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64、离开墟城 船型与海寇

　　从狭窄通道钻出的两人，借着洞口透入的天光显露出身形。

　　前面的是个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年纪，身形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目光温润中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他手中持着一根非金非木、刻满星辰纹路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温润的乳白色玉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仿佛呼吸般的柔光。

　　紧随其后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防风的短褐，背负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行囊，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乌黑无光。他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眼神却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洞穴内部。

　　这一老一少，气度从容，绝非海寇或寻常江湖客，也非官差打扮。

　　老者手中的星辰短杖，与薛鸣怀中的星钥，风格隐约有相通之处。年轻人背负的行囊鼓胀，似乎装着不少器物。

　　他们站在洞口，并未立刻深入，目光迅速扫过熄灭的篝火余烬、水洼旁的痕迹，以及……洞穴深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

　　“看来，确实有人先我们一步。”老者声音平和，并无敌意，“朋友，既然已经引我们来此，何必藏头露尾？老朽师徒二人，并无恶意，只是循着‘星髓’感应，追踪而至。若朋友手中持有‘星钥’或身负‘星脉’，还请现身一叙。”

　　薛鸣心中念头急转，对方能感应到三钥的微弱波动，且言语间提及“星髓”、“星脉”，显然是与星图秘术、上古传承密切相关的人物！是敌是友？是另一股觊觎星图的力量，还是像古桓那样的守护者后裔？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周蘅芜，又看了看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顾芸裳和阿海，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再与不明底细的高手冲突，凶多吉少。

　　但对方似乎并无立刻动手的迹象，言语也还算客气。

　　薛鸣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中短刃并未收起，但垂在身侧，保持警惕，顾芸裳和阿海也跟了出来，护在周蘅芜身旁。

　　看到薛鸣等人，尤其是薛鸣身上明显的伤痕和血迹，以及顾芸裳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周蘅芜，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年轻人则微微蹙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但被老者用眼神制止。

　　“在下薛鸣，这两位是顾芸裳姑娘和阿海小兄弟，昏迷的是周蘅芜姑娘。”薛鸣抱拳，声音沉稳，“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为何追踪‘星钥’至此险地？”

　　老者还礼，“老朽道号‘观星子’，云游方士。这是小徒，凌云。我等追寻‘星髓’异动与‘噩蚀’泄露迹象，已有数月。前日感应到南海‘七曜落’方位有剧烈能量波动及‘星钥’气息，兼有‘噩蚀’黑气大规模泄露征兆，故循迹而来。进入墟城外围后，又感应到此处有微弱但纯净的‘星钥’与‘星脉’气息，这才寻来。”

　　他目光落在顾芸裳怀中昏迷的周蘅芜身上，尤其在她眉心那黯淡的星芒印记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悲悯，“这位姑娘……便是身负‘星脉’之人吧？她气息紊乱，精血亏虚，神魂受损……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极耗心神的仪式，且遭受了反噬？”

　　薛鸣心中微凛，这老者眼光毒辣，一语道破关键。他点点头：“不错。我们确实刚从‘枢轴’附近的‘净源’区域脱身，周姑娘为尝试加固封印，付出了巨大代价。”

　　“‘枢轴’？‘净源’？”凌云忍不住低呼出声，看向师父，“他们……竟然真的接近了那里？还活着出来了？”

　　观星子摆摆手，示意徒弟稍安勿躁，他看向薛鸣，神情更加郑重，“薛小友，你们……真的进入了‘枢轴’禁地区域？还尝试了加固封印？可否将详情告知？此事关系重大！”

　　薛鸣略一沉吟，观星子师徒来历不明，但他们对星图秘术和“噩蚀”似乎了解颇深，且目前表现出善意。己方山穷水尽，急需援手，或许……可以有限度地透露一些信息，试探对方反应。

　　他简略地将他们如何进入墟城、遭遇墟蝎、发现守墟人遗刻、探索“枢轴”区域、找到“净源”、利用潮汐时刻尝试加固封印、遭遇海寇与黑气怪物破坏、“净源”毁灭，最后逃到此地的经过，选择性地讲述了一遍，隐去了星图残卷的具体细节和三钥的完整来历，重点强调了守墟人的警告、周蘅芜的血脉作用，以及仪式可能产生的微弱效果。

　　听着薛鸣的叙述，观星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而凌云则是由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钦佩与同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观星子长叹一声，“你们竟然做到了这一步……以残缺的条件，强行引动‘净源’与三钥之力，试图加固封印……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净源’亦毁，但能在‘枢轴’防御的间歇期完成能量传输，已属奇迹。周姑娘功莫大焉，只是……唉。”他看着昏迷的周蘅芜，摇头叹息。

　　“师父，他们的伤……”凌云看向薛鸣和顾芸裳、阿海。

　　观星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薛鸣，“此乃‘三阳续命散’，对内伤止血、提振元气有奇效。小友与那位顾姑娘、小兄弟可先服下。”他又走到周蘅芜身边，蹲下身，仔细探查她的脉象和气色，眉头紧锁。

