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49、血染黑礁 夕阳如血，

　　海寇的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在林间和海面上方飘荡。

　　三艘悬挂着海兽旗的帆船在岛屿东侧相对平缓的海域下了锚，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更多的小艇被放下，增援的海寇上岛，粗野的叫嚣与猎犬兴奋的吠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薛鸣背靠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迅速分析形势，顾芸裳、古桓、阿海围在他身边，周蘅芜靠坐在树根处，脸色因紧张和疲惫愈发苍白。

　　“对方人多势众，还带着猎犬，继续躲藏不是长久之计，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最好能制造混乱，寻机夺船。”

　　“夺船？”古桓皱眉，“我们才五个人，周姑娘还……”

　　“只能智取。”薛鸣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和隐约可见的海岸线，“海寇分散搜索，每条船留守的人不会太多，只要引开大部分已上岛的海寇，有很大的几率能够成功突袭，只要控制住其中一艘防守最弱的船，我们立刻汇合离岛。”

　　“怎么引开？”顾芸裳问。

　　薛鸣看向古桓，“古老丈，这岛上除了药窟和瀑布岩缝，还有没有便于设陷阱的地方？”

　　古桓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岛南边有一片红树林沼泽，潮汐时被海水淹没大半，落潮时则露出泥泞的滩涂和腐烂的树根，里面毒虫密布，瘴气很重，地形极其复杂，而且，泥沼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能极大干扰猎犬的嗅觉。”

　　“好地方。”薛鸣点头，“我们分头行动，古老丈，你带着周小姐和芸裳，想办法悄悄潜往沼泽边缘，利用地形和气味隐匿，记住，不要深入，在边缘制造一些明显的痕迹即可。”

　　他看向阿海，“阿海，你对岛上小路最熟，我需要你配合我，把他们往沼泽方向引，沿途最好设置一些简易陷阱，让他们觉得我们慌不择路逃向沼泽。”

　　薛鸣再次看向顾芸裳和古桓，“古老丈，芸裳，你们手里的响箭和鱼叉关键时刻可以用来自保或发出信号，一旦看到海寇被引向沼泽，立刻向小岛西侧转移，听他们方才上岸的动静，那里定有他们遗弃的小艇。”

　　计划大胆而凶险，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但眼下，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办法。

　　“做诱饵太危险了。”顾芸裳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有阿海在，他对山林很熟悉。”薛鸣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们必须要快，要在他们完成合围之前冲出去。”

　　古桓深深看了薛鸣一眼，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周姑娘交给我，你们千万小心。”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行动。

　　古桓背起周蘅芜，和顾芸裳一起借着地形掩护向岛屿南侧移动。

　　薛鸣带着阿海，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在密林中快速穿行，每间隔不远，便折断树枝或留下脚印，遇见合适的地形，则设下足以延缓追兵的绊索和陷坑。

　　很快，猎犬的吠叫声和海寇的呼喝声追了上来。

　　“这边！有脚印！”

　　“妈的，跑得还挺快。”

　　“小心脚下！有陷阱！”

　　薛鸣和阿海始终与海寇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时而从树后放一记冷箭，时而故意暴露行踪，将一小股追兵引向陷阱。

　　“啊——”一个海寇踩中陷坑，被倒刺木桩扎穿脚掌，发出凄厉惨叫。

　　“啊！”另一个海寇被冷箭正中面门。

　　连续的袭扰和伤亡让海寇又惊又怒，薛鸣和阿海且战且退，轨迹难测，但大方向始终指向南边的红树林沼泽。

　　与此同时，古桓和顾芸裳已带着周蘅芜抵达沼泽边缘，这里的气味果真如古桓所言，刺鼻难闻。

　　腐烂的树干半陷在黑色的淤泥里，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虫豸在泥水里爬行。

　　古桓和顾芸裳小心地沿着相对坚实的地面移动，制造出有人仓皇闯入的迹象。

　　猎犬追到附近，开始狂躁不安，冲着沼泽方向狂吠。

　　“头儿，他们逃进沼泽了。”

　　“这里有血迹。”

　　“这鬼地方，咱们还追吗？”

　　待海寇头目赶到，看着眼前散发出不祥气息的沼泽，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贪婪和凶戾取代，“怕什么，就这么几个人还能飞了不成？留下几个人原地待命，其余人跟我进去搜，抓到人重重有赏！”

