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48、海寇围堵 他们冲出了

　　黑礁屿东侧，三条狭长的蜈蚣艇粗暴靠岸。

　　船上站着约莫二十个手持倭刀、鱼叉、短铳的海寇，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腰间别着两把弧度惊人的弯刀。

　　“妈的，这鸟不拉屎的破岛真能有油水？”一个喽啰踢了踢脚下的碎石，抱怨道。

　　“闭嘴！”独眼头目骂道，“二当家的得到确切消息，这岛上有前朝海商的秘密宝窟，还有几只被官府追杀的肥羊，都给我搜仔细点，找到东西，回去人人有赏！放跑了人，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海寇们立刻分散开来，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薛鸣等人穿行在热带丛林深处，这里树木参天、藤蔓交织，光线昏暗、地面湿滑，步步难行。

　　阿海在最前面用柴刀开路，薛鸣背着周蘅芜紧随其后，顾芸裳和古桓断后，警惕地抹去行进痕迹。

　　周蘅芜已经大致明白了当前的处境，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能感觉到薛鸣后背传来的坚实力量，这让她在恐惧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古老丈，那‘林间岩缝’安全吗？”顾芸裳压低声音问。

　　“那地方入口极其隐蔽，在一处瀑布后面，里面岔道众多，还有地下暗河。”古桓沉声道，“只要我们不留下明显痕迹，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怕他们带了……”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海寇的呼喝声和犬吠声。

　　他们果然带了猎犬！

　　“加快速度。”薛鸣低喝。

　　众人不再言语，埋头在密林中穿行，荆棘划破皮肤，湿滑的树根险些让人摔倒，但没有人停下。

　　周蘅芜伏在薛鸣背上，能感觉到身下肌肉的紧绷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焦急。

　　终于，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

　　穿过最后一片藤蔓，一道不算宽阔但水势颇急的瀑布出现在眼前，瀑布下方是一个幽深的水潭，水汽弥漫。

　　“入口在瀑布后面，水帘左侧第三块凸出的石头下面有个洞口。”阿海指着瀑布说道。

　　众人涉入冰凉刺骨的水潭，顶着瀑布飞溅的水花，摸到那块凸石下方。

　　果然，岩石与山壁的交接处有一个被水常年冲刷，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狭窄洞口。

　　众人依次进入，里面是一条向上蜿蜒的天然岩石甬道，漆黑一片，只有隐约的水光反射。

　　“往前走，别停，里面岔路多，跟紧我。”古桓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众人摸索着前行，甬道内空气湿冷，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不时出现的积水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三条岔路，古桓毫不犹豫选了最左边那条。

　　如此几番，身后的瀑布声早已消失，围绕众人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岩石的冰冷气息。

　　黑暗尽头是一个天然岩洞，洞内一侧有地下暗河流过，另一侧还有前人留下的篝火痕迹。

　　“暂时安全了。”古桓喘了口气，示意薛鸣将周蘅芜放下，“这里远离入口，途中岔道复杂，他们一时半会追不过来。”

　　薛鸣将周蘅芜小心地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自己靠坐在岩壁边剧烈喘息，顾芸裳也累得不轻，但仍立刻检查周蘅芜的情况，见她只是略有惊慌，伤势未受太大影响，松了口气。

　　阿海机警地走到岩洞入口处，侧耳倾听。

　　岩洞内一时寂静，只有暗河流水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古老丈，那些海寇提到的‘宝窟’可是指药窟？”薛鸣调匀呼吸，问道。

　　古桓脸色难看地点头，“恐怕是，黑礁屿有宝的传闻在海上一些老船工之间确有流传，但所知者甚少，且大都以为是金银财宝，知道药窟确切存在和价值的更是凤毛麟角，‘海阎罗’的人直冲黑礁屿来，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会是阮安的人吗？”顾芸裳担忧道。

　　“不像。”薛鸣摇头，“阮安是宫里的人，行事更隐秘，喜欢假手官府或东厂，雇佣海寇，动静太大，且难以控制，也许另有一股势力，也在追查星图下落，并且对南海的了解比阮安更深。”

　　他想到了墨韵斋吴老板提到的那个闽地口音太监，想到了可能存在的与古桓先祖同源的隐秘传承分支，星图秘术牵扯如此之大，有多股势力觊觎，实在不出所料。

　　“现在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周小姐的伤……”顾芸裳看向古桓，“药窟那边……”

