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93、同舟共济 他们竟然是

　　他缓缓转过身。

　　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的古铜色，一双眼睛深邃如海，锐利如鹰，左额角到眉骨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非但没有破坏他的英武，反而增添了几分悍勇与沧桑。他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乌黑的、形似海螺的物件，目光平静地扫过徐谓三人，最终落在了观星子手中的“定海盘”上，眼神微微一凝。

　　“福建巡海道副使徐谓，见过‘怒涛’首领。”徐谓率先抱拳，不卑不亢。

　　“观星子，一介山野散人。”观星子稽首。

　　“薛鸣。”薛鸣简单报上姓名，目光与对方相接，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久居上位、手握强权，且自身实力深不可测者才有的气场。

　　“‘怒涛’……久违了。”首领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依旧沉稳，“徐大人，观星道长，还有这位……薛小友，不必拘礼，坐。”

　　他率先在石桌主位坐下，示意三人落座，立刻有侍者奉上粗瓷碗盛着的、散发着清香的不知名草药茶。

　　“刀疤说，你们在追寻‘星槎’遗物和‘蚀’之真相？还带来了古星盘？”‘怒涛’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盯着“定海盘”。

　　观星子将布完全揭开，露出“定海盘”全貌，并将其轻轻推向桌中，“此物名‘璇玑定海盘’，确与上古星槎文明有关，能感应星位、指引航路、平复海乱，首领见识广博，想必认得。”

　　‘怒涛’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定海盘”冰凉的盘面，当触碰到中心黑宝石时，那宝石竟微微一亮！他眼中精光一闪，收回手，缓缓道：“果然是‘璇玑盘’，传闻星槎船队远航，必备此物以定方位、镇风浪，没想到，真能重现于世。”

　　他抬眼看向三人，“你们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追寻这些？”

　　徐谓知道此刻必须展现诚意，方能取信对方，他将“飞鱼号”遭遇、发现星图、探查“噩蚀”、琉球之行、泉州夺盘，直至深入“归墟眼”见证“星沉之地”废墟和塔灵遗言的经历，择其要害，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周蘅芜牺牲、明月钥的具体细节，以及薛鸣怀有“星核”碎片之事，只说钥匙已毁，带回了一块关键信物。

　　‘怒涛’听得极为专注，面色随着讲述不断变化，时而惊讶，时而凝重，时而恍然，当听到“蚀渊”、“黑船”、“暗红斗篷身影”时，他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所以，我们已知‘噩蚀’源头乃‘蚀渊’，封印将破，且有强大爪牙觊觎，当务之急是寻回散落的‘星核’碎片和‘钥心’主体，或可重聚星脉、加固封印。听闻贵帮常年活动南海，消息灵通，或对此有所了解，故冒昧前来探寻。”徐谓最后总结道。

　　‘怒涛’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石窟内一片寂静，只有海湾传来的涛声。

　　“你们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要多，也深入得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蚀’……我们称之为‘墟毒’或‘海瘟’，其爪牙自称‘蚀渊使者’，那些黑衣人是他们的外围奴仆。这几十年来，它们一直在南海深处活动，侵蚀岛屿、污染海族、袭击船只，尤其是搜寻与‘星’有关的一切事物。我们‘黑旗’，与它们交手过不止一次，血仇累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海海图前，指着上面几处被特别标记的区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原本是有渔民居住或海商停靠的小岛，如今已变成充满‘墟毒’的死地，我们被迫不断后撤，收缩防线，你们在‘归墟眼’见到的那艘黑船，我们称之为‘蚀渊舰’，是它们真正的作战兵器，极其强大，我们吃过亏。”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你们说，钥匙已毁，带回了一块信物？可否一观？”

　　徐谓看向薛鸣，薛鸣略一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辟邪海石”，放在桌上。

　　‘怒涛’看到碎石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上前，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碎石，仔细端详，感受着其中那浩瀚温和的星力，以及与他自身某种血脉深处隐约的共鸣感？

　　“这是……‘星髓’！而且是核心碎片！”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们竟然带出了一块‘星髓’核心碎片！难怪……难怪‘蚀渊’的爪牙会如此疯狂地追捕你们！”

　　“星髓？”薛鸣等人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就是你们所说的‘星核’碎片。”‘怒涛’解释道，眼神复杂地看着薛鸣，“‘星髓’是北辰塔能源核心‘星穹之心’崩碎后的产物，蕴含着最精纯的星辰本源之力。对于‘蚀渊’而言，既是天敌，也是它们渴望吞噬以强化自身，甚至打开更大‘蚀渊’裂隙的补品！对于星槎遗民后裔而言……”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而是将碎石小心地放回薛鸣面前。

　　“星槎遗民后裔？”观星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怒涛’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解开自己颈间的一枚贴身吊坠。那是一枚小小的、暗银色的、形似船锚与星辰结合的奇异符牌，材质与“星沉之地”废墟的建筑类似，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我，‘怒涛’，本名岳霆，我的先祖，便是当年乘最后一艘星槎，逃离‘星沉之地’崩解的遗民之一。”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自豪与悲怆，“我们这一支，流落南海，世代与海为伴，暗中守护着先祖留下的零星传承和关于‘墟毒’的警告，并尽可能搜寻流散的‘星髓’碎片和遗物，阻止‘蚀渊’的扩张，‘黑旗帮’，便是我们用以聚集力量、掩饰身份的组织。”

