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56、沉都初探 归墟之下的

　　冰冷、黑暗，无边的寂静。

　　这是跌出漩涡后最初的感受，每一个毛孔都被寒意包裹，周身萦绕着仿佛在粘稠液体中穿行的迟滞感，然而，呼吸却异常顺畅。

　　空气并不清新，带着陈年海水浸泡过的咸涩，夹杂着岩石风化的尘土味，还有一种仿佛来自远古岁月的腐朽与苍凉。

　　薛鸣最先恢复感知，他强忍着眩晕和耳鸣，运转内力流转四肢百骸，确认除了一些轻微擦伤和体力透支外并无大碍，肩头的旧伤和左臂的新创在寒意刺激下隐隐作痛，但尚能忍受。

　　他睁开眼，眼前并非预想中的绝对黑暗，四周弥漫着朦胧的微光。

　　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头顶极高处有无数拳头大小的圆形物体，如星辰般倒悬于无边无际的岩石穹顶，散发着幽蓝色和银白色的冷光，照亮下方浩渺的空间，更近处的残垣断壁上，攀附、生长着无数自发光的生物，它们散发出各色荧光，交织成一片迷离幽深的光幕。

　　他们落在巨大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石板向前延伸，连接着一条宽得惊人的街道，或者说，他们正站在这条街道的起点，街道两旁是沉默耸立的建筑群，影影绰绰直到视野尽头。

　　这些建筑风格奇特，不是已知的任何中原或番邦制式，它们由一种略带金属光泽的深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线条简洁而雄浑，普遍偏高，大多呈梯形或锥形，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海浪漩涡，以及各种形态奇异的深海生物与神祇图腾。

　　许多建筑已然坍塌，被珊瑚丛和发光水草完全包裹，只露出部分狰狞的骨架。

　　断裂的巨柱横亘在街道上，精美的浮雕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这里没有鸟鸣虫嘶，只有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嗡嗡声。

　　这是一座沉寂在深海之下的远古城市。

　　“这里就是‘天门’之后？”顾芸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她搀扶着周蘅芜，后者眼神已恢复清明，正用一种震撼、迷茫与莫名亲切感的复杂情绪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古桓和阿海也站起身，阿海肩头的伤让他行动有些不便，但少年眼中充满了对超乎想象奇景的好奇与敬畏，古桓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手指颤抖地抚摸着脚下石板上七个圆点环绕漩涡形状的古老刻痕。

　　“是了，与先祖手札中的记录完全一致，归墟之下的‘墟城’，海眼深处的‘沉都’，传说中的‘蓬莱古墟’外围卫城！”他哽咽道，“没想到我古桓有生之年竟真的能踏足此地。”

　　“蓬莱古墟？”顾芸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古桓深吸几口气，平复激动，“根据古家先祖最核心、也最隐晦的记载，‘天门’之后共有三重屏障，第一重是我们刚刚经过的‘七曜落’海眼秘境，那是外围的‘星门’，第二重是这座沉没于归墟海渊之下的‘墟城’，据说是上古守卫‘蓬莱’的先民所建，后来因变故沉入海底，既是屏障，也是通往真正核心的‘前哨’。”

　　他指向城市深处，那片最为深邃的黑暗，“而真正的‘蓬莱’，当年星槎先民试图沟通‘彼端’的核心秘境还在更深处，需要穿过这座墟城，找到第三重屏障的入口。”

　　周蘅芜忽然开口，声音轻而肯定，“我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没有完全‘死’去，有些东西还在运转，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着，在那个方向。”

　　她同样指向城市深处，与古桓所指方向大致相同，“星盘和星钥也有感应，它们好像被某种力量吸引了。”

　　薛鸣从怀中取出三枚星钥，果然，北辰钥、明月钥、曜日钥表面泛起了与周围环境光色相应的光晕，并且隐隐朝着城市深处偏转，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

　　“看来必须深入。”薛鸣收起星钥，扫视着周围的断壁残垣与幽幽荧光，“上古守卫之城，绝非善地，虽沉没至今，仍不可小觑，大家跟紧我，小心任何可疑的东西，特别是这些发光生物。”

　　众人纷纷点头，整理行装，除了武器和少量药物，他们几乎一无所有，食物和饮水是最大的问题，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众人沿着脚下宽阔的主干道，朝着周蘅芜和星钥感应的方向走。

　　街道异常宽阔，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但如今被倒塌的建筑碎块、巨大珊瑚骨骼和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发光淤泥所堵塞，通行异常艰难。

　　空气阴冷潮湿，每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腐朽味，四周寂静得可怕，嗡嗡声不知何时消失，只有五人踩在积水和碎石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巨大空间中被无限放大。

　　街道两旁的建筑无声矗立着，黑洞洞的窗口和门洞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前还立着形态奇异的石雕守卫，有的是半人半鱼，有的是背生双翼的海兽，雕刻手法古朴传神，虽覆满苔藓，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威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街道被坍塌的巨大石墙拦腰截断。

　　“绕路。”薛鸣观察街道两侧，左侧是一片相对低矮但坍塌严重的建筑群，右侧是一座相对完好的建筑，外立一座拱形门廊，门廊内幽暗难测，不知通往何处。

　　星钥和周蘅芜的感应皆指向右侧建筑的后方。

　　“走右边。”薛鸣示意，率先走向拱形门廊。

　　门廊高达三丈，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门楣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海漩涡图，漩涡中心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与北辰钥的造型有几分神似。

　　建筑的大门早已不见，踏入建筑内部，光线骤然黯淡。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广阔，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厅堂，地面铺着图案复杂的石板，依稀能辨出星图与海浪的纹样。

　　厅堂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柱上缠绕着藤蔓状生物，散发着淡紫色荧光，无风自动，缓缓摇曳。

　　空气中的腐朽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腻腥气。

　　“小心脚下。”顾芸裳低声道。

　　地面石板碎裂，露出大大小小不知深浅的坑洞，众人小心翼翼绕开，朝着另一头的出口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厅堂中部时，仿佛无数细足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沙沙……沙沙……”

　　薛鸣立刻停下脚步，短刃出鞘，将众人护在身后，顾芸裳扣住了响箭，古桓举起了鱼叉，阿海也紧张地握紧柴刀，周蘅芜脸色一白，下意识靠近顾芸裳。

　　声音越来越密集，借着微光，顾芸裳看到前方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原本静止的“碎石”和“藤蔓”开始蠕动、剥离。

　　那根本不是碎石和藤蔓，而是一种拳头大小的节肢生物，它们的甲壳呈现出暗灰色，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活过来的碎石和藤蔓形似潮虫与蝎子的混合体，身体扁平，口器狰狞，生有数十对细足，尾部带着一根幽蓝的尖刺。

　　此刻，这群不知长眠了多少岁月的“守卫者”被活人的气息惊醒，从黑暗中涌出，它们移动时甲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幽蓝的尾刺高高翘起，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数量之多简直如同潮水，瞬间堵死了所有通路。

　　“是‘墟蝎’！先祖手札中提过的守墟毒物，群居，甲壳坚硬，尾刺有剧毒，见血封喉。”古桓声音发紧，“它们很可能只是被惊醒的先头部队……”

　　话音未落，距离众人最近的一只墟蝎弹射而起，快如闪电，幽蓝尾刺直刺薛鸣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