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57、先人绝笔 后来者谨记

　　幽蓝尾刺裹挟着腥风直取薛鸣面门，薛鸣微微侧身，电光火石间，指尖精准弹在墟蝎甲壳关节处。

　　“啪！”

　　一声轻响，墟蝎凌空翻滚，摔落在数尺外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如同冷水入滚油，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恐怖的浪潮，无数墟蝎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从地面、墙壁、天花板疯涌而来。

　　“背靠石柱，保护周姑娘。”

　　薛鸣手中短刃化作一团寒光，舞得密不透风，刀锋过处，甲壳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古桓挥舞鱼叉，阿海挥动柴刀，竭力抵挡从侧翼袭来的墟蝎，但虫潮密密麻麻，慌乱中一只墟蝎突破防御，擦过阿海的大腿。

　　“阿海！”古桓惊怒，只见阿海伤口处迅速红肿发黑，黑色细线沿着血管上下蔓延。

　　“毒发很快。”古桓迅速拔出腰间的小玉刀，在阿海伤口上方三寸处狠狠一划，另一只手用力挤压伤口，黑血涌出，腥臭扑鼻。

　　更多的墟蝎趁机扑上来，三人顿时险象环生。

　　顾芸裳和周蘅芜背靠另一根石柱。

　　周蘅芜紧咬嘴唇，试图激发血脉力量，但先前损耗过大，此刻只能勉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紧靠柱子。”顾芸裳叮嘱道，话音未落，她双手自腰间一抹，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刃。

　　刃光闪过，一只墟蝎的复眼被精准刺穿，汁液迸溅。

　　顾芸裳的短刃技法明显受过名家指点，虽不及薛鸣内力雄浑、招式霸道，但守护周蘅芜身周三尺之地，也稳如磐石。

　　然而，虫潮无穷无尽，众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几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不能这样耗下去。”顾芸裳提醒道。

　　薛鸣已经斩杀了不下百只墟蝎，手臂、后背多处被划伤，虽及时避开要害和尾刺，但也后继无力。

　　周蘅芜眼角余光瞥见大厅另一头，出口距离他们尚有十余丈，中间隔着厚厚的虫潮。

　　要活命，只能拼了！

　　两人对视一眼，薛鸣当机立断，“古老丈，带阿海跟上，芸裳，护住周姑娘。”

　　薛鸣催动全身内力，手中短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刃锋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赤红色的微光。

　　短刃过处，空气扭曲，前排数十只墟蝎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甲壳爆裂，汁液横飞。

　　薛鸣脚下一蹬，向前冲去，在虫潮中劈开一条血肉通道。

　　古桓背起阿海，顾芸裳护着周蘅芜，四人紧跟薛鸣。

　　虫潮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打乱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反击，两侧和后方的墟蝎蜂拥扑上，快速填补缺口。

　　五丈、三丈、一丈！

　　出口近在眼前。

　　就在此刻，大厅深处原本被黑暗笼罩的区域，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沉重的隆隆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移动。

　　虫潮后方，几只体型明显大上一圈的“墟蝎王”骤然出现，它们甲壳呈现暗金色，尾刺闪烁着妖异紫芒，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虫潮如同收到指令般，攻势更加有序。

　　一只墟蝎王弹射而出，速度比其他墟蝎快了一倍不止，它绕过薛鸣的阻拦，从侧面直扑被古桓背着的阿海。

　　古桓察觉危机，想要阻挡已是不及。

　　被顾芸裳护着的周蘅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开搀扶，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按压在心口。

　　“嗡——”

　　一声清越的颤鸣直接响彻众人脑海，周蘅芜周身薄薄的光晕骤然明亮了数倍，化作一道柔和的水波状银白光圈。

　　光圈扫过，扑向阿海的墟蝎王首当其冲。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前冲之势骤减，甲壳上升腾起缕缕青烟，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其他墟蝎更是如遇天敌，畏惧不前。

　　施展完这一招，周蘅芜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一晃，向后倒去，顾芸裳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走！”薛鸣将挡在出口的几只墟蝎斩碎，率先冲出了门洞。

　　古桓背着阿海紧随其后，顾芸裳抱起昏迷的周蘅芜也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巷道，同样由巨石砌成，墙壁上只有零星的发光苔藓，光线昏暗。

　　薛鸣来不及观察，返身挥刃，将巷道入口上方的一块条石斩落。

　　“轰隆。”

　　条石坠落，并不足以完全封死洞口，但堆积的碎石和激起的尘土暂时阻隔了虫潮，巷道深处，墟蝎愤怒的嘶鸣不断传来。

　　暂时安全了。

　　薛鸣背靠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他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施展秘技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看了一眼同样喘息不已的顾芸裳，确保对方无事。

　　阿海大腿的毒线已被逼出大半，但人也陷入了昏迷，周蘅芜更是气若游丝，刚才的光圈似乎耗尽了她的本源。

　　顾芸裳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为薛鸣包扎手臂和后背的伤口，又查看阿海和周蘅芜的情况，心中焦急。

