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46、阿海身世 传说中，打

　　翌日，雨霁天青，肆虐了一夜的风暴仿佛从未发生。

　　无边无际的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澄澈，泛着白沫的海浪不断拍打着黑礁屿嶙峋的岸线。

　　阳光炽烈，照在湿漉漉的礁石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敷了草药后，周蘅芜肩头的红肿消退了一丝，高烧也转为低热，这让薛鸣和顾芸裳紧绷的心弦稍松。

　　阿海早早煮好了一锅稠粥，里面加了晒干的海菜和零星鱼干，味道腥咸，却足以果腹。

　　古桓不见踪影，据阿海说，爷爷去巡视礁盘了。

　　饭后，阿海背起一个旧藤筐，拎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对薛鸣和顾芸裳道：“爷爷说，带你们去后山和林子看看，采药。”

　　三人离开石屋，沿着屋后一条覆盖着湿滑苔藓的小径，向岛屿深处走去。

　　从海上看，黑礁屿只是一个模糊的墨点，但它本身要大得多，靠近岛屿中心的部分地势隆起，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高大盘虬的榕树、叶片肥厚的灌木，以及各种开着奇异花朵的不知名藤蔓。

　　越是靠近中心区域，腐殖质和花果的香气便越发浓郁。

　　阿海对这里极为熟悉，在密林中穿行自如，他不时停下，用柴刀砍开挡路的藤蔓，或是指认一些可食用的野果和能止血消炎的草叶。

　　薛鸣一边帮忙，一边观察着地形和植被，他发现，这座岛屿的生态有些奇特，某些植物明显是南洋乃至更遥远海域的品种，却在此地生长，林中偶尔能看到人工平整过的空地痕迹，或是一些被藤蔓完全吞噬的已倒塌的石基。

　　“阿海，这岛上除了你们爷孙，可还有别人住过？”薛鸣状似随意地问。

　　阿海砍断一根拦路的粗藤，摇摇头，“没有了，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是有人的，后来都走了，只剩下些石头房子，也都塌了。”

　　他指了指密林深处，“那边还有，更大。”

　　“为什么走了？”

　　“不知道，爷爷没说。”阿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爷爷有时候会去那些破房子那里，一待就是半天。”

　　薛鸣与顾芸裳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古桓老丈果然有故事。

　　采药收获不大，只找到几种药性温和的替代草药，对周蘅芜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午后，三人回到石屋，古桓已经回来了，正在屋前一块礁石上修补渔网。

　　见他们回来，古桓抬眼看了看阿海筐里的草药，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聊胜于无，先煎了给她服下。”

　　顾芸裳立刻去生火煎药，薛鸣则在古桓身边蹲下，帮着整理渔网。

　　“古老丈在此居住多年，可曾见过或听说过，这附近海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渔民口中流传的古怪所在，番商海客们私下谈论的秘地？”薛鸣试探着问道，手里捻着粗糙的麻绳。

　　古桓手中的梭子停了一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薛鸣，“特别的？这南海之上古怪的地方多了去了，漩涡暗流、海市蜃楼、鬼哭的岛。”

　　“鬼哭的岛？”

　　“嗯，老辈跑海的人传的，说是在东南更深处，天气极晴好的时候，能远远看到一片岛影，雾气笼罩，隐约有霞光，但船靠不近，一靠近就起怪风怪浪，还能听到岛上有呜呜的哭声，像是很多人一起哭，都说是沉船死鬼的魂聚在那里，叫‘哭丧岛’。”

　　古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还有一种说法，说那儿不是鬼岛，而是藏着宝贝的仙岛，有缘人才能进去，无缘的……靠近就死。”

　　薛鸣心中微动，雾气、霞光、怪风怪浪……这些描述与星图指引的“珠崖七曜落”那种神秘而危险的氛围，隐隐有些相似。

　　“那‘珠崖七曜落’呢？古老丈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古桓修补渔网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用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薛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去。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薛鸣知道问对了人，半真半假道：“从一些前朝的古籍残卷上看到的，说是南海一处古地名，与星象航海有关，我们对海外风物有些兴趣，故而留意。”

