林建国。

      “爹。”她说。

      林建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

      “不烧了。”他说,沉默了几秒,“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想。”

      林晓雨解码了这句话。他在说张婶提亲的事,他在告诉她“这件事我来处理”。一个沉默的父亲能说出的最有力的话,就是“别的不用想”。

      “嗯。”她点了点头。

      林建国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去地里了。”

      王桂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你爹这两天都没睡好,半夜爬起来看你退烧了没有。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急。”

      林晓雨没有说话。她在想:在这个家庭里,爱是通过摸额头、通过“别的不用想”、通过半夜爬起来看孩子退烧了没有来表达的。这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她需要学习这种语言。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晓雨站起来走到门口,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这个七十年代北方农村的全貌。

      土坯房围成的四合院,院子里堆着玉米秸和柴火垛,几只芦花鸡在刨食。院墙有一处塌了半截,用玉米秸堵着。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霜。天空是一种在现代城市里几乎看不到的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空气清冷刺骨。她呼吸着这种带着泥土和牲畜气味的空气,大脑在安静地运转。

      她需要做几件事:搞清楚社会关系网,找到获取信息的渠道,解决提亲的问题,找到一条出路。最重要的是——学会在这个时代“做人”。在现代世界,她可以靠智商碾压一切。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农村女孩“脑子好使”就容忍她的“不懂事”。

      “晓雨!”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冻得通红的女孩推开木栅栏门跑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红花棉袄,虽然也打了补丁,但颜色比林晓雨身上的鲜亮得多。

      “你可算醒了!我娘说你要是再不醒就得送公社卫生院了!”女孩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林晓雨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但从对方说话的语气和动作来看,应该是原主的闺蜜。

      “好多了。”她说。

      “明天供销社来新布料,我娘说要给我扯三尺花布做棉袄面儿,你去不去看?你不是一直想要块碎花的?”

      供销社。布料。三尺。这个时代的布料需要布票,每人每年的配额极其有限。原主“一直想要碎花布”但没得到,说明家庭经济紧张。

      “去。”林晓雨说。

      她需要去供销社获取信息——商品种类、价格体系、物资供应情况。

      女孩高兴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说定了啊,明天一大早我来找你,早点去排队!”

      林晓雨低头看了一眼被挽住的胳膊。在现代世界,她从来没有被人挽过胳膊。没有人敢。

      “好。”她说。

      女孩松开胳膊跑了,像一阵风。

      林晓雨转身走回屋里,从枕头下面拿出昨天买的铅笔和方格本子。她在第一页写下了一个微积分方程——不是为了用到它,而是为了确认她的知识没有丢。

      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来:“你写啥呢?鬼画符似的。”

      “数学。”

      “数学?你小学不是毕业了吗?还学这干啥?”

      林晓雨沉默了两秒。她有一千个理由可以回答,但没有一个是老太太能理解的。

      “我想学。”她说。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林晓雨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词:生存。信息。出路。人。

      然后在每个词下面画线,写分支。生存:食物、水、保暖。信息:书籍、供销社、公社。出路:初中毕业证、高中、大学。人:奶奶、爹、娘、张婶、张建国、苏明月、赵德明。

      她在“张婶”和“张建国”下面画了重点线,写了一个词:风险。

      苏明月——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被称为“怪人”,教村里的女孩识字读书。这个人可能是她找到的第一个信息共享伙伴。

      赵德明——公社中学校长,可能是她获取学历认证的关键人物。

      林晓雨放下铅笔,看着这张纸。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张战略地图。从今天开始,她要一个一个地攻克这些节点。

      窗外传来公鸡的又一声啼叫。

      她把本子和铅笔收好放回枕头下面。这是她最宝贵的财产——不是因为买不起第二支,而是因为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支铅笔都需要被珍惜。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去供销社。后天去公社中学报名。然后开始寻找苏明月。

      每一天都有任务,每一天都有目标。

      但在所有这些任务的底层,有一个问题始终在那里: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她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先活下去,先站稳脚跟。等到她有资源有能力的时候,再来研究。

      这是一个理性的决策。

      灶房里传来老太太和王桂兰的说话声。院子里的鸡在叫,远处的狗在叫,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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