　　古桓脸色沉重，“阿海的毒虽被逼出大半，但余毒已侵入经脉，需要专门的解毒药和静养，周姑娘精血神魂透支过度，比在秘境时更加严重，若再无灵物滋养，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薛鸣吞下一颗能暂时压制内伤的药丸，强迫自己冷静，他环顾面前的巷道，狭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追兵未退，前路未知，队伍里有两个重伤员，他们几乎弹尽粮绝……

　　绝境。

　　薛鸣拿出怀中三枚微微发热的星钥，星钥感应的方向似乎就在这条巷道上方。

　　“不能停下。”薛鸣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往前走，星钥在指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站起，说道：“古老丈，你背阿海，芸裳，你背周姑娘，我来开路。”

　　顾芸裳看着薛鸣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默默背起周蘅芜。

　　五人艰难地向上攀行，身后，墟蝎撞击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

　　巷道漫长而曲折，有时陡峭需要攀爬，有时低矮需要匍匐，石壁湿滑，布满黏液和不知名的菌类。

　　越往前走，空气越沉闷，呼吸间带着金属锈蚀和奇异香料的味道。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薛鸣眼前阵阵发黑，快要坚持不住时，巷道到了尽头。

　　巷道尽头是一面泛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墙壁，整面墙浑然一体，看不到任何缝隙或砖石的拼接，与周围古老的石质建筑格格不入。

　　墙壁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赫然是简化过的七颗星辰环绕漩涡。

　　墙壁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半掩埋在尘埃和苔藓下的扁平青铜匣子。

　　匣子表面锈蚀严重，但依稀可见与星盘、星钥同源的星纹刻痕，匣盖半开，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与海沉香根相似却更加精纯的草木灵气。

　　“这是……”古桓放下阿海，小心凑近，用鱼叉轻轻拨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即将化为尘土的丝绒，丝绒之上并排放置着三样物品。

　　左边是一枚通体碧绿的奇异果实，鸽卵大小，内部仿佛有液体流转，散发出的草木灵气最为浓郁。

　　中间是一个小巧的多面体，由某种透明水晶雕琢而成，内部封存着一滴仿佛活物般缓缓旋转的银色液体。

　　右边是一卷颜色暗黄、非纸非帛的薄片，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

　　古桓死死盯着通体碧绿的果实，惊呼出声：“‘归墟青凝果’！传说中只生长于归墟海眼最深处灵脉交汇之处，千年一熟，有解百毒、固本培元、滋养神魂之神效，其汁液外敷可解墟蝎之毒，其果肉内服，正是周姑娘此刻最需要的补益神魂的无上灵药。”

　　他又看向水晶雕琢的多面体，“这似乎是‘星辰髓’，传说于特殊时辰、地点采集特定星辰之力凝结而成的精华？对修炼星辰相关功法或拥有特殊血脉者，有不可思议的妙用。”

　　最后，他拿起那卷薄片，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只看了一眼，古桓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恐惧，以及深深的悲哀。

　　“这……这是……”

　　薛鸣看向薄片，上面的文字极其古老晦涩，他大多不识，但那些图案他却能看懂一部分。

　　那是一幅幅简略却清晰的叙事图。

　　第一幅图描绘的是星槎船队驶入巨大漩涡，船上的星冠先民启动巨型星盘，开启天门。

　　第二幅图是天门之后，光影交错，映出一片瑰丽辉煌的宫殿群和奇异生灵的虚影，疑似蓬莱核心。先民与虚影中的存在似乎在进行某种交流。

　　第三幅图画风突变，虚影深处突然涌出大量扭曲且不可名状的黑暗阴影，一边吞噬着虚影中的生灵，一边涌向先民。

　　第四幅图更让人心惊，星槎船队遭受黑暗侵袭，船毁人亡，黑暗攀向开启的天门，试图进入现世。

　　第五幅图则是残存的先民拼死关闭天门，以巨大代价将连通现世与“彼端”的通道扭曲、折叠、封印，形成了包括“七曜落”在内的多重屏障，并将这座“墟城”沉入海底，作为最后的防线和坟墓……

　　但叙事图显示，黑暗只是暂时被封印在“彼端”，封印并不完美，会随星辰周期和灵力波动而松动，并有少量“污染”泄露。

　　第六幅图，也是最后一幅，是一个巨大的警告符号，旁边写着一行更加醒目，仿佛用血写就的古文字。

　　古桓用颤抖的声音念了出来。

　　“后来者谨记：天门之后，非为仙境，实乃囚牢。彼端所囚，乃上古之‘噩’，星海之‘蚀’。三钥归位，真图铺陈，非为启门，实为加固封印之基。若妄图开启核心，释放‘噩蚀’，则现世倾覆，万灵寂灭！——守墟人绝笔，星坠纪年。”

　　薄片从古桓手中滑落，巷道中，死一般的寂静。

　　薛鸣捡起薄片，又看着眼前的碧果、髓液，和微微发热的三钥。

　　他们九死一生抵达的“天门”之后，阮安和其他势力一路追寻的星图秘宝，真相竟是如此。

　　不是通往仙境，不是藏匿异宝，而是封印着灭世灾祸的囚牢。他们所拥有的“钥匙”，也不是用来开启，而是用来加固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