　　“药窟暂时不能回去。”古桓摇头，“海寇此刻定在附近大肆搜索，贸然露面风险太大，好在我带了些关键药材出来。”

　　他从怀中拿出几样珍稀草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以及一个离开这里的计划。”

　　时间……外面海寇盘踞，他们缺的正是时间。

　　“古老丈，这岩洞可有其他出口？能否绕到岛屿其他方向，寻机夺船？”薛鸣问。

　　古桓苦笑，“出口倒是有，暗河下游与海相通，但有地下潜流，且不知出口具体在何处，至于夺船……”

　　他摇头，“海寇人数至少是我们的十倍，个个凶悍善战，硬拼是找死。”

　　场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守着洞口的阿海忽然回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紧张地指了指外面。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只听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中间还夹杂着猎犬低沉的呜咽，相对封闭的环境反而让猎犬的追踪更加高效！

　　“熄灭火种，藏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古桓当机立断，迅速用泥土掩盖火苗。

　　石头位于岩洞深处，紧靠暗河，阴影浓重，众人的气味和声音都能被水流掩盖一部分。

　　岔道里的脚步声和犬吠声越来越清晰。

　　“……妈的，这鬼地方，绕来绕去都是石头和水！”

　　“狗子好像闻到点味道，往这边来了……”

　　“仔细搜！二当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几只肥羊和宝窟里的东西值大价钱。”

　　“头儿，这洞里黑黢黢的，岔路又多，万一有埋伏……”

　　“怕个鸟！咱们这么多人，还有家伙，都把火把点起来。”

　　几支火把陆续被点燃，跳跃的光线开始涌入岩洞，将怪石嶙峋的洞壁映照得影影绰绰。

　　至少七八名海寇牵着一条猎犬，小心翼翼地从一条岔道走进了岩洞。

　　火光扫过空旷的洞室，落在熄灭的篝火痕迹上。

　　“有人待过！刚走不久！”一个海寇兴奋地叫道。

　　猎犬更加兴奋，不停低吼着，拖着牵绳的人朝薛鸣等人藏身的大岩石方向而来。

　　岩石后，薛鸣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刃上，顾芸裳握紧了袖中的竹管响箭，古桓和阿海也摸出了防身的鱼叉和柴刀，周蘅芜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中充满了恐惧。

　　猎犬在距离岩石几步外停下，不断冲着岩石后方狂吠。

　　“在后面！石头后面有人！”海寇们立刻警觉，分散开来，呈半包围状慢慢向岩石逼近，手中的刀茬和短铳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薛鸣知道，藏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顾芸裳和古桓使了个眼色，拼死一搏！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突然从暗河下游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整个岩洞开始剧烈震动，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地动了？”

　　“不对，是水，暗河涨水了！”

　　只见原本平缓的暗河此刻异常湍急汹涌，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发出阵阵轰隆的咆哮声，似乎是下游某处发生了崩塌，导致河水倒灌。

　　“快退！这洞要塌了，会被淹死的！”海寇头目惊恐大叫，顾不得搜索，转身就往来时的岔道狂奔。

　　其他海寇见状也魂飞魄散，连猎犬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跟着逃命。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暗河的水位已经涨了一大截，几乎要漫上薛鸣等人藏身的岩石。

　　“趁现在，跟着他们。”古桓急道，“震动改变了水道和气穴，原来的路可能不通了，但他们进来的路肯定是通的。”

　　薛鸣毫不迟疑，再次背起周蘅芜，与顾芸裳、古桓、阿海一起迅速冲出藏身地，朝着海寇逃窜的岔道方向追去。

　　暗河汹涌的流水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在迷宫般的岔道中，几人凭借着海寇慌乱中留下的脚印，以及古桓对地形的部分记忆，艰难地辨别方向，拼命向上、向外逃离。

　　看到前方洞口透出的令人泪目的天光时，所有人几乎虚脱。

　　他们冲出了岩缝，重新回到了岛屿地表，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密林中，身后出口已被暴涨的暗河水淹没。

　　没等他们喘匀气，岛屿东侧再次传来了海寇船只起锚、调帆的号子声，还有更加嚣张的呼喝。

　　海寇们确定了目标就在岛上，正在集结人手，准备进行更彻底的拉网式搜索。

　　黑礁屿，这个暂时的避风港已彻底变成了被猎手围困的囚笼，薛鸣望着林中缝隙透出的阴沉的海天，知道一场更残酷的追逐与反猎杀，即将在这座孤岛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