　　“周姑娘的情况……很棘手。”观星子沉声道，“她不仅是精血亏空、神魂受损，血脉之力更是透支过度，几近枯竭。寻常药物，已难以回天。除非……”

　　“除非什么？”顾芸裳急切问道。

　　“除非能找到‘归墟玉髓’或‘万年石乳’这般传说中能重塑根基、滋养神魂的天地奇珍。”凌云接口道，语气无奈，“这两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据说只在一些极隐秘的洞天福地或深海绝地才有。”

　　归墟玉髓？薛鸣心中一动，想起此前在青铜匣子里得到的那滴封存在水晶中的“星辰髓”，莫非就是此物？但他并未立刻拿出，还需观察。

　　观星子却摇了摇头，“归墟玉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他看向薛鸣，“薛小友，你们除了遭遇怪物，可曾发现其他特别的东西？比如，前人留下的遗物？”

　　薛鸣与顾芸裳对视一眼，顾芸裳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了那三枚光泽黯淡的钥匙，以及那个装着“星辰髓”的水晶多面体。

　　“这是北辰、明月、曜日三钥！”凌云眼睛一亮，但看到钥匙上的裂纹和黯淡光泽，又露出痛惜之色，“果然受损了……可惜。”

　　观星子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滴被水晶多面体包裹的银色液体上，他小心地接过，闭目感应，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这并非普通的归墟玉髓，其气息更加古老精纯，蕴含着一丝造化生机！这很可能是当年建造者用于培育‘净源’或炼制高阶法器的‘星源玉髓’！虽然只有一滴，且能量有所逸散，但其本质极高，对滋养神魂、修复本源，或许有奇效！”

　　他看向周蘅芜，“以此物为主药，配合老朽随身携带的几味温养灵草，或可炼制一剂‘续脉返魂汤’，虽不能让她立刻痊愈，但稳住伤势、修复部分本源、唤醒意识，应有七成把握！”

　　希望！绝境中的希望！

　　顾芸裳和阿海喜出望外，薛鸣也精神一振，抱拳道：“若道长真能救周姑娘，我等感激不尽！不知炼制此药需要多久？有何需要我等协助之处？”

　　“此地条件简陋，但老朽携带了便携的药炉和部分药材。”观星子道，“炼制需两个时辰。这期间需要绝对安静，且需有人护法，防止外物干扰。”

　　“我们护法！”顾芸裳和阿海立刻道。

　　薛鸣也点头，“有劳道长了。”

　　观星子不再多言，立刻与凌云行动起来。凌云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非金非玉的折叠药炉，以及几个玉瓶药罐。观星子则亲自处理那滴“星源玉髓”，将其与几种晒干的草药粉末、以及一小块不知名的黄色晶体混合，投入药炉中，他又从水洼中取来清水，开始以自身真元催动药炉下一种特制的、无烟的银炭，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

　　药炉很快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星辰清冷气息的药香，令人闻之神清气爽。

　　薛鸣、顾芸裳、阿海则退到洞穴入口附近，警惕地守卫着。洞穴内一时只剩下药炉轻微的滋滋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薛鸣抓紧时间调息疗伤，服下“三阳续命散”后，内伤确实缓和不少，体力也在缓慢恢复，顾芸裳和阿海也简单处理了各自伤口。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药香渐浓，观星子额角见汗，显然炼制到了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甲壳摩擦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那个狭窄通道深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腥臭与阴冷气息也随风飘入！

　　“是墟蝎！还是……被黑气侵蚀的东西？”阿海脸色一变，握紧了柴刀。

　　薛鸣和顾芸裳也立刻起身，短刃出鞘，严阵以待。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显然，有东西正顺着通道，朝他们所在的洞穴爬来！很可能是被“净源”毁灭的动静，或是他们留下的气息吸引而来的墟城怪物！

　　“师父！有东西来了！”凌云也听到了动静，低声道，但他正协助观星子控制火候，无法分心。

　　观星子眉头紧锁，但手中法诀不停，“还需一刻！凌云，专心！薛小友，外面靠你们了！”

　　薛鸣点头，对顾芸裳和阿海道：“守住洞口！绝不能让任何东西干扰道长炼药！”

　　狭窄的通道是唯一的入口，易守难攻，但同样，一旦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沙沙”声已到通道口！下一刻，几只拳头大小、甲壳颜色更深、复眼猩红的墟蝎率先钻了出来！这几只墟蝎比他们在上层遇到的更加凶悍，显然长期生活在更深处，受“噩蚀”环境影响更深。

　　紧随其后的，是几条只有手臂粗细、但动作更加迅捷灵活、通体漆黑的节肢怪虫，口器如同绞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更后面，似乎还有更大的阴影在蠕动！