　　大部分海寇被沼泽边缘的明显痕迹吸引，加上薛鸣和阿海的有意引导，海寇陆续进入沼泽，围捕变得缓慢而混乱。

　　顾芸裳和古桓远远观察着沼泽的动静，看到海寇主力果然被吸引过去，立刻按照计划向岛屿西侧转移。

　　薛鸣和阿海见目的达到，不再恋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摆脱了尾随的少量海寇，向岛屿西侧迂回前行。

　　就在薛鸣和阿海即将穿过一片藤蔓区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支五人的海寇小队竟然舍弃沼泽，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堵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刺着青色海蛇纹身的精瘦汉子，他手持双刀，眼神阴冷，显然比之前那些喽啰更难对付。

　　“嘿嘿，果然还有漏网之鱼。”青蛇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二料事如神，就知道你们会声东击西，把东西和人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海寇中也有聪明人，薛鸣心中微沉，将阿海护在身后，短刃出鞘，横在胸前，阿海也握紧了柴刀，小脸上满是紧张，却无一丝退缩。

　　没有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青蛇汉子双刀舞动，如同两条毒蛇，直取薛鸣要害，另外几名海寇也挥刀扑上，围攻阿海。

　　刀光闪烁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薛鸣肩伤未愈，又一路奔波，体力早已不在巅峰，此刻面对强敌，只能勉力支撑，一时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肋下很快添了几道血口。

　　阿海的情形更是危急，他力气小，经验不足，全凭一股狠劲和灵活的身形在林间腾挪躲避，此刻他被逼得连连后退，手中柴刀被震飞，肩膀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眼看两人就要支撑不住，一支鱼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后方激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一名正要砍向阿海的海寇。

　　“咻——”

　　“古爷爷！”阿海惊喜大叫。

　　只见古桓如同愤怒的老猿从林中跃出，手中另一支鱼叉狠狠掷向青蛇汉子，顾芸裳也扶着周蘅芜出现在林边，手中扣着响箭竹管。

　　古桓的加入缓解了薛鸣的压力，但青蛇汉子确实凶悍，双刀依旧凌厉，他命令手下分出一人去对付古桓和顾芸裳。

　　形势依然险峻。

　　薛鸣知道，必须速战速决，等被引到沼泽的海寇大部队追上来，五人必死无疑。

　　他眼中厉色一闪，故意露出破绽，让青蛇汉子的刀锋划破自己左臂，同时右手短刃如同毒龙出洞，全力刺向对方心口，以伤换命！

　　青蛇汉子没料到薛鸣如此悍勇，想要回刀格挡已是不及，只能竭力侧身。

　　“噗嗤！”短刃刺入他右胸，虽未中心脏，却也深入数寸。

　　青蛇汉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薛鸣得势不饶人，忍着左臂剧痛，合身扑上，膝盖重重顶在对方腹部，同时短刃横抹，霎时血光迸现，青蛇汉子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首领毙命，剩余的海寇顿时胆寒。

　　古桓又掷出一支鱼叉，钉死一人，薛鸣强撑伤体，与古桓、阿海合力，将剩下两名海寇逼退。

　　“走！”薛鸣嘶声喝道，拉起受伤的阿海，与古桓、顾芸裳、周蘅芜一起，冲向近在咫尺的西海岸。

　　身后，被击退的海寇发出示警的尖啸。

　　西海岸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浅滩，海浪不大，岸边正漂着两条海寇用于登岸的小舢板。

　　“上船。”薛鸣将周蘅芜抱上其中一条稍大些的舢板，古桓和顾芸裳扶着阿海上另一条。

　　几人抓起船桨，拼命划向深海，岛上响起更多海寇的怒吼，几条蜈蚣艇也从大船方向放下，急速追来，但舢板轻便，薛鸣和古桓都是驾船好手，拼尽全力之下，竟逐渐与海寇拉开了距离。

　　众人不敢停歇，继续朝着茫茫大海划去，当他们终于将黑礁屿的轮廓和海寇的叫骂声彻底甩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茫茫海天之间，仅余两条舢板。

　　薛鸣左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半身，阿海肩头刀伤也需要尽快处理，周蘅芜虽未添新伤，但一路颠簸惊吓，又发起低热，顾芸裳和古桓也几乎虚脱，但他们活下来了，成功逃离了那座满是杀戮的孤岛。

　　薛鸣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住自己和阿海的伤口，看向前方无边无际的海洋，没有淡水，没有食物，“珠崖七曜落”的谜团依旧隐藏在东南方向那片更加神秘莫测的蔚蓝之中，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