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92、黑旗海寇 南海深处的

　　临近中午，小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岛屿不大，植被茂密，中央有山丘。正如观星子所言，岛屿西侧有一处隐蔽的小海湾，入口狭窄，内里水面平静。

　　“破浪号”缓缓驶入海湾，抛锚停泊，死里逃生的众人，踏上坚实湿滑的礁石，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林猛立刻带人警戒海湾入口和岛上制高点，郑船长、胡老头则组织水手检查船损，收集材料准备修理，顾芸裳带着阿海和医官，救治伤员，并寻找淡水水源。

　　薛鸣和观星子、徐谓则登上小岛最高处，观察四周海况。

　　站在山顶，视野开阔，东面隐约可见珠江口繁忙的航道和更远处大陆的轮廓，南面是星罗棋布的万山群岛，西面和北面则是他们来时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暴海域。

　　“暂时安全了。”徐谓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只是，‘逐风号’的弟兄们……”

　　“等船稍作修复，我们立刻回去寻找。”薛鸣道。

　　就在这时，观星子忽然轻“咦”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单筒千里镜，望向珠江口方向。

　　“怎么了？”徐谓问。

　　“有几艘船……形制有些特别。”观星子将千里镜递给徐谓，“挂着奇怪的旗帜，不像官船，也不像普通商船渔船。”

　　徐谓接过望去，只见珠江口外航道上，数艘中型帆船正排成松散的队形，向西南方向航行。那些船体型修长，帆樯高耸，船体呈深色，悬挂的旗帜并非大明的日月旗或常见的商号旗，而是一种未曾见过的、底色深红、上面绣着金色扭曲纹章的三角旗，船上人员似乎不少，且行动间透着一股剽悍精干的气息。

　　“是海寇？”薛鸣也看到了。

　　“不像寻常求财的海寇。”徐谓脸色凝重，“看队形和船只保养，训练有素，目的明确，而且……这旗帜……”他努力回忆，“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是‘黑旗帮’。”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见是手臂吊着绷带、被一名水手搀扶上来的胡老头，他盯着那些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忌惮，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黑旗帮？”薛鸣等人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南海深处的一股势力，亦商亦盗，亦正亦邪。”胡老头缓缓道，“他们盘踞在万山群岛和更南的海外岛屿，很少靠近大明沿海，更少与官差冲突，但实力很强，船快炮利，手下多是亡命之徒和海上讨生活的狠角色，据说他们的首领神秘莫测，规矩严苛，但对手下和合作的商人还算公道，在南海番商和一些跑远洋的海客中，名头不小。”

　　“他们挂黑旗？”徐谓问。

　　“不，他们平时不挂旗，或者挂杂色商旗，只有在进行某些特殊行动，或者展示武力时，才会挂那种深红底金纹的‘血金旗’。”胡老头解释道，“看他们现在的航向和队形，不像是劫掠商船，倒像是去某个地方集结，或者在执行什么任务。”

　　特殊的海盗势力，在风暴刚过时，目标明确地驶向群岛深处？

　　薛鸣心中一动，与徐谓、观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黑旗帮”的出现，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巧合，会不会与“蚀”之爪牙、或者他们正在寻找的星槎遗物有关？

　　“胡老丈，您对这‘黑旗帮’了解多少？他们的巢穴大致在何处？首领是何人？”徐谓问。

　　胡老头摇头，“具体巢穴没人知道，据说在万山群岛最深处某个易守难攻的岛链。首领更是神秘，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极少，只知道是个狠角色，绰号‘怒涛’，据说武功极高，精通海战，且似乎对古老的海上传说和秘宝很有兴趣。”

　　对古老秘宝有兴趣！

　　线索似乎又隐隐串了起来。

　　“我们修好船后，或许可以暗中跟上去看看。”薛鸣提议，“若他们与‘蚀’无关，只是普通海寇，我们避开便是，若他们真的在寻找或守护与星图有关的东西……”

　　“太冒险了。”徐谓皱眉，“我们人手不足，船况不佳。”

　　“我们可以不直接冲突，只是远距离观察，伺机而动。”观星子沉吟道，“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南海深处，或者‘星核’碎片下落的消息，这‘黑旗帮’常年活动在南海，消息必定比我们灵通。”

　　权衡再三，徐谓最终点了点头，“也好，但必须万分小心。先修复船只，补充给养，然后……远远跟着，见机行事。”

　　计划暂时定下。

　　众人开始在小岛上忙碌起来，寻找淡水、采摘野果、捕捉海鱼、修理船只。

　　薛鸣独自走到海湾边，望着远处“黑旗帮”船只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怀中的“星核”碎片，似乎又轻轻悸动了一下。

　　这片名为“万山”的群岛，似乎隐藏着比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无名小岛上的休整持续了两日，得益于岛上找到的淡水泉眼、丰富的海产和野果，以及从“破浪号”残存物资中抢救出的工具和材料，船体的紧急修复进展顺利，主桅杆的关键裂痕被加固，破损的船板得到替换，帆索重新编织，虽然远未恢复最佳状态，但至少具备了继续航行的能力。

　　胡老头的手臂在顾芸裳的细心照料和岛上找到的几味活血化瘀的草药辅助下，疼痛大为缓解，虽还不能用力操舵，但已能进行指导，郑船长则带着水手们日夜赶工，将船上每一处可能的风险都检查加固。

　　这两日间，负责瞭望的林猛等人，数次观察到那种悬挂“血金旗”的船只，在万山群岛深处出没，它们似乎并非漫无目的地游弋，而是在几个特定的水道和岛屿之间穿梭，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集结。

　　有一次，甚至看到两艘“黑旗帮”的快船从距离小岛数里外的海面高速掠过，船首破开白色的浪花，船上的瞭望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海域，但并未发现隐蔽在湾内、刻意隐藏踪迹的“破浪号”。

　　“他们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且警惕性很高。”林猛向徐谓汇报时评价道，“不像寻常乌合之众的海寇。”

　　这也让徐谓等人更加确定，这“黑旗帮”绝非等闲势力，其目的也值得探究。

　　第三日清晨，“破浪号”完成基本修复，淡水食物也补充了一些，众人决定不再耽搁，启航尾随“黑旗帮”的踪迹，深入万山群岛探查。

　　为了隐匿行踪，“破浪号”没有升起全部船帆，只依靠侧帆和洋流缓慢航行，尽量借助岛屿的阴影和晨雾掩护。

　　观星子时刻关注“定海盘”，除了校正航向，也留意着盘面上是否有代表异常能量或“星核”碎片的特殊反应，薛鸣也怀揣碎片，尝试感应。

　　航行了大半日，深入群岛腹地。这里的岛屿更加密集，水道错综复杂，暗礁丛生，若不是有“定海盘”指引和郑船长、胡老头的经验，极易迷航或触礁。

　　“前面水道变窄，两边山崖陡峭，是个伏击的好地方。”郑船长指着前方一处形似咽喉的狭窄水道，低声道。

　　“黑旗帮的船就是从这里进去的。”林猛确认道。

　　徐谓沉吟片刻，“放慢速度，派小艇前面探路，确认安全后再通过。”

　　然而，没等他们放下小艇，前方狭窄水道的出口处，两艘悬挂“血金旗”的快船，如同早就埋伏好一般，一左一右悄然滑出，堵住了去路！船头站着数名手持强弓劲弩、眼神锐利的汉子，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冷冷地望过来。

　　“来者何人？闯我‘怒涛屿’外围禁地，意欲何为？”刀疤汉子声如洪钟，用的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

　　被发现了！

　　徐谓示意众人镇定，自己走到船头，抱拳朗声道：“这位好汉请了，我等乃遭遇风浪、船只受损的过路客商，迷失航向，误入贵地，并无冒犯之意。敢问此处是何地界？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借道通过，或容我等暂且靠岸修补船只？”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破浪号”和船上众人，目光尤其在薛鸣、顾芸裳这些明显带有风霜之色却又气质不俗的人身上停留片刻，冷笑道：“客商？你这船上，武备不少，人手也精悍，可不像寻常商贾。况且，这几日风暴刚过，正经商船都在港口避风或检查损失，谁像你们这般急着往群岛深处钻？说！到底什么来路？可是官府的探子，或者‘蚀爪’的走狗？！”

　　“蚀爪”二字一出，徐谓等人心中俱是一凛！这“黑旗帮”竟然也知道“蚀”之爪牙的称谓？他们果然与“噩蚀”之事有关联！

　　“好汉误会了。”徐谓面不改色，“我等确非寻常商贾，乃是追寻海上一些异常现象和古老传言的……研究者。至于‘蚀爪’……实不相瞒，我等在海上也遭遇过那些诡异黑气和被其控制的怪物，与之有血仇！绝不是什么走狗！”

　　刀疤汉子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不信，但语气稍缓，“研究者？什么研究？你们追寻什么古老传言？”

　　徐谓与观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观星子上前一步，将手中用布包裹的“定海盘”微微露出一角，那古朴的纹路和流转的微光顿时吸引了刀疤汉子的注意。

　　“我等追寻的，是与‘星辰’、‘航海’，以及上古‘星槎’文明有关的遗物与真相。”观星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此物，便是一件古星盘，我们怀疑，南海深处的一些异象，以及‘蚀’之灾祸，皆与那段失落的历史有关，听闻贵帮常年在南海活动，见多识广，故想探寻一二，绝无恶意。”

　　刀疤汉子盯着“定海盘”，脸上的怀疑之色渐渐被惊讶和凝重取代，他显然认出了这东西的不凡，沉默片刻，他回头与身后同伴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转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你们且在此等候，不得妄动！我去禀报首领！”

　　说完，他示意手下保持警戒，自己则乘上一艘快船，飞快地驶入狭窄水道深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两艘“黑旗帮”快船如同门神般堵在水道口，船上弓弩手虎视眈眈，“破浪号”上众人也暗自戒备，气氛紧张。

　　约莫半个时辰后，水道内传来悠长的螺号声，堵路的快船让开航道，刀疤汉子乘坐的快船返回，他站在船头，高声道：“首领有令，带你们进去！但需蒙住眼睛，且只能主事者三人随我上小船，大船在此等候！”

　　条件苛刻，但形势比人强，徐谓、观星子、薛鸣三人低声商议，决定冒险一行，留下林猛、郑船长等人守船，并约定暗号，若两个时辰不见他们返回或听到战斗信号，便立刻突围撤离。

　　三人被黑布蒙住双眼，在“黑旗帮”水手的搀扶下，换乘快船，驶入狭窄水道。

　　水道曲折，水流湍急，即使蒙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船只在不断转向，穿过一个又一个隘口，耳边除了水声、风声，还能隐约听到两侧山崖上似乎有哨卡和人员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后，船只速度放缓，似乎进入了一片开阔平静的水域，又行了一段，靠岸停泊。

　　“到了，下船。跟着我走，不得擅自摘掉眼罩，否则格杀勿论！”刀疤汉子冷硬的声音响起。

　　三人被搀扶着上岸，脚下是坚实的木板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烟火味，还有淡淡的花香和药草味，人声隐约可闻，似乎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聚落。

　　他们被带着走上一段缓坡，穿过几道有人把守的门户，最后进入了一处相对安静，能听到海浪拍岸声的地方。

　　“在此等候。”刀疤汉子说完，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一个沉稳有力、略带沙哑的男性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摘掉眼罩吧。”

　　三人依言扯下黑布，光线骤然涌入，短暂适应后，他们看清了所在之处。

　　这是一个面向海湾的巨大天然石窟，经过人工修整，变成了一个兼具议事、居住功能的大厅，石窟一半嵌入山体，一半敞开，直面碧波荡漾的海湾和远处星罗棋布的岛屿，视野极佳，厅内陈设简单而实用，石桌、木椅、海图、兵器架，以及一些晒干的海产和草药，墙壁上挂着几面“血金旗”，还有一张巨大的、绘制精细的南海海域图。

　　厅中央，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那人身着简单的深蓝色短褐，赤足，头发随意披散，仅用一根皮绳束住，身形挺拔如松，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