　　真相揭晓！难怪“黑旗帮”如此不同，难怪他们对“蚀”如此了解，难怪他们看到“定海盘”和“星核”碎片反应如此强烈！他们竟然是星槎遗民的后裔！是这场跨越时空灾变的直接继承者和守护者！

　　徐谓三人震惊之余，也感到一种巨大的欣慰和希望，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岳首领！”徐谓激动地站起身，“失敬！原来竟是星槎英烈之后！我等能与贵帮并肩抗‘蚀’，实乃天幸！”

　　“不必多礼。”岳霆摆手，神色严肃，“你们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蚀渊舰’和‘蚀渊使者’出现在‘归墟眼’，说明它们对封印的侵蚀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塔灵遗言说封印将破……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岳首领可知其他‘星髓’碎片和‘钥心’主体的下落？”观星子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岳霆走回海图前，指向南海深处几个点，“根据先祖流传的零星记载和我们多年的搜寻，怀疑有几处可能埋藏有‘星髓’碎片或遗物。一处，在安南以南的‘占城古港’遗址之下，传说那里曾是星槎的一个中途补给点，一处，在暹罗湾深处的‘龙骨礁’海域，常有奇异海光和磁场异常，还有一处……”

　　他指向更南方的模糊海域，“在更南的‘爪哇海’与‘香料群岛’之间，传说有‘浮空山’和‘星陨湖’，可能是当年星槎坠毁或隐藏之地。但这些地方要么遥远险阻，要么被当地土王、殖民者或……‘蚀渊’爪牙占据，探查极为困难。”

　　“至于‘钥心’主体……”岳霆眉头紧锁，“先祖当年逃离时，似乎将最重要的‘总钥’一分为数份，由不同支系带走，以防万一。我们这一支传承的，只是其中一份‘副钥’的仿制品和地图碎片。”他走到石窟内壁一处不起眼的凹槽，按下机括，取出一只密封的铜管，从中倒出一卷泛黄的古老皮革地图和一柄小巧的，同样是暗银色，却只有明月钥三分之一大小，且纹路略有不同的“钥匙”模型。

　　地图是南海部分区域的古老绘法，上面有几个标记点，其中一个在“爪哇海”某处，旁边用陌生的文字标注着疑似“总钥藏处”的意思，但那钥匙模型，显然不是真正的“钥心”。

　　“地图不全，钥匙也只是指引方向的‘子钥’，需集齐其他部分，才能找到真正的‘总钥’所在。”岳霆叹道，“另外的支系……数百年来早已失散，不知流落何方，甚至可能已经断绝。”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重重迷雾。

　　“无论如何，有线索总比没有强。”薛鸣握紧了手中的“星核”碎片，“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一边寻找其他‘星髓’碎片，一边打探其他星槎遗民支系和‘总钥’地图的下落。”

　　岳霆看着薛鸣，眼中流露出欣赏，“薛小友胆识过人，不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黑旗’在南海还有些势力，可以协助打探消息、提供向导和补给，但深入险地寻找碎片和遗物，仍需精干人手和……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可愿暂时留在此地？‘怒涛屿’虽非铜墙铁壁，但凭借地利和我们的布置，‘蚀渊’爪牙轻易不敢来犯，我们可以共享情报，制定计划，一同行动。”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有了“黑旗帮”这个地头蛇和星槎遗民后裔的协助，他们在南海的行动将如虎添翼。

　　徐谓看向观星子和薛鸣，观星子微微颔首，薛鸣也点头同意。

　　“既如此，那就叨扰岳首领了。”徐谓抱拳道，“我等愿与‘黑旗’同心协力，共抗‘蚀渊’！”

　　“好！”岳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欢迎来到‘怒涛屿’！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同舟共济的战友！”

　　四只手，代表三个不同背景却目标一致的势力，紧紧握在了一起。

　　对抗“噩蚀”的力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合，在这南海深处的秘密岛屿上悄然达成。

　　然而，就在众人初步达成合作意向，气氛稍缓之际，一名“黑旗帮”哨探急匆匆闯入石窟，脸色苍白。

　　“首领！不好了！外海哨船发来急报！东北方向，发现大批不明船只！挂着东厂的旗，还有几艘形制诡异的黑船，像是‘蚀渊’的爪牙！他们正朝着群岛方向合围过来！速度极快！”

　　石窟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东厂和“蚀渊”爪牙竟然联手了！而且如此迅速地追到了这里！

　　岳霆眼神骤冷，一股凛冽如严冬海风的杀意弥漫开来，“来的正好！传令全屿！一级战备！准备迎敌！让我们的‘老朋友’们知道，这‘怒涛屿’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他看向徐谓、薛鸣等人，语气斩钉截铁，“看来，合作的第一战，要提前打响了。”

　　怒涛惊澜，血战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