　　“古籍？”古桓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那古籍上可还说了别的？比如七颗星星，特定的潮汐时辰，或者，需要一把特别的‘钥匙’？”

　　薛鸣的心脏猛地一跳，古桓不仅知道“珠崖七曜落”，还知道星星和钥匙，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强压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古老丈似乎知道得更多？”

　　古桓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梭子和渔网，站起身，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沉默良久。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蓑衣，“七曜落……那不是岛，也不是礁。”

　　古桓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岁月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那是一处‘海眼’，跟你们陆上人说的龙脉地眼差不多，只不过是海里的，据说在特定的年月、特定的星辰排列、特定的潮汐时辰，那地方的海水会变得不一样，能看到寻常看不到的东西，甚至能通到别处。”

　　海眼！又是海眼，与归墟之眼类似的概念。

　　“通到别处？”顾芸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忍不住问道。

　　古桓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薛鸣，眼神复杂，“谁知道呢？也许是海底的龙宫，也许是另一个世界，也许……只是更大、更深的‘海眼’。”

　　“传说，上古有能人异士，懂得利用星辰和地脉的力量，在那些‘海眼’之间建立联系，甚至进行某种挪移或沟通，‘七曜落’就是南海最大，也最神秘的一个节点，至于‘钥匙’……”

　　他顿了顿，“传说中，打开那扇‘门’，需要三样东西：指引的星图、特定的血脉共鸣，还有一件承载着星魄的信物。”

　　星图、血脉、信物，与手札和了尘大师所言完全吻合！

　　这古桓绝非普通渔民，他极可能也是那个古老而隐秘传承的知情人，甚至是守护者或后代。

　　薛鸣按捺住激动，尽量平静地问：“古老丈，您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古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薛鸣，又看了看顾芸裳，最后叹息一声，“因为老朽的祖上就是那些‘能人异士’中负责看守和记录的一支，我们古家世代居住在这黑礁屿，一是看守这片通往东南深海的礁盘门户，二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拿着‘星钥’和真正星图，并且身负血脉之人的出现。”古桓一字一句道，他的目光落在薛鸣和顾芸裳身上，“或者，等待那些妄图强行开启‘海眼’，攫取不该属于人间力量的邪恶之徒。”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海浪声依旧。

　　薛鸣知道，此刻再隐瞒下去已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混一星槎诸番图》残卷和那枚黑色的“星钥”。

　　古桓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快步上前，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仔细端详着，尤其是那星钥，他眼中闪过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果然是它……‘北辰枢机’……真的还在世间……”他喃喃自语，手指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却又缩回，“你们……你们竟然集齐了星图和星钥……那血脉……”

　　“昏迷的那位姑娘是当年龙江船厂周文焕周提举之女。”顾芸裳接口道，“她肩头的伤便是追索此物的阉党所害。”

　　古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天意，一切都是天意，风暴将你们送来此处，不是偶然……”

　　他看向薛鸣，“你们想找‘七曜落’？为了什么？阻止那些人？”

　　“为了查明真相，阻止一场可能祸及天下的阴谋。”薛鸣沉声道，“也为了完成逝者的嘱托。”

　　古桓沉默着，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和决心。

　　片刻后，他重重点头，“好，老朽信你们，周姑娘的伤，老朽或许有办法，这岛上其实还有一处先祖留下的药窟，里面的药材有些年头，或许能救她，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答应老朽一件事。”

　　“古老丈请讲。”

　　“若你们真要前往‘七曜落’，必须带上阿海。”古桓语气郑重，“那地方太过凶险，没有熟悉海况的人引路，必定九死一生，阿海年纪虽小，但他继承了我们古家对这片海的感知，而且……”

　　古桓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的父母当年便是为了探查‘七曜落’的异动，一去不返，他有权利，也有责任，去弄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鸣与顾芸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和决断。

　　“我们答应。”薛鸣郑重承诺。

　　古桓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片深邃的蓝，缓缓道：“等周姑娘伤势稍稳，老朽便为你们指明方向，之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