　　“杀！”薛鸣低喝，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刺穿最先扑来的一只墟蝎！顾芸裳拦截从侧翼袭来的怪虫，阿海也用柴刀和石片，拼命攻击靠近的漏网之鱼。

　　战斗瞬间爆发！

　　洞口狭窄，薛鸣和顾芸裳并肩而立，几乎封死了所有空间，他们的武技更加精熟，配合也渐有默契，将冲出的墟蝎和怪虫一一斩杀，但怪物源源不断，且后面出现的个体越来越大，甲壳更硬，攻击更刁钻。

　　薛鸣左臂伤口再次崩裂流血，顾芸裳也气喘吁吁，内力消耗极快，阿海手臂被一只怪虫划伤，伤口立刻发黑麻木！

　　“坚持住！”薛鸣咬牙，攻势更加凌厉，几乎每一击都倾尽全力。

　　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时，洞穴内观星子的声音响起：“药成！”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浓郁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洞口的腥臭。

　　几乎同时，观星子手持药炉，将炉中炼制好的、呈淡金色、散发着星辉的粘稠药液，小心地喂入周蘅芜口中。凌云则迅速上前，接替了师父的位置，双掌抵住周蘅芜后背，以内力助她化开药力。

　　药力入体，昏迷中的周蘅芜身体微微一颤，眉心那黯淡的星芒印记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内敛。她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悠长有力。

　　观星子这才腾出手，几步跨到洞口，他并未直接参与搏杀，而是从袖中取出几张绘制着奇异银色符文的黄色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连弹！

　　“嗖！嗖！嗖！”

　　几张符纸化作数道银光，激射而出，精准地贴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以及几只刚刚冒头的较大怪物身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星光镇秽，符篆驱邪！敕！”

　　随着观星子一声轻叱，那些符纸骤然爆发出明亮的银色光辉！光芒所及，正在涌出的墟蝎和怪虫如同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嘶鸣，纷纷后退、翻滚、甚至自燃起来！通道深处传来更加混乱的声响，似乎后面的怪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星光”力量震慑，攻势为之一缓。

　　银色光辉在洞口形成了一道暂时的屏障，阻挡了怪物的涌入。

　　薛鸣和顾芸裳压力骤减，趁机后退几步，剧烈喘息。

　　“此符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观星子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周姑娘药力化开需要时间，不能在此久留！”

　　他看了一眼通道深处，“这些东西被惊动，很快会有更多、更麻烦的追来。我知道另一条相对安全离开墟城的路径，但需要抓紧时间！”

　　薛鸣看向刚刚喂下药、脸色好转但仍未苏醒的周蘅芜，又看向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以及通道外蠢蠢欲动的怪物。

　　没有选择。

　　“请道长带路！”薛鸣果断道。

　　观星子点头，示意凌云背起周蘅芜，自己则在前引路，薛鸣、顾芸裳、阿海紧随其后。

　　他们并未走向洞穴另一侧被落石堵死的缝隙，而是绕到水洼后方，在一块看似寻常的岩壁前，观星子用手杖在某几个特定位置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岩壁上竟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隐蔽的暗门！门后，是一条更加幽深、但空气流通明显、且有人工修葺痕迹的向上阶梯！

　　“这是当年参与建造的部分方士与工匠留下的应急密道之一，出口在墟城外围一处隐蔽的海蚀崖洞。”观星子解释道，“快走！”

　　众人迅速钻入暗门，沿着阶梯向上疾行。身后，暗门缓缓关闭，将洞穴内残余的药香、血腥，以及怪物不甘的嘶鸣，彻底隔绝。

　　阶梯漫长而曲折，但一路向上，空气越来越清新，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的光亮——不是月光星光，而是……朦胧的、泛着鱼肚白的晨光！

　　天，快亮了。

　　他们，终于要离开这座吞噬了古桓、重创了周蘅芜、几乎耗尽他们所有力气的恐怖海底墟城了吗？

　　阶梯尽头，是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的洞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清晰可闻，咸湿的海风带着自由的气息吹拂进来。

　　观星子率先拨开藤蔓，向外望去，随即松了口气，“安全。出来吧。”

　　众人依次走出洞口。

　　眼前，是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海岸，远处是泛着微光的、浩瀚无垠的大海，天色将明未明，海天相接处一片深蓝。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位于悬崖中段、极其隐蔽的海蚀洞穴平台，下方是澎湃的海浪，上方是陡峭的崖壁。

　　终于……重见天日。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没等他们喘息片刻，一直负责背负周蘅芜的凌云，忽然低呼一声：“师父！你看那边海上！”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海面上，距离海岸数里之外，赫然停着三艘中型帆船！船型与海寇的“蜈蚣艇”不同，更加方正厚重，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渐亮的天光下，隐约可见……是东厂的黑色厂旗，以及代表内官监的特殊标识！

　　船头上，人影绰绰，似乎正在用千里镜观察海岸线。

　　是阮安的人！他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而且，似乎已经封锁了这片海域！

　　刚刚脱离险境，更大